助理连忙再次弯下腰悄声解释：
“是这样的。他说话不太利索，所以也不爱说话。不过您别担心，我在车上跟他聊过几句，除了表达费劲其他问题不大。”
秘书在旁边也微微低咳了声，赵正飞也想起刚才秘书念的资料里面好像确实也提过这事。
赵正飞没再说话，扶着额重重叹了口气。
蒋云壹第一眼就没让他顺眼，自然任何“小毛病”现在到了他眼里就统统都成了大问题。
所以他又犯嘀咕：就算是脑子没问题，但现在这个样子，光跟他沟通不也是件麻烦么？
蒋云壹让老板不满意，助理比赵正飞更着急。人是他找回来的，跑了一宿没关系，重点是辛苦得有价值。
老板之前对这人寄托了不小的希望，如果这人以后真把事情办成了，算起来他也有大功劳。
于是他赶紧又凑近赵正飞耳边：
“其实您也不用和他聊天，您说他听就行。”
赵正飞看着蒋云壹，他说？他现在对着这没个人样儿的人哪还想得起要说什么？
蒋云壹呢，也照样看着他，两个人互相这么看了半晌，助理只好又弓下腰：
“不然今天就先到这吧？反正人找回来了，您也见着了。现在时间不早，您休息要紧。等明天一早我带他去做完测试，您看了结果再做定夺？”
赵正飞想想也对，头一点，手撑在桌面上站起身，长舒口气：
“行吧，反正急也不急在这一时。”
他从办公桌后绕出来，走到蒋云壹面前，居高临下瞅着他说：
“蒋先生，那你今晚先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再谈。”
蒋云壹头微扬，望着他，又眯了眯眼睛，微微点了个头。
这回他的这些动作赵正飞倒是都看到了，于是也跟着一颔首，没再说话，径自走了。
秘书和助理都亦步亦趋跟在赵正飞后面一起出了门，剩下个蒋云壹被丢在巨大的书房里，像个辛苦收罗回来，但又没能获得主人青睐的礼物，于是只能孤零零的别无选择等候处置。
蒋云壹望着那张也已经空荡无人的办公桌，再次眯起了眼睛。
他知道赵正飞现在应该是看他不起，他对赵正飞又何尝不是如此？
自从病了之后，要是有谁看不起他，他就越发的心高气傲同样看那人不起。
像今天赵正飞这样儿的，要换了平时他早走了。
但为了《远征》，他忍了。
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的时候，叔叔为了鼓励他，还经常把游戏相关的讯息收集起来拿给他看。医生护士也常常替他留意着那些业界动态，能给他加油打气，也能和他有一点话题。
所以他知道了四年间《远征》推出了两个支线版本，和增加了一个新世界。
知道了联赛依然如火如荼，但stone再也没能拿过冠军。
还知道了新的全息技术正在改变世界，包括游戏的方式。
但他对此丝毫不感兴趣。
因为浸入式的游戏玩法和传统游戏玩法截然不同。普通玩家可能会感觉新鲜刺激，但对他这样的专业电竞选手，则意味着苦练了那么多年的键盘技术根本就用不上。
而早已进入到骨血中，成为他肌肉本能反应的指法、让人羡慕的操作，以及因此而形成的独具一格鬼步般的走位……那些，才是一个电竞选手的标签。
如果不能再以电竞选手的身份出现，那他蒋云壹的人生还剩下什么呢？
他的那些日以继夜的练习钻研、茅塞顿开的领悟、高人一筹的战略……不就都成了无用之功？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对所谓的全息玩法漠不关心，直接将其抛到了脑后。
——直到今天。
那个助理对他提起希望他能进入全息版的《远征》时，他才赫然一惊，沉寂已久的内心豁然间开始有激流奔涌翻腾。
不是因为突然对全息发生了兴趣，而是突然想起，即使要离开这个世界，他都应该最后去看一眼《远征》。
不管什么版本，去向它道个别。
如果还能顺便帮别人一点忙，也挺好。
——不过在见了刚才那个也不知道是谁，反正让他很不顺眼的老板之后，他对帮忙这事的兴趣就淡了。
但利用这个机会回《远征》看看，在他生命终结之前，去看看那个崭新的，他所不熟悉的《远征》。
对它说声：再见。
****
因为全息游戏是一种全新的沉浸式玩法，所以除了硬件设备的革新，不同的游戏类型对玩家本身的素质也有要求。
尤其是具有恐怖、暴力、悬疑这些元素的游戏，在正式开始游戏前，必须先通过一个统一的玩家适应度测试。
这就好比游乐园刺激项目的门前会有温馨提示，建议xx周岁及以上，有高血压、心脏病等病史的游客请不要尝试该项设施。
游戏公司的方式则更直接：即使你购买了游戏硬件，通不过测试就还是会被游戏拒之门外无法登录。
适应度测试其实是一小段游戏试玩体验。
让你先进入总长大概二十分钟的游戏画面，和正式游戏相似但进行了一定程度的优化。场景、剧情、npc形象等会比正式游戏的刺激度稍微减弱，而游戏设备会全程密切监测你的身体反应。最后由ai预测和判定你在正式游戏里的反应给出分数。
如果在这个试玩里有人都承受不住，甚至都不用等你尖叫晕倒，只要心跳脉搏、眼睛眨动频率、四肢晃动程度综合达到某个数值区间，设备就会立刻自动终止测试直接退出。
即使是在正式游戏中，这样的系统监测也会一直伴随着每个玩家的游戏全程，一旦发现危险信号，同样会立刻切断游戏，在最大限度上以保证玩家人身安全。
蒋云壹一大早被拉去进行的就是这样的测试。
表面看，是如此。
但实际上他受到的测试项目比普通的游戏测试更多，也更严格。
专门为他们“这类”人而设计。
测试内容并没有进行减度优化，反而有相当程度的难度增加。画面可能比正式游戏更阴暗、地震时地面晃动更剧烈、怪物npc形象更丑陋恐怖，行动却更快……
连对他的检测评分也分为两个部分：生理和心理。
有的人遇到危急状况时可能会尖声惊叫，面露惧色，但心理压力借此发泄之后反而会比正常值还低，也就是对紧张感的消解速度会比较快；有的人则可能面无表情，看着泰然自若，但心跳速率瞬间飙过120，很可能一声不吭就直挺挺倒下去。
所以他们所有这些和普通玩家任务截然不同的人，生理和心理的素质都需要进行严格评定。
赵正飞昨天为那个八成是白费了力气找来的废物蒋云壹弄得有点闹心，以至于稍微失了眠，所以今天就比平时起晚了。
等他洗漱好，按铃叫了人，跟着早餐一起进来的是早已在外面等候多时的秘书。
“赵总。”
秘书把一份报告恭敬地送到他手边。
他瞥了眼，不甚有兴趣地问：
“那个蒋云壹……测完了？”
“一个小时前就全测完了。”
“结果怎么样？”
赵正飞吃着稀饭，并没有要翻开报告看一眼的意思。
“通过了。”秘书说。
“嗯？”赵正飞顿了顿，朝他乜了眼，“测了几次？”
这话问得。这种以去玩命为目的的测试如果要几次才能过那还有什么意义？
秘书又不好说什么，还是认真答：“一次。”
赵正飞自己也知道肯定应该是一次过，但他一想起昨晚上跟蒋云壹对个话都得重复个三次的那个费劲，就忍不住想着这人到了游戏里估计还得这样。
一次过？
他心里琢磨了下，放下碗，抹抹嘴：“分数呢？不是说他比霍驹石厉害。”
“确实是。”秘书说着忍不住自己动手翻开报告指给他看，“没想到他将近五年没碰过游戏，这也是他第一次使用全息版本，综合成绩还能接近满分，是目前为止的最高分。”
“最高分？！”
赵正飞忍不住拿过旁边的眼镜戴起来，看向他指出的地方。
“因为是初次接触全息游戏，所以操作上还不太熟练。所以一些误操作也被系统归入了生理的减分项。”秘书继续解释，“但重要的是他的心理素质——目前来看，无人能出其右！”
赵正飞虽然还是难以置信，但分析报告显示的确实就是如此。而且蒋云壹有没有真本事正式进了游戏就能看出来了，所以他们绝不敢拿作假的报告来糊弄他。
他看着报告默不作声，秘书又说：“赵总，这次说不定小姐真的有救了。”
赵正飞盯着那些数据良久，终于说了句：“行了，让他签约吧。”
****
《远征》不是全世界第一个全息化的游戏，但绝对是影响力最大的之一。
蒋云壹出现在出生地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还没进入程序，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不是真的系统黑，是人太多他压在下面，被摞在他上面的人群挡住了光。
《远征》的主设定就是玩家作为剧情主角被一股神秘的力量带到了异世界里探险的故事。
所以每个玩家出入场的姿态当然就很千姿百态，有站有躺还有趴——蒋云壹就是趴进来的。
由于人多还全集中在一个地方，于是出生点就变成了人摞人。
不过虽然是被压在下面，但因为游戏设定玩家不能相互伤害，所以压着他也就是个虚景。他并没有真的承受了那么多人的份量，也不会被挤得动惮不得，所以等把目前的状况搞明白了之后，他很快一咕噜爬了出来。
当然也不光他一个人爬，“着陆”摞在一起的玩家也都很快向着旁边能下脚的地方散开。
但这些散开的玩家大多数依然站在出生点的范围里，迟疑地不敢往外迈，以至于蒋云壹还是爬出来之后面对的还是层层的人群。
等他穿过这些人墙，终于走到了人群边缘，终于看到了出生点之外的世界——
那是丝毫分不清方向，也看不见前路的黑暗。
黑暗像团浓雾，也看不出纵深，触目所及几乎就是遮天蔽日。
从里面还不时传来诡异的声响，有翅膀的扑棱声，也有野兽的嚎叫，还仿佛有巨兽在逡巡，每一次落脚沉闷的震撼都沿着地面直传到出生点里玩家的脚下……
只玩过传统游戏的玩家突然陷入这样的场景里，就像来到了一个奇幻又真实的世界。
全身所有的感官不得不同时张开，下意识用每一个毛孔感受和适应着这里与众不同的气息，从头发丝到每一个细胞，都仿佛进入了一种奇妙又绚丽的境地。
血液流速会因为激动、害怕、向往、好奇多重情绪交织而加快，心跳也会格外剧烈。
简单地说，会既害怕又兴奋。
这种奇妙的震撼感是光隔着屏幕观看二维画面绝对体会不到的。
所以很多新手一进来就情不自禁停留在原地，迟迟不敢再往里走。
只有挤到了人群外的蒋云壹，一看着这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澎湃的心潮就再也难以抑制。
只一下子，他鼻尖就开始发酸。
紧接眼睛一热，泪水瞬间盈满了眼眶……
两行热泪滚滚而下，他此刻的心情没有人能体会。
五年了，《远征》。
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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