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淮之恭顺地回道:“不曾。”
楚帝哈哈大笑,甚是开怀:“这秦易再怎么年少有为,怎么聪明谨慎,到底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方面未曾沾染,干净的如同白纸。”
楚淮之眼睑低垂,眼里情绪晦暗不明,口中却赞着楚帝英明。楚帝似乎很满意,下了阶梯,亲自扶楚淮之起身,牵着她到自己的身旁坐下。
奏折批改的差不多了,夜渐渐地更凉了些,楚帝便从一个帝王变成了一位父亲。
宫殿空寂阔大,稍微高声便会传出回音,楚帝便放低了声音,握着楚淮之的手说道:“外人看我北楚国力鼎盛,如日中天,可是,内里蛆虫太多,更有蛇蚁横行。父皇老了,能做的事有限,瑾儿还小,父皇想交给他一个清明盛世。”
楚淮之不着痕迹地抽回手,说道:“如今世道正是清明。”
楚帝不知想到了什么,气得胸口起伏,咳了好几声才作罢,楚淮之赶紧上前顺气。楚帝恨恨说道:“那是因为朕还在世,朕若今夜骤然驾崩,明日这北楚就得改朝换代。你望望那朝堂里高呼万岁的臣子,有谁是带着真心的?”
楚淮之站起来,绕到楚帝的背后,轻轻替他捏着肩道:“总归是有一两个忠臣的。就像秦老将军,一向忠直清廉。”
楚帝被捏的舒服得眼睛都快眯起来了:“仲穆自然是不错的,不然当年也不会单单留他一命……”楚帝意识到失言,立刻收了口。
身后的人似乎毫无所觉,仍不重不缓地捏着,问道:“父皇刚才说什么?”
楚帝见状,放宽了心。拍了拍楚淮之的手,示意她停下:“父皇说,秦家自然是不错的,不然父皇也不会将朕最疼爱的淮之嫁给那个不成器的小子。”
楚淮之低下头,不言语。
楚帝还以为楚淮之是因为嫁给了秦易而不开心,宽慰道:“秦易其实是不错的,精明能干。父皇将你嫁给他,纵有让你收拢兵权的意思,可说到底,也是曾认真考虑你的幸福的。”
楚淮之听了这话,想到那人在雨棚下手足无措的模样,忍不住想笑,那人哪有父皇说的半分精明能干的模样,多半是那副好皮囊欺骗了世人。
但在楚帝眼里,楚淮之此时却仍是思虑重重的模样,便又道:“父皇也曾听闻你与瑾儿的太傅,叫什么来着,就是宁家那个血统不明的嫡子……”
楚淮之适时说道:“宁玠。”
楚帝拍了拍脑袋,道:“是了,是叫这个名字,人老了啊。”说罢,又叹气连连。楚淮之见了,转移话题,问道:“父皇刚才说宁玠怎么了?”
楚帝便又振奋起了精神,说道:“我曾听说你与那宁玠两情相悦?如若,你真的不喜秦易,等到咱们将秦家兵权安全过渡,朕可以做主为你们赐婚。”
烛火通明,清晰地照见楚帝的脸、神情。
天子的威严卸下,楚帝仿佛真的就是一个为儿女操心终身大事的父亲。只是楚淮之的内心却再惊不起一丝波澜,对父亲的孺慕早已在母妃过世的那一天起就没有了,是眼前这个男人教会自己的:帝王无情。
于是楚淮之只是抬起头,浅浅的目光掠过楚帝,随后双手作揖,恭敬道:“父皇,儿臣与宁玠并无私情,所做所想也不过是肃清外敌,安稳内邦罢了。”
楚帝似是诧异,随后满意地点点头,开怀道:“不愧是朕的血脉,瑾儿的嫡姐,担得起大楚长公主的荣耀。”
“既如此,夜深了,你也早些退下,好好歇息。”楚帝站起身,随后体贴地叮嘱。
“那父皇也早些休息,儿臣退下了。”楚淮之耐心地目送楚帝的身影离开自己的视线才转身离开,不紧不慢地想着:或许父皇的确对自己有几分慈爱,只是终究敌不过那尊贵的皇位和大楚的江山,正如这御书房再明亮的灯火也只照得出那些浮华的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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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摇清影罩幽窗,困人天气日初长。
秦易醒过来的时候,已是天光大亮,昨晚新被打出来的伤口有些微微发痒,他忍不住用手去挠。林云岫端着药膳进来的时候,刚好看见,凉凉一瞥便叫秦易的手停在了半空。
“云岫姐姐。”秦易实在难受,湿漉漉的眼睛望着林云岫。
林云岫装作没看见:“昨晚,不是还很倔吗?”
秦易讨好笑着:“昨日是小的想岔了,还望仙子大人有大量,宽恕则个。”说着,还正正经经地做了个揖。
秦易确实想明白了,林云岫于自己如姐如母,心若正,确实没什么好忌讳的。
林云岫见他那般模样,忍不住轻骂了句:“尽会油嘴滑舌。”
秦易见这样便明白林云岫没有怪罪自己,顺着梯子往上爬:“云岫姐姐,背上好痒,帮我挠挠。”
林云岫将药膳粥盛出来,递到秦易手里,道:“痒是伤口在长,我帮你拍拍。”
温热的粥滑入肚腹,背上轻柔的拍打,舒服得秦易忍不住眯起了眼睛。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问:“少安呢?怎么没见着他?他居然向父亲打我的小报告。”
林云岫见他愤愤不平的模样,道:“秦将军让你们明面上别那么亲近,你这次打劫居然还带上他。”
秦易自知理亏,狡辩说:“我们蒙着面的。”
林云岫用帕子将秦易嘴角的粥渍擦干净,问道:“蒙着面怎么也被长公主发现了?”
秦易头疼,他只听说过长公主聪慧绝伦,哪知道绝成了这种地步。而后,又想到,就是这样的聪明灵慧的女子说心悦自己,就忍不住笑出声来了,像是心里开了花,一朵接一朵,挨挨挤挤的。
“阿易,阿易?”林云岫怀疑秦易是不是被人下毒了,最近行为举止都越发奇怪,忍不住又替他把了次脉。
秦易抽回手,摇摇头说:“云岫姐姐,我没事。”
林云岫何曾见到他这样,只恐是自己学艺不精,查探不出病情。只是秦易不说,自己也不好问,只好一遍遍叮嘱:“阿易,你如若有事,千万不要一个人扛着,不要让我担心。”
话语至真至诚,像是冬日夜里书案上的灯火,灼得秦易心口疼。
“云岫姐姐,”秦易犹豫半晌,还是将悬崖底发生了事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说到最后,抑制不住的甜意连自己都未曾察觉。
林云岫面色却越来越凝重,等秦易说完,沉默片刻,才问道:“阿易,你当真喜欢公主?”
秦易第二次听见这个问题,没有第一次的猝不及防,他靠在床框上,抬头望向房梁,细细品咂这个问题。
不知多久,秦易回过神,盯着林云岫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从小到大,夫子教我骑射,教我读书,父亲教我兵法,杨爷爷教我医术。但从来没人告诉我什么叫喜欢。我只知道,我喜欢听公主说话,看她舞剑,会常常无缘无故地想起她。”说道此处,又重重叹了口气:“我不想她受伤难过。”
林云岫知道秦易说的是真话,可是这些话实在太危险了,林云岫又问:“你心意如此,长公主心思你当真清楚吗?”
“她心悦我。”秦易这次回得极快。“我以为她与宁玠两情相悦,所以,才会……”
痴儿。见他陷入迷障,林云岫轻叹,问:“长公主心悦的是你,还是秦易?”
秦易眼里先是迷惑,想明白之后,脸色变白,艰难说道:“终归……终归都是我。”
林云岫毫不留情,揭开他的伤口:“对你我来说,两个自然都是你,可是对公主来说,她心悦的是她的驸马,是一个会用兵,会打仗,顶天立地的男子。”
话语到最后,秦易已是微微颤抖,林云岫又给了致命一击:“而,阿易,你要明白,你并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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