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书云:河内山阳,尝有修竹碧林者,齐日月之辉光,遂及精怪之列。向之游者,闻其咨嗟宿叹,问其所由。答曰:“愿寄言于浮云兮,仰浮云而咏叹。然今之视昔,终邈若山河,华发字老。旧游期尽矣,岂不痛哉!”故悟言于山水,录其所述,聊供后辈之思鉴矣。】
“吾主之事,究其年岁,已有千载春秋……”
鸣弦·孤馆遇神
息徒兰圃,秣马华山。
流磻平皋,垂纶长川。
目送归鸿,手挥五弦。
俯仰自得,游心太玄。
—嵇康 《赠兄秀才公穆入军十九首·其十四》—
叔夜已于此处静坐许久。
林中静谧,仅有琴音清冽,风声涛涛。这是叔夜常有的闲趣,尽管吾始终不明这般枯燥鸦寂有何令人欣喜。
不会寂寞吗?不会孤独吗?
叔夜对吾轻声一笑。此人本就风姿特秀,是流风回雪笔墨勾勒的俊美无俦。忽而清峻眉眼消融冰雪,愈发有霞姿月韵,雅人深致。
正欲言时,琴音戛然。
“似有人顾盼。”
那古人便于此时翩然而至。
“小友琴音蕴和,似寂无之境。”
“夫生者本无哀乐,皆始于心声。”叔夜笑道:“声音以平和为体,而感物无常;心智以所俟为主,应感而发。得一琴酒想抱,篁竹为友,又有何寂寂之言?”
亡客失笑,一声轻叹。
吾虽不明二人所言为何,却远远看见叔夜轻敛眉眼,临风鸣弦。方逢松花落窗,云烟氤氲。水墨山河,虚渺坤茫,其人飘飘然而风雅清卓,似借清风明月共之翩跹羽化。
【因索琴弹之,而为《广陵散》,声调绝伦,遂以授康,仍誓不传人。】
叔夜终是留在了这人间。
承折·风入松-酒狂
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
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
—阮籍《咏怀·其一》—
后来叔夜便不再一人独往。每逢竹林之游,便总携三两知交好友,挟琴贲酒而至。
慕名来访的人很多,但能与叔夜称上“友人”的来来往往也只有那么几个。那个一脸和善的老大哥是山巨源,不知何故,至不惑乃入仕;总是念着“醉死便埋”的是酒痴刘伯伦,尝将天地为庐,房屋为裈;擅弹琵琶的是穷人阮仲容,晒着破裈醉着酒,犯常人之大讳娶了一个胡族的美人;善谈玄理的是书痴向子期,及其仰慕吾主而常至后院帮忙锻铁种菜;酷爱李子的是“俗人”小不点儿王阿戎,据说曾与猛虎深情对视灵魂交流;千里命驾的那位叫吕仲悌,他有个面相不大好的兄长叫吕长悌;一个老实人袁孝尼,还有一位及其深不可测的醉鬼阮嗣宗。此人善啸且才华横溢,常以穷途亡泣,抱酒啸歌。只是吾一直不明为何此人成日与吾主勾肩搭背,神态亲昵,着实十分可疑。
以上几人,虽静躁不同,各有优劣,但叔夜的确极其喜欢他们。叔夜是常笑的,却总是清冷疏离。然每与之交游,往往笑颜开怀,欣然往返,毫无防备地坦率纯然。
那个嵇叔夜是如此真实而欢喜,吾怎能不喜爱那些令叔夜不再孤独的人呢。
如诸君之于叔夜,叔夜之于我,茫茫人世所以相逢,诚为此生之大幸也。
那日嗣宗来时神形显然有些恍惚。依旧是一壶又一壶的大醉,眼中却隐隐有些泪色。
“叔夜……归于何处,归于何处啊……”
叔夜轻叹一声,接过挚友手中的酒壶,毫不介意地一饮而尽。
他素来雅饮小酌,那一夜却陪着嗣宗喝得烂醉。
一醉复一醒,从夜烬到天明。
月光落满屋梁时,漫天悠扬的飞叶将他们的身躯埋葬。
这人间格外清醒而荒唐。
吾听见叔夜细弱的呢喃,温柔如破碎冰河的清泉。
“俗世的怪物,又能归去何方……”
嗣宗一愣,侧身迎上叔夜的目光。
相视的目光中有太多太多的事情,只有他们自己知晓。
抑或一辈子都这样似是而非了。
嗣宗忽然低声笑了出来。笑得喑哑而低沉,笑到沉闷的呼吸破碎支离,再抑制不住眼中的泪水,任他肆意温热冰凉。
他极其轻柔地揽过叔夜的肩膀,将颤栗的呼吸埋入温热的颈间,几近虔诚而小心翼翼地触碰着彼此的魂灵。
共赴月色而去。一步步地,踏入竹林外一寸又一寸的尘世。
“是了是了……我等皆是这世俗的怪物。所求者,不过贪慕世俗一盏浊酒温热,暖今生凉薄如水。”
【阮籍当葬母,蒸一肥豚,饮酒二斗。然后临决,直言“穷矣!”都得一号,因吐血,废顿良久。】
断章·广陵止息
凌扶摇兮憩瀛洲。
要列子兮为好仇。
餐沆瀣兮带朝霞。
眇翩翩兮薄天游。
齐万物兮超自得。
委性命兮任去留。
—嵇康 《琴歌》—
叔夜回来了。
他的神色依是淡淡的,吾却从他眼中读出一丝不着痕迹的凌乱与枯寂。
叔夜一个人,在寂静的竹林里站了一个晚上。
不知为何,就这样看着沉默的叔夜,吾在冥冥间意识到一件事情。
叔夜他真的太累了。
天亮之时,吾忽然明白,叔夜要离开了。
与从前的每一次分离都截然不同,他在晨曦飘洒时离去,于月色琳琅处归来。然后与我相视而笑,仿佛经年相依的一对老友。
叔夜叔夜,你要走了吗?
你还会回来吗?
你永远不会不要我的对吗?
叔夜叔夜……
叔夜……
他似是想说些什么,眼底微弱的浮光最终还是黯淡下去,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他对着我笑呢。
真好,叔夜。那我就静静地等你回来吧。
早些回家呀。
……
好奇怪,今日叔夜没有回来。
没关系的,也许再晚一些时候,他便会回来吧。
……
嗣宗嗣宗,为什么要哭啊。
叔夜呢?没有陪你一同回来吗?
我知道了,他一定又跑去河东避难了吧。
别哭啊……
……
后来嗣宗也不见了。
也许他是去找叔夜了吧。
阮嗣宗的话,一定能把叔夜带回来的。
巨源,那是叔夜的孩子吗?
……
子期子期,你住到洛阳去了吗?
你听…好熟悉的曲子。
为什么要仰着头啊?
泪水可是……可是很咸很苦的啊……
……
最后只剩下阿戎了。
竹林的冬天很冷,阿戎的头上覆满了霜雪。他的脸上长出了好多皱纹,原本灿灿生辉的双眼空空荡荡的。
我这才明白。
原来,原来都这么多年了啊。
怎么会呢。怎么会邈若山河。
笑一个吧阿戎,你不是最爱笑了吗?
阿戎,他们回来了。
不要哭啦…….
……
阿戎阿戎。
为什么不来了呢。
……
真是的,我怎么也哭了。
叔夜,我还是不够坚强啊……
叔夜叔夜,我好想你们啊。
叔夜叔夜,你们去哪儿了啊……
叔夜…叔夜…
你回来了吗?
【吾又闻笛声恻恻,烂柯人不复行踪。
吾又见契若金兰,洛阳客酾酒踏歌。
人间忽晚,已不知春秋。】
“来世可再与君同游竹林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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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注】(大概是个可看可不看的东西)
1.《孤馆遇神》《风入松》为嵇康所作古琴曲,《广陵散》为十大古琴曲之一,所奏为聂政刺韩,嵇康临刑前索琴而弹之,自此广陵散失传,称为“广陵绝唱”。《酒狂》相传为阮籍所作古琴曲。
2.“声音以平和为体......心智以所俟。“出自于嵇康《声无哀乐论》
3.《晋书·嵇康传》:“初,康尝游于洛西,暮宿华阳亭,引琴而弹。夜分,忽有客诣之,称是古人,与康共谈音律,辞致清辩,因索琴弹之,而为《广陵散》,声调绝伦,遂以授康,仍誓不传人,亦不言其姓字。”
4.山涛40岁入仕,入仕后平步青云,官至三公。
5.刘伶又称“酒仙”,嗜酒如命,是嗣宗的酒友,将天地为庐,房屋为衣裤,曾经一边喝酒一边对着身后的仆人说醉死了便将他就地埋了。
6.阮咸是嗣宗的侄子,善弹琵琶,有一种琵琶的就用“阮咸”命名~曾经看上了一个胡族婢女,并不顾丧礼在身迎娶为妻子。
7.向秀是个书痴,倾尽一生之力注《庄子》,但是被郭象给盗版了。曾与叔夜、仲悌二人一同种菜打铁,吕安一想到叔夜,即使相隔千里也会驾车而来,故为“千里命驾。”
8.王戎是个神童,以14岁稚龄加入竹林之游。“戎眼灿灿,如岩下电”,八岁时目睹猛虎咆哮,众人皆散,唯阿戎泰然自若。嗣宗曾经讽刺阿戎为“俗人”
9.阮籍善啸,嗜酒,为竹林七贤之首,曾经随意驾车,驾到路尽头便停下对天放声痛哭,为“穷途之哭”。
10.《世说新语·任诞第九》:阮籍当葬母,蒸一肥豚,饮酒二斗,然后临诀,直言“穷矣!” 都得一号,因吐血,废顿良久。
11.《晋书·阮籍传》:“籍又能为青白眼,见礼俗之士,以白眼对之。及嵇喜来吊,籍作白眼,喜不怿而退。喜弟康闻之,乃赍酒挟琴造焉,籍大悦,乃见青眼。”
12.公元262年,吕安兄长吕巽迷奸弟媳反告吕安不孝,吕安入狱,嵇康仗义执言而被投入狱中,将儿子嵇绍托孤于山巨源,因言“嵇绍不孤”。最终司马昭在钟会谏言下于洛阳东市将其杀害,叔夜时年40岁。
13.公元263年冬,叔夜去世后的一年,嗣宗于洛阳病逝,年53岁。
公元272年,向秀病逝。
公元283年3月3日,山涛病逝。
公元300年,刘伶病逝。
公元305年7月11日,王戎病逝。
阮咸卒年不详。
14.邈若山河:出自《世说新语·伤逝其二》:“王浚冲为尚书令,著公服,乘轺车,经黄公酒垆下过。顾谓后车客:“吾昔与嵇叔夜、阮嗣宗共酣饮于此垆。竹林之游,亦预其末。自嵇生夭、阮公亡以来,便为时所羁绁。今日视此虽近,邈若山河。”&/li&&/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