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将耕于东皋之阳,输黍稷之税,以避当涂者之路。负薪疲病,足力不强,补吏之召,非所克堪。乞回谬思,以光清举。
——阮籍 《辞蒋太尉辟命奏记》
王默从未想过事情会闹到这个地步。
阮嗣宗久负盛名,反复酒遁拒仕的事情是全洛阳官场都心知肚明的,偏偏这位爷的大名被某个不长眼的传到新上任的太尉耳朵里,就成了“新官上任,力求贤才”的首要目标。
太尉一职,位及三公,是仅次于丞相的一国军事首要。
作为太尉府一步步提拔上来的椽属,老练的王默选择静观其变,待摸清那新太尉的脾性再谋划擢升。于是当太尉兴致勃勃地问起阮籍此人时,王默哑巴一般选择了沉默是金。
不料英明的太尉大人早已自作聪明地认为椽属是在默认阮籍之才,并为此而沾沾自喜。
直到太尉将他召去辟阮籍入幕时,王默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不去,太尉的任命哪里是他这个靠太尉府糊口的小椽属能推脱的;去,他王默又何德何能能请得动那位成了精的阮嗣宗阮先生?
言亦为过,无言亦为过,吏难为也。
两相权衡,王默还是硬着头皮上了。
看吧,人家果不其然又醉了,还是醉卧美人膝侧。
酒垆美艳的女主人小声地做着口型,示意他噤声。
“大人稍等,奴先将先生唤醒。”
王默脸一红,行了个礼便匆匆退了出去。
王默站在门外,酸楚而无奈地叹息着。
善解人意的女主人并未让他等待太久。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将那一醉便六亲不认的阮先生给请了出来。
尽管阮先生依旧面无表情就是了。
两人互相行过礼,王默便直接道出了此行的目的。
“默今来此,乃是受太尉所托,欲请先生入太尉府共事,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阮籍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俨然一副未睡醒的模样。
“先生!太尉拳拳之心,求贤若渴,还望先生……”
“大人请先回去。”阮籍忽然开口说道:“旬日之后,籍自会给太尉答复。”
王默听着对方不冷不热的语气,试图从他的眼中读出些许暗藏的意思,却发现对方眼底始终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微妙的情绪。
暗自嗟叹,王默自知此事难成。朝着阮籍拱手拜别,便恹恹地登上了候在一旁的通憓牛车,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阮籍静静地望着牛车渐渐远去。平静的眼中光影浮沉,随着眼帘的垂落归于寂灭。他随意理了理衣襟,再次若无其事地迈入了芳香四溢的酒垆。
次日清晨,王默的案前呈上了一封《奏记》。
送信之人说,阮先生一大早便亲自赶赴东都亭送来此信,连宫中驿使都未有这般勤勉趁早的。
王默闻言大喜。本以为这桩事多半是泥牛入海,谁料这一向孤高桀骜的阮嗣宗竟如此配合,不但即日便给出答复,还亲自将奏记送来,实在是叫人喜出望外。
至于心中推辞言语,王默也未曾多想,只当做对方谦让之辞。欣喜之余,便郑重整理好衣装,准备将这封奏记亲自送至太尉府上。
曲阁流水,金楼罗堂。
金碧辉煌的内室里珍宝琳琅,沉香袅袅,却隐隐透出一阵奢靡淫丽的堂皇来。位高权重的太尉蒋济横卧在一张柔软宽敞的罗床上,上好的绫罗垂璎曼曼。红纱帐暖,肥大的手臂正搂着两具白皙纤细的躯体,涎水自大口中呼呼落下。
被传至内室禀命的王默立在塌前,一时不知将目光落向何处。
内殿侍童见王默木头似地杵在那里,毫不避讳地嗤嗤笑出声来。扭着腰向前几步,便柔柔地伏在太尉耳边嘀咕几句什么,惹得蒋济哈哈大笑。
待到笑够了,蒋济才打着哈哈从塌中艰难地坐起。身旁两位美人竟也醒了过来,连忙扶起太尉肥硕的身躯,柔声笑着喏喏几句,便与主人若无旁人地亲热起来。
蒋济一只手狠狠捏过美人秀美的脸,当着王默的面猥亵狎玩:“椽属啊,老夫看你也应去寻几个这般的玩物来,味道可不比女人差。”
王默一惊,这才惊觉这偌大的屋内竟无一个女子。衣不蔽体的少年或纤细柔美或灵动妖娆,连婢子也一律换成了眉目清秀的侍童。
他连忙低下头去,不敢看向一处。
“王默不敢!”
“嘿嘿…有何不敢?如今这男风盛行,也不忌讳你一个。”
“于伦常毕竟…”王默犹豫不决地小声道。
“罢了罢了,莫来周公那一套。”蒋济不耐地挥挥手:“说吧,椽属今日所来何事?”
王默跪直身子肃然道:“大人,喜事!阮籍今晨亲送奏记至东都亭,恭贺明公喜得贤才!”
出乎意料的是,蒋济的脸上并未有任何喜色,一片懵懂茫然。
“阮籍…”蒋济咂咂嘴:“阮籍是何许人也……”
“阮嗣宗,陈留阮瑀幼子。此人素有经天纬地之才,大人先前命下官为公辟之。”
“噢噢,是他啊…”蒋济恍然大悟,顿时欣喜若狂:“你说他同意了?妙也妙也,蒋某之幸,蒋某之幸啊!哈哈哈哈……”
又是一阵雷鸣般的大笑,蒋济猛然坐直身子:“先生现在何处?蒋济当亲自相迎,以明我太尉府敬才之心!”
“信已送至东都亭,先生应未走远。”
“来人!”蒋济大手一挥,一把掀开身上的美人。两个男子如软泥般瘫倒在蒋济脚下,楚楚可怜地望着兴致盎然的太尉。
蒋济□□再起,却还是堪堪忍住了。
“备车!于东都亭亲迎先生!”
融融向暖,万花犹冷。
斜阳芳草里,洛阳城东的都亭迎来了一位神秘的大人物。
许是新官上马,驿馆大多吏员都未曾见过这位面生的大员。只见此人褒衣博带,羽扇纶巾,宽阔的裲裆衫下富态毕露。腰间宝剑美玉,金印紫绶,无不分明昭彰着主人尊贵显赫的身份。
众人出馆相迎时,衣着华贵的大人正对着驿丞大发雷霆。
“走了?!!他以为他阮嗣宗是何人?当朝太尉亲迎他都敢走?”
驿丞伏在地上惊恐地颤抖着,半日哆嗦不出一句话来。
“哑巴了?不知派人将他追回吗?”
“禀…禀大人,下官…下官派人去追了。可先生他…他说……”
“说甚?”蒋济恶狠狠地瞪着他。
“说…先生他说…他已向大人秉呈奏记。辞书既上,便毋用逗留了…”
“竖子猖狂!”蒋济怒吼一声,重重一脚将驿丞踢翻。挤满横肉的脸上怒目圆睁,俨然一只发怒的雄狮,脸色涨红发紫,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在场之人无不屏息伏地,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粗重的呼吸渐入平稳,蒋济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四周伏跪之人,最后不轻不重地落在了一个脸色苍白的人身上。
“王椽属。”
王默冷不丁打了个寒颤,身后的冷汗早已浸湿了厚重的官服。
“下官在。”
“读。”
王默抬眼,偷偷瞄向蒋济面无表情的大脸。正欲乞询所读为何,便撞上蒋济掺了毒的阴冷目光。
他骤然反应过来,一双手哆嗦着从怀中掏出一封简易工整的书信,颤抖着缓缓读了出来——
“籍死罪死罪…”
辞蒋太尉辟命奏记
籍死罪死罪。伏惟明公以含一之德,据上台之位。群英翘首,俊贤抗足。开府之日,人人自以为椽属,辟书始下,下走为首。
昔子夏赴西河之上而文侯拥替,邹子居黍谷之阴而昭王陪乘。夫布衣韦带之士,孤居特立。王公大人所以礼下之者,为道存也。今籍无邹卜之德而有其陋,何以当之。
方将耕于东皋之阳,输黍稷之税,以避当涂者之路。负薪疲病,足力不强,补吏之召,非所克堪。乞回谬思,以光清举。
王默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鸦寂的驿馆里。只觉空气凝寒骤冷,那一个又一个字钉子般蹦了出来。
蒋济冷哼一声,表情狰狞地拧成一团。
一双阴浑的眼珠子毒舌般盘缠在王默身上。他只听见心脏呼之欲出的猛烈跳动,又在蒋济的下一句话后直从火炉坠入冰窖。
“好文采。”他冷笑道:“王默,你有何高见啊?”
王默眼皮一翻,便要晕倒过去。
但他还是勉力稳住身形,扑通一声叩头在地。
“王默死罪!未将阮嗣宗带回,愿与之同诛!”
东都亭太尉震怒一事传遍洛阳时,罪魁祸首阮先生正悠闲地坐在毛驴上饮酒啸歌。
初春的暖阳自阮巷的梁坊倾洒,温柔而热情地流连在眉间发梢,勾勒出一个精致利落的轮廓。阳光下浅酌低笑的男子俊美得几近炫目。
这本该是一个美好而令人流连的画面,若是忽略掉道旁路人复杂的目光的话。
“嗣宗,这次实在有些过头了。”
回到南巷的家中,早早便候在前院的族兄如此说道。
阮籍的族兄阮武,是陈留阮氏正宗一脉的嫡系长子。其人稳重敦实,最善识人断事,被公认为阮氏一族下一代家主。早年嗣宗因痴诞而为世人诟病,唯有这一位族兄始终敬之爱之,常誉此子“必有大为”。虽或说不上知交挚友,于高傲的阮籍而言,对这位威猛而不苟言笑的族兄,多少也是敬重有加的。
而这一次他也只是行了个见礼,便沉默不语了。
阮武见状心知不妙,也只好语重心长地继续劝下去:“为兄知晓你不愿为官。但那可是当朝太尉,位极三公的重臣!是我等可轻易得罪的人物么?”
阮籍默然,不置可否。
“嗣宗!”阮武皱紧眉头,多年积蓄的不满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往日你放诞任性,是,那确是年少轻狂少年本色。可如今你早已加冠成人,看看这些年你都做了些什么?不成家不入仕,一身天赋才华全部浪费在游山玩水!采药为生,所得便是酗酒!闲游!穷途亡泣,不修边幅!醉卧妇侧,目空礼法!现今连当朝太尉征辟都敢直接相拒!你告诉我,当年那个胸怀大志有济世之才的阮嗣宗去了何处?”
一通话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言辞之激连阮武自己也愣住了。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阮武尴尬地咳嗽两声,将目光移向别处。
阮籍的神色依旧没有变化。没有愤怒,没有反击,只有方才还带着些许温度的目光彻底冷了下去,眼底的墨色浓郁得几乎释化不开。
“兄长教训的是。”他十分平静地回道,躬了个身便径自向内室走去。
走至门槛时,阮籍骤然回过头,用一种冷静甚至冷漠的声音说道:
“无家无室,籍以为情无所钟,何必辜负。”
“山水之游,籍以为深远修行,始于自然。”
“酗酒长啸,籍以为人生快事,各有志趣。”
“穷途亡泣,籍以为世殊事尽,恸而敬之。”
“醉卧妇侧,籍以为男女有别,人本无分。”
“阮籍此人,恃傲顽劣,乖戾鄙陋,不识深浅,难堪大任。生性如此,非年少轻狂之故也。至于少年大志,不过小儿痴梦,乃望君可海涵。”
“故今所为种种,自将请罪复命,断不连累贵族。此后必将自守拙居,敬君等而远之,以明阮氏世代清誉。”
“……当今之世,士多戮于仕宦。言尽于此,望兄长思之慎之。”
干净利落,一气呵成。阮籍不再迟疑,不轻不重地关上了屋前的大门。
难过吗?不。
失望吗?不。
愤懑吗?不。
我只是……
“籍。”
一个声音轻柔地唤着。
阮籍顿住脚步,回过头去。
篱院廊下,一树梨花琼瑶。花间阶前,一人笑意潋潋。
岁月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唯有一幕发华漂白了经年破碎的时光。
他想起当年那风流卓雅的才子阮瑀,便是在这树下倾心那浅笑盈盈的姑娘。
诗酒长琴,伴庭前梨花春雪。送走了三年琴瑟和鸣,送走了二十余载雨雪风霜。从阮籍的出生到弱冠,从母亲的青丝到苍苍。
三岁的幼童无法理解父亲的消逝与母亲的泪水。
他只是在那份空白与泪水里,悄然长大。
而此时此刻,自以为成熟的他在母亲面前,仍然茫然如昔年的幼童。
“母亲,籍当如何?”
母亲只是笑了笑,眼底尽是温柔与鼓励。
“籍、听从自己,又何必过问他人。”
“问心无愧,便未曾辜负。”
“籍一直便是我们的骄傲”
籍一直是我们的骄傲。
他忽然释然地笑了。
仿佛是不期而遇的巧合,他想起那封父亲留下的信。
那人当真是狡猾透顶,早早便料到自己的结局,将一封揉得稀巴烂的信笺藏在了儿子书盒的小格里。
那是一封言辞及其幼稚的信,写给十年后被当作三岁孩童的少年。
“为父将乘风而去,羽化登仙。小子当欣于所遇,念于所想。爱己所爱,无问其他。
虽料汝无父辈之英才,切记性命不可抛,自由最为贵。善待汝母,顾及小家,而不必有鲲鹏宏图。即为庸人凡俗,怪僻庸才,亦为吾等之骄傲。”
“真啰嗦啊…”
他抬起头,抱怨一般望向一碧如洗的苍穹。
仿佛透过遥远的时光,长大的他就站在那个落满阳光与梨花的小院子里,站在那个笑得一脸欠揍的家伙面前,比他更加嘚瑟地笑道——
“…知道啦,老先生。”
公元242年,魏正始三年春,阮籍入仕。初为尚书郎,未及期年,遂谢病而归。
【正始三年春,魏太尉济闻洛阳阮籍之名,欲辟为属,遣椽属默喻之。先生以《奏记》辞之,送至都亭,以为推托。及济至,既去,大怒。乡人与默共说之,置若罔闻。
及家中,乃见其母。母曰:“子当随心而至,不以枉屈。”籍默然,即入仕,为尚书郎,未及期年,遂谢病归。
初,籍三岁丧父。家贫,母独育之。年十三,与书中觅得一笺,乃其父瑀告幼子书。言令稚若,栩若生前,曰:“即为庸人凡俗,亦为吾等之骄傲。”
籍释然。目天而笑,如与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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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附录】
1.太尉:自秦设立,三公之一,掌军事大权,地位仅次于丞相。魏晋时佚俸万石,金印紫绶。下设椽属(属官)
2.辟:中央官署高级官员或地方政府官吏任用属吏,再向朝廷推荐。“征”为皇帝征聘社会知名人士到朝廷充任要职。征辟为汉代选拔官吏的一种形式。
3.通惠牛车:牛车的一种,用帷帐把车全部遮住。一般官吏或地主乘的车立棚但不施惠。
4.住房:魏晋时士大夫与贵族多住雅致园林。建筑风格多为直线,地位高的人有数十间房。平民则为平房、一堂二内,两进或三进的大宅院。宅院外有围墙。
5.褒衣博带,羽扇纶巾:魏晋男子穿衣袒胸露乳,呈现出潇洒自然、轻松旷达的感觉。衣服多为“裲裆衫”,类似于今日的背心,前后两片,前一片为胸,后一片为背,有“背带”挂在臂上。下衣宽,衣袖宽阔、衣带广。
“羽扇纶巾”即幅布束发,不戴冠帽,只以一块帛巾束发。
6.驿馆:即驿亭传舍。古时五里一邮、十里一亭。交通大道上三十里一驿,驿设传。由官府修建,服务于朝廷公务出行的人士(来往各地的官信使、朝廷派去或召回的官使官员、各国使节等)。提供食宿,有马者还会为其提供饲料,同时驿馆也会养马以供信使使用。
7.一次出仕:“太尉蒋济闻其有隽才而辟之,籍诣都亭奏记曰:…初,济恐籍不至,得记欣然。遣卒迎之,而籍已去,济大怒。于是乡亲共喻之,乃就吏。后谢病归。”(《晋书?阮籍传》)
8.阮武:“时人多谓之痴,惟族兄文业每叹服之,以为胜己,由是咸共称异”(《晋书?阮籍传》)
9.嗣宗的少有大志与改变:“籍本有济世志,属魏、晋之际,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籍由是不与世事,遂酣饮为常”(《晋书?阮籍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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