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人间忽晚

第20章 第十七章 自北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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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癸卯卜,今日雨。

    其自西来雨?

    其自东来雨?

    其自北来雨?

    其自南来雨?

    —先秦今日雨—

    初雨戛然时,花薄烟轻,浮寄枝头。倏然清风温存,各自翩跹裁落。

    水色溟濛,一池花红。

    不识愁者酒意正酣。青丝如瀑倾泻,满树轻红缀于肩头。

    一侧两个醉鬼,已然沉醉方休。

    “二位真要以此为赌?”

    所答呼声酣畅,此起彼伏。

    独醒者悠然一笑。

    身前酒壶随主人东歪西倒,横尸一地。侥幸活下的半壶摇摇欲坠,被一双白皙修长的手稳稳扶住。

    此乃渔翁得利也。

    早已昏昏睡去的二人自然不会起身反驳。渔翁斟了半盏,朝着远方迢迢示意。

    其人如仙如幻,不似人间。

    王戎随着山涛匆匆赶来时,只觉得胸中汤火也被眼前三人浇去大片。

    “恭喜。”

    烂醉的酒鬼却奇迹般苏醒了。

    山涛缓过气来,笑着点了点头。

    “嗣宗,叔夜,劳烦相助了。”

    醉鬼显然尚未清醒,支愣着脑袋悠悠打了个哈欠,目光缓缓扫过一地酒壶残骸,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然后无情地招呼醒了彻底醉死的同胞。

    半个时辰,树下天翻地覆。

    湿泥翻飞。所见无人衣冠未损,尽处狼狈不堪。

    “嗣宗兄……真是好兴致。”

    向来娇生惯养的王小爷气喘吁吁地倚在树上,以一种格外复杂的目光注视着一旁脸不红气不喘的醉鬼。

    始作俑者丝毫没有愧疚的意思,理所当然地接受了后辈的赞美。

    “多谢夸奖。”

    路上山涛提及阮嗣宗时,王戎便深感不妙。本以为阮籍存着酒壶便万事大吉,谁料这厮又给上演了一出掘地三尺埋好酒。

    奇人阮嗣宗给出的解释是,防贼窃之。

    好在终是找到了。

    尽管累得不行,王戎依然欢天喜地抱着珍贵的酒坛,从头到尾仔细端详起来。

    上上下下打量一周,除却上好材质,依然无任何特异之处。

    莫非司马师特意诱骗?

    乘着王戎深思的间隙,一旁醉鬼不慌不忙将酒壶夺了过去,而后顶着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颇为无奈地指了指酒坛底部。

    王戎毫不介意地用衣袖扫去粘着的泥土。

    冷玉光滑的弧面便隐隐浮起一行峻峭的小字。

    “正始三年,秘书郎钟会于北域献”

    阮籍哼哼两声,便兀自卧倒在嵇康身侧,美其名曰闭目养神。

    雨后轻风,淬了花香嫣然雨露清冷,格外温柔沁人。

    映入眼中的依然是清明的双眸,却因酒色而隐隐染上桃花的薄红。掩映于重重琼枝间,人与景朦朦胧胧映入眼中,竟皆如自然泼墨而成,不知何为虚实。

    便妄想枕着一席落花酣然睡去。

    “阿戎,”嵇康替佯醉的好友轻轻拂去肩头落花:“适才钟会遣人送来两封书信。”

    “……究竟如何,凭君定夺。”

    清冽的声音格外平静无澜。

    王戎一愣。

    而后没有丝毫犹豫地给出了同一个答案。

    【秘启:

    今白虹异出,乃天命所归,机不可失。当此良机,曹军困于蜀地,可断其粮草,应蜀军围堵之变,成困顿交厄之势。则与蜀之盟可践矣,而极贵可望矣,我族可兴矣。诸裴氏子弟皆忠勇刚烈之士,当共此盟之,以明心志。大司农裴元白。】

    字字诛心。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另一封迥然不同的书信。

    其字若飞鸿踏雪,层层流风沧浪,又不尽清峻风雅。骤然破云见日,峰回处隐现疏狂。如珠玉缀于素白纸间,泠泠沁冷,妙不可言。只惊鸿一瞥,便可窥想主人风骨,当是绝世间烟火,风华玄渺道成一身。

    再见信中内容,俨然玄远深邃,极简极清。

    世上只此一人。

    王戎天性聪慧,哪里不明白钟会送信的目的。无非是引着他朝着某个方向——而那方向真假难辨,信或不信皆在于自己一念之间,最终都会是来者及其身后的那一方势力获利。

    但如此暗示,等同于明目张胆地告知他人书信乃自己伪造,哪怕非出自钟会之手,居心叵测之人也会稍加利用于日后置之于死地。

    除非——

    仅仅露出微末一角,一道微妙的念头划过心间,刹那了无踪迹。

    却于霎然间惊出一身冷汗。

    况且那看似突兀而多余的第二封来信……

    王戎猛地回头望向嵇康。

    后者只是笑道:“多余之事,不必在意。”

    关心则乱。

    王戎清楚地知道自己这些日子究竟多么反常。尽管在不久前他还口口声声宣扬着豪言壮语要将大胖从牢里救出来,尽管他相信自己对人情世故有一定的把握,他依然会产生一种焦虑而担忧的情绪。

    同年龄与天赋无关,只是作为“人”的天性。

    但即使常常只有一瞬——数千个一瞬拼凑重叠,也足够错失一个又一个机会。

    他必须冷静下来。或者说在某些时刻战胜这种天性。

    手中的线索微乎其微,不知不觉又千丝万缕。那样多的时间与机会便在这诡局间飞逝而过。他想的太多也太乱,不如只是简单地,从事物本身入手——

    很快停止了无谓的思考,少年小心翼翼地将第一封书信放入怀里。

    “多谢诸位,其余便由我自己争取罢。”

    说罢随手整顿衣裳,带着来之不易的线索匆匆朝桃李巷奔去。

    一时悄然无言。

    待到少年瘦小的身影消失于视线,山涛终于忍不住拾起那封“多余的”书信。

    “能尽雅琴,唯至人兮。”

    棱角分明,浑然一体。

    素来儒雅随和的人从刘伶身边接过酒壶,就着烈酒一口猛斟。

    被人抢走美酒的刘伶目光深邃地注视着山涛。

    山涛自然视而不见。

    “钟士季这是何意?”

    “第一封信,是暗示裴元通敌书信乃小人所仿,” 嵇康双目微阖,眉眼间尽显冷淡:“至于第二封,——意义不明。”

    山涛有些复杂地看着好友。

    一个人的字迹可以轻易模仿,字中风骨却是学不来的。

    见字如面,此言不无道理。

    唯有一个工于书法的天才,常年临摹,千万次修正品鉴,连泼墨分毫都熟练计算到刻骨铭心,倾注心血珍而重之一笔一画潜心描摹,才有微乎其微的可能模仿出字中精魂。

    而来信者本人,恰恰是天赋异禀的书法天才。

    当朝大书法家太傅钟繇之子,自幼聪慧异常,以文思敏捷、善于描摹闻名的钟士季。

    “邯郸学步罢了。”

    沉默寡言的阮先生做出了一个冷漠的评价。

    许是先前两个酒徒挥霍过甚,刘伶掘地三尺也再没有挖出一坛阮籍的藏酒。心想这阮嗣宗损得很,偷偷藏了好酒不说,好不容易挖来的美酒又被山巨源合伙喝完了,果然是一丘之貉,见不得他酒神刘大人逍遥快活。

    当下戳了戳那损得很的阮嗣宗。

    “嗣宗兄,方才的赌约可要作数。”

    阮籍哈哈一声,高声笑道自然自然。

    “赌约?”

    好心的嵇先生为友人解释道:“先前饮酒行歌,吟及古歌《今日雨》,二位便以午后雨向作赌。嗣宗笃定自南来雨,伯伦则言自西来雨。胜者可得对方美酒一坛。”

    “倒是有趣,”山涛叹道:“此时雨停,但若午后无雨又当如何?”

    “有雨无雨,雨皆自来。”嵇康笑道:“巨源兄,君意如何?”

    山涛愣了愣,也学着二人哈哈大笑着躺倒在友人身侧。

    “那山某便恭敬不如从命,与二兄一争——”

    “自北来雨。定是自北来雨。”

    【雨者,天地造化也,故古人卜雨以窥天地玄机。然其身运化于自然,竭人力之最亦不可胜也。虽有羲和日驾,无命于东土;王母延请,非游于西园;以荆楚九歌神君,亦不可得于南疆也。唯北冥之鲲,瞬息万里,无四方之论,亦无固临之说。故曰:“自北来雨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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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注:

    1.自北来雨:大致意思是人生于自然,却妄图掌握自然,控制雨从何方而来,自然不可为之。而诸神也并非无所不能,而是各有所司。唯有北方之鲲,因为体型庞大,瞬息可行千万里,见到的雨也是瞬息之间,因此认为雨是从自己出发的地方而来,一直停留在北方。这里的人代指普通百姓,听信流言常常盲目;诸神代指朝中各派势力。东方为天子所在,魏帝曹芳一派;西方为西王母所在,名义上较天帝稍低但实权在握,指曹爽一党;南方神明众多,有世家大族做实力支撑,指司马懿一党;而北方之鲲则指阿戎,自幼未曾遇过挫折的天才,以个人单薄之力便认为事情可以逆转,目光具有一定的局限性。

    也就是说,嗣宗认为司马一党胜,伯伦认为曹爽一党胜,巨源则相信阿戎可以成功。这个赌约也暗示了三人日后不同的选择。

    2.“能尽雅琴,唯至人兮”:出自嵇康《琴赋》。众所周知士季为叔夜一大迷弟,写这两封信一是仗着背后势力一点儿不虚,暗示书信是被人伪造;第二封信则是单纯的,表达对偶像的崇拜而已。

    没摸准偶像脾性,结果留下了非常不好的印象qaq(典型错误追星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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