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余生只比开学时间提前了两天回家去,不言和他一起上了车子,何律师打来电话说有事要谈。
下车,不言要去从前何律师常约她的那个咖啡店,在高中学校附近,胡余生还想跟过去。
“我陪你会再回去。”
不言将他往家里赶:“祖宗,你快回去吧,明后天就回学校了,你爸妈要把我当成仇人了。”
“你是在乎未来婆婆的看法吗?”
不言实在贫不过他,只好保持沉默。
“不会,言言,他们只会喜欢你。”
“你就回去好好陪陪你妈行不行?”
胡余生就这么被不言赶走了,大有一步三回头的架势,不言赶紧钻进出租车,拒绝他的依依不舍。
学校附近大体没什么变化,少数店面换了,但落在学校附近的营生,大多都会盈利,久了,就变成钉子户,一开就是十多年,也就是些特殊情况才会关门转让。不言顺着两边店面中间夹着的街道走过去,她并不怎么怀念这个地方,但那种迎面而来的熟悉感,还是让她得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波动,带着一点点若有若无的愉悦感。
何律师还没来,她因为想让胡余生早点回家,提早出发了,再说她家那个小地方,班车的时间也卡得很死,这班车不走,下一班就晚了。
不言给自己点了杯原味拿铁,咖啡店有明亮的落地窗,她坐在窗前,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或是不急不缓的,或是急匆匆的,似乎都有所奔赴。
何律师进门前挂了和池安的电话,表情不是很和悦。
“何律师。”不言站起来,少女的样子没变,仍旧是两年前离开时的样子,明艳却抹不去孩子气,纵然她内心成熟稳重,外表看着,却总觉得还是个高中生。
“不言小姐,久等了。”何律师是久经沙场的人,很快恢复常备状态,进门时脸上的阴沉一扫而空。
“我也刚到。您好,一杯美式。”服务员还未走到桌边,她已经为何律师点好饮品。
“谢谢,请坐。”
何律师不是个喜欢拐弯抹角的人,虽然出于工作需要,他偶尔会虚与委蛇,因此他直截了当地开口了:“不言小姐,你可能去不了美国了。”
不言抬头看他,没太明白他的意思。
“有些事我得以后再慢慢跟你说,但集团现在需要你和池安少爷有一个出面,而正好你在国内。”
她的人生还真是不可控。
不言垂头想了一会:“我知道我这样说有点不负责任,可池安不是大家看到的那个样子,我想你也感觉到了,池家不需要我。”
“不,需要。池安少爷就是我们看到的那个样子,他救不了池家,只能靠你,不言小姐,我这样说,你能明白吗?”
不言跟何律师对视良久,大约懂了。
棋子,她要当一颗棋子,护着池安,去做挡箭牌。
“不言小姐,你一直在往这条路走,你若是换个方向,又该走到哪里去呢?人总要有自己的方向,抛开你和池家的纠葛不说,整个韵市,哪家企业能比得上池周集团?你学业还没完成,虽说现在是池家需要你弃学进公司,不过若没有池家,你也很难完成学业,你要往哪走?你想过吗?”
多年的职业习惯,让何律师总是能以最快的速度抓到对方的心思,这番话,直击不言内心。
不言和其他孩子不一样,十岁时便无父无母,舅舅是个目不识丁的人,不懂得教养,只要她不饿着不冻着,便是他所有能给她的了,后来渐渐大了,舅舅一个人糙惯了,生活过得一团糟,反而是不言照顾他多一点。别的孩子小时候多多少少被父母约束,总想着挣脱,想要独立自主。不言却希望能有一个人领着她往前走,替她劈开挡路的石头和荆棘。她的人生从没有被谁掌控过,因此反而渴望被掌控。
就像她明明可以对池家说不,她是说过她会替妈妈负责,可池家从来没有人逼迫过她,如果她不愿意被池家安排,他们也不会强求,可她潜意识里并没有拒绝过,安排她转学进重点高中,安排她出国学习,安排她进公司给池安开路,她都没有拒绝过。没有人教过她人生之路怎么走,没有人教过她怎么计划未来,因此对她来说,那就算是一种安排和引导,她愿意服从,一半是为了自己求得一个心安,一半是因为她对约束的病态渴望。
不言点了点头,对于何律师不说的话,她从不多问,只有主动告诉她的,她才听着,何律师没说池周集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也就不必知道,总之他们不会真的让她处理公司的事,她不过是个被推到水面上的人,当个牵线傀儡就成了,而藏在水底的那个,才是他们真正的力量。
不言从咖啡店出来,没直接上回家的班车,这家店拐个街角,就是王伯的二手书店,不言性格向来冷淡,说走就走的时候,也没来跟王伯道个别,现在想想,她跟王伯虽然谈不上什么关系,但那里却是她唯一惦记的地方。
店里装修摆设一如她离开时的样子,准确说应该是,她第一次踏进这个店时的样子,王伯开着这家店不过是图个打发晚年无聊的时间,并没有多少热情和精力倒腾,书他确实是爱的,也正是因为爱书,所以上年纪后仅剩的那点精力就全都放在捞书这件事情上了,对于店里布置之类,完全不上心,怎么顺手怎么来,卫生条件过得去,他就觉得没毛病。
不言走到猫着手靠坐在躺椅上打瞌睡的王伯身边,细细看了看,王伯的白头发似乎多了,胡子也白了几根,眼角皱纹向来明显,只是更深了,不言轻轻吐了口气,没出声,坐下来将桌上那本修了一半的书挪到面前。
没想到修补工具拿着还是很顺手,无痕胶带也总是能贴得平整,不言性子沉,格外能做这种无聊耗时又细致的事情。
一本书细致周到地修完,已经过去半个小时,她将书拿在手上,拇指一滑,书页哗啦啦地从手指上划过去,像无数把小扇子,带起一阵轻微的风,扇开不言额前轻薄的一层刘海。
王伯的瞌睡终于打足了,随着轻微的哗啦声醒过来。只当有人进店看书,起先没在意,待看见人影时,才觉出熟悉感,将眼睛上的老花镜拨下来一点,眯眼仔细瞧了瞧,才记起眼前的人,些微的讶异显露于脸上,惊道:“李丫头?”
不言早看见王伯醒了,正扭头望着他,脸上虽没笑意,神情却是平和的:“王伯,是我。”
虽说两年不见,王伯看见不言,却还是亲切。当初这丫头就喜欢到他这里来,他老眼昏花的,很多细活干不了,她都接手就干,而且还做的漂亮,人又出奇的静,除了帮忙修书就是埋头看书,有时候待半天也说不了两句话,但王伯看了一辈子人,打眼一看就知道这丫头虽然不爱搭理人,心却善得很。
“你去哪了?我有两年没见着你了吧?”
“去美国读书了。”
“奥……”王伯把老花镜摘下,眼镜上挂着绳子,套在脖子上,眼镜挂在胸前,用的时候随手就能摸到。说着幅度颇大地点了两下头,补充道,“有出息,好好上学,总没错。”
不言轻笑了下,没说话,顺手又将旁边桌上另一本破破烂烂的书拿到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寻思着从哪下手补,书脊裂了,得胶枪先粘上,于是熟稔地将胶枪插上了,加热过程中先将书上翘起的纸屑撕掉。
王伯知道这孩子的性子,不爱聊天,肚子里似乎从没有想往外吐的话,但他也能看出来,这孩子心里藏着许多事。
只是一不亲二无故,孩子不愿说,他也不能问。
不言替王伯补了几本书,没花多少时间,两个人沉默地做着各自的事情,然而于不言,却像是回顾了一段旧时光,她生命里极少的愿意回顾的旧时光。
到家天已经黑了,夏天白日长,夜来得晚,不言从下车的地方往家里走,经过一个岔路口往前,就能看见家里的房子,星光下落寞的一小间,孤零零地矗在那里,屋里一片黑暗,所有的窗户都隐在夜色里,不言望着自己家的房子,忽然不想往前走了,内心深处,莫名升起一股空洞。
自舅舅走后,胡余生一直寸步不离地陪着她,就连中间回家去的那一次,也赶在天黑前回来,原来不言不明白,她已经渐渐从悲痛中走出来,为什么他还是要这样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边,可是,她现在明白了,胡余生固执地用自己的方式,让她并未体验到突如其来的孤独,然而,现在他一走……
原来终究躲不过亲自面对,胡余生将她保护得再好,也总有一天,她会发现,在这个世界上,她确实没有亲人了。
但不言知道,此时的肚子面对,比一个月前独自面对,要容易一万倍。
迟到了一个月的孤独终究还是笼罩了她,门上落的是把旧挂锁,黄铜在星光下泛着微弱的光,钥匙插进去,咔哒一声,就开了,连这声音都带着磨人的落寞。不言沉默地开了屋里所有的灯,包括舅舅房间的那盏,仿佛灯光也是一种陪伴。
李多嘴窝在竹床上,那是胡余生每天睡的地方,忽然照射下来的强烈的灯光将它惊醒,看起来不怎么高兴,对着不言张着大嘴喵了一声,又把脑袋埋到肚子里睡了。
李多嘴就算饿了也不会讨吃的,它知道从不言那里讨不到吃的,她准备好了自然会放到它的盘子里,否则便讨了也是白讨,没准还要接受她极冷的眼神攻击。
已经过七点,她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
明明是一模一样的煮法,煎了个蛋,放了香菇和青菜,可不言吃着,却总觉得少了点味道,难不成胡余生煮面还有什么诀窍?
不言嘴巴不挑,跟着舅舅的这些年,吃的都是粗茶淡饭,舅舅是个粗人,做饭从不讲究,熟了就能吃,淡了就挑一筷子辣椒酱下饭,咸了就开水泡,辣了边吃边喝水,苦了酸了也是有可能的,反正只要不是难以下咽,不言都不挑。可自己下的这碗面,又似乎确确实实差了点味道,不言冷笑一声,一滴泪猝不及防地掉进碗里。
她是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多愁善感?一碗面都能将她惹哭。
索性也不太饿,不言扒了两口就全倒在了李多嘴的盘子里,她忽然明白了何律师得话,人总要有自己的方向。她跟着何律师的安排走,上什么高中,读什么大学,学什么专业,没有一样是她自己决定的,因为她们家欠的,所以她没有自己的人生,她并没想过能为池家做什么,只是一己之力,哪怕端茶倒水,只要良心安了,都算还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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