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一群人涌入,她再次匆忙盖上盖头,透过方帕的下方,隐隐看到了烛影的曳动。
“请新郎新娘喝了交杯酒,从此相守到白头!”随着喜娘的吉祥祝贺声落下,念夏将两只白玉杯斟满,放上喜盘拖至她和宗政无忧面前。
红衣红帐,觥筹交错,烛影重叠,微辣的酒气呛入喉中,一抹雾气泛上眼睫,容乐浅皱了下眉心,旋即眨回,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请新郎为新娘挑起盖头,从此称心如意!”
那个红色的身影淡淡的说:“不必了,你们先下去吧。”
喜娘和念夏领命而去,临走前,念夏深深看了宗政无忧一眼,又看了容乐一眼,悄然离开。
容乐握着锦帕的手有些微的汗液渗出,在这一刻有点慌乱。
忽然,她感觉一阵微风刮过,一缕头发被剪下,旋即被一只大手拿走。
“离王殿下这是何意?”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握手一长叹,泪为生别滋。这首诗,容乐公主总该听过?”
“离王殿下错了。”
“哦,错在何处?”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的后面一句应当是——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如此良辰美景,离王殿下却讲什么生离死别,似乎不合时宜吧。”
容乐紧紧的揪着自己的喜帕,她很少如此出言不逊,故意顶撞离王,不过是为了让他更讨厌一点自己罢了。
盖头挑落之后就要......她是真的不想......
宗政无忧轻笑了一声,尾音转为低沉,竟似有几分凄凉。
“良辰美景,欢娱今夕吗?”
容乐隔着红色的盖头,看见一个人影坐在了她床的对面,那股淡淡的龙涎香香味仿佛更加浓烈了,恍恍惚惚之中,她觉得隔着盖头望见的那个模糊的身影的轮廓,竟然像极了容齐,紧张的一颗心都快跳出来。
那只手伸了过来,似乎想触摸她的脸,她下意识的一偏头,躲了过去,随即身子一紧,已被轻轻抱住。
她头上在冒汗,勉强说道:“离王殿下,外面还有许多宾客,你是不是去看看——”
淡淡香气逼来,他没有回话,却在她耳后轻轻吹气,拂在她的面庞,绵软而湿润。耳鬓厮磨,气息相缠,容乐整个人都僵住了,动都不敢动弹一下。
耳边传来一声长叹,延绵悠长,像冬雨打在窗前,如秋风扫过落叶,带着无限的萧索之意。她觉得,哪怕这声叹息,都像极了齐哥哥。
容乐把自己的手指几乎掐出了血,她想,她一定是魔怔了。
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那个红色的身影松开了她,消失了。想来宗政无忧是去外面接待宾客去了。
容乐松了一口气,刚才最多不过一炷香时间,她却觉得像过了千年万年一般的煎熬。
她摘下盖头,双手合十。
“小女容乐,对自己的亲生哥哥产生了不该有的感情,更加做出了......悖逆伦常之举,自知罪孽深重,无可宽恕。然此事皆我一人之过,与他无涉。我愿堕入地狱,永受烈火焚身之苦,只求上天降罪于我一人即可。”
容乐匍匐在地,虔诚的向上天祷告,俯身三拜。
一叩首,求上苍佑他行舟东流水,岁月静好;
二叩首,求上苍佑他守得良人共,举案齐眉;
三叩首,求上苍佑——
她眼中水光盈盈凝聚,渐渐地全结成了冰。
求上苍佑他永不知我心,一别两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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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庆宫。
天色越发的黑了下来,容齐用火捻点起来几支蜡烛,坐在灯下,双手轻轻揉搓着两缕头发,将它们紧紧缠绕在一起,拧成一条一条的绳子,再绾成连环回文的形式。因为不太熟悉,所以几次都缠错了地方,只能拆了重来。
“这么晚了,你在做什么?”一个娇柔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容齐微微皱眉:“朱雀姑娘,你每次来之前,能不能先和我打个招呼。”
朱雀知他心情不好,也不计较他出言不逊:“我有事和你商量,今天白天来过你宫里几回,一直没找到你。你今天一天都去哪儿了?”
容齐语气稍稍和缓:“朱雀姑娘这么晚来找我,可是有急事?”
朱雀在他面前坐了下来:“你在编绳?为何不用法术?”
容齐凝视着手中的发丝:“不能用的。”
合卺杯深,少年相睹欢情切,罗带盘金缕,好把同心结。既是永结同心之意,当以至诚之心为之,又怎能用仙法取巧。
朱雀微微抿唇:“你今日去了容乐的婚礼现场?”
容齐不答,却说:“朱雀姑娘,今日天色太晚,如果不是十分紧急之事,可否明天再说?”
朱雀眼色稍沉,想起了师兄和她说过的话。
“我只能给你争取半年的时间,半年后,不管我们的事情有没有办好,依照我和容齐的盟约,我都要帮容乐解除婚事。这段时间你我他三人共谋大事,你和他将会有不少时间相处,能不能成,全靠你自己了。”
朱雀心中暗叹,自己真的有机会吗。
“那我先走了,你早点休息。”她并未纠缠,转身离去。
对待男人,就像手中的流沙,抓的越紧,只会跑的越快。惟有用柔情似水,方可将沙凝聚成团,牢牢握于手中。
她不急于一时。
容齐缠缠挽挽、勾勾回回,一直忙到深夜,终于做好了一个同心结。
他将同心结和那枚镶着乐字暗纹的纽扣栓在了一起,放置在一个锦囊之中。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参辰皆已没,去去从此辞。
他凝视着那个锦囊,默默将它放在胸口,似乎已经耗尽了全身所有力气。
“乐儿,如果这件事情我能顺利解决,还能活着回来见你的话,那是最好。如果不能......”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如果不能......那些记忆,我惟愿你永不再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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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吗,离王殿下这回病的更加厉害了,宫里都把太医全部召集起来会诊了!”
两个侍女在窃窃私语。
“真是可怜,别的事情忘了也就算了,怎么连自己刚刚拜堂成亲过的事情都记不起了呢。”
“现在陛下都怀疑他是装的了,勒令他好好待在离王府,和离王妃好好相处,哪里都不许去。要我说,我们与其可怜王爷,还不如可怜可怜这位新王妃。”
“为什么?”
“听说这位王妃在新婚之夜,独守空房了一晚上,现在离王还在府里冲她发脾气......”
“容乐公主。”
宗正无忧强忍住怒气,看着对面坐着的,一脸镇定和淡然的喝着茶的容乐。
“夫君有何吩咐?”
“我不是你夫君!”离王火冒三丈,几乎要跳起来。
容乐虽然表面上看上去平静,但心里也是诧异不已。这个宗政无忧,在喝完交杯酒之后,还和她说了话,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就算自己那几句顶撞的话惹他不快了,也不至于前后态度判若两人吧?
离王烦躁的在她面前走了几步,最终还是尽量平和的开了口:“容乐公主,你要怎样才能答应和我和离?”
容乐听到此话,把茶杯放了下来。
“离王殿下,当初主动到西启国求亲的人是你,后面发出国书要求联姻的也是你国,就连拜堂成亲,也是你自己来的,这才刚刚过了一天,你就要和我和离,这是何故?”
离王的脸色愈发暗沉,他知道此事无论如何都解释不清,现在整个皇宫里的人要么说他病了,要么说他装疯卖傻,没有一个人肯相信他没做过那些事情,有时候连他自己都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得了失忆症——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甩掉面前这个女人。
他清了清嗓子:“容乐公主,你就当我改变了心意好了。你提条件吧,只要你愿意和离,要什么条件,我都可以考虑。”
容乐面色沉静,如波澜不惊的一湖静水,和离,亦是她所愿,只是不是现在。
她沉吟片刻,说道:“离王殿下,我知道你迫不及待要和我和离,但是你我之婚约,关系到两国邦交,就算我答应你,你的父王,也不会允许我们现在就分开。请你无论如何,暂且忍耐几个月,等到——”
离王问:“等到何时?”
容乐静静的说:“按照旧时规矩,你我成婚三月之后,西启国将会派一位使臣前来探望我,再回去向我父皇禀报情况。我希望你能够陪我到时候演上一场戏,让大家相信你我夫妻情深,之后你要和离也好,休妻也罢,我都随你。”
离王反问道:“既然夫妻情深,忽然又要和离,岂不是更加惹人怀疑?”
容乐淡淡道:“你到时候可以把责任推到我身上,比如说我在出游途中,被盗贼所劫持,疑似失贞,为保皇家颜面,只能秘密和离......”
她再在回国后假装痛哭几场,这样就没有人会怀疑她对宗正无忧一往情深,是被迫分离了。
离王面带认可瞧着容乐,这回他相信,容乐确确实实没有要赖着他的意思了,只是如此自毁名声——
“不妥,不妥,这等事情传出去,你还如何再嫁?不如到时候就说我移情别恋,看上了哪个风尘女子好了。”
容乐惊讶的望着离王,倒是没想到,这个宗政无忧倒还有些男人的担当。
离王自觉谈妥了此事,心情大为舒畅,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意:“那这几个月,你我便分房而居。你放心,既然已决定要和离,我一定不会毁了你的完璧之身,让你无法对你下一任夫君交代。”
完璧之身......
容乐心下一紧,不由砰然,咬着唇极力克制着自己不露出异样的神情,保持着平和恬淡的表象。
“如此甚好。”&/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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