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覆手为谋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念顷(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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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岛上的日子过得很快。

    先是北辰悠耍几天小脾气,一直等到无灵亲自去哄他的第二天才离开念顷,云袖透漏说北辰悠本就有急事要回,非打着闹脾气的旗号坚持到赢了这场冷战,把无灵又气又悔,发誓下回再不服软。

    再是每天都去蓝施那儿问一下阿丑的情况——始终没有什么最新情况。

    后来青音和阿五也出岛去“办事”。

    无灵开始每日写诗练字来算着他们离开的日子,约莫二十来日便写了一竹筐,花朝还专门帮她装订成册,又将其中无灵自觉得意的诗专门挑拣出来,誊录了几首供岛上那些爱舞文弄墨的丫鬟小子们传阅。听说北辰盈也看了其中几首,挥笔朱批“一窍不通”。

    当晚临睡前,花朝照旧侍候无灵洗漱,又替她将纱幔垂下、蜡烛吹灭,待要关门的时候,却听帐中闷闷声音传来。

    “花朝,你先别走,陪我说几句话。”

    花朝摸黑走到窗边,打开窗户透进微微月光来。从前她们两个也常有夜谈,无灵不爱点灯,只叫把窗户都打开,借月光说话。

    冬夜里天冷风凉,从窗外争先恐后地往室内灌,花朝还未走几步,便结结实实打了个冷颤:“姑娘今日倒有雅兴。”

    “你要太冷,就抱床被子过来躺着,恐怕一两句话说不完。”

    花朝懒怠再出门去抱被子,就摸着无灵的外衣披在身上,靠在她床边坐了:“有什么话就快说吧,明儿我还得早起呢。”

    “唔……你那群小姐妹里,谁和蓝施姑姑交情最深?”

    “我们这群姊妹同姑姑毕竟隔着辈分,哪里敢说什么交情呢,非要论起来,也是夫人住那东院儿中的小丫鬟和姑姑交情好些。”

    无灵翻了翻身,脑袋从被窝里露出来,滴溜溜在黑暗里打转儿:“这样吧,明儿你寻个由头把姑姑从我娘那儿叫来,别让我娘知道是我找她。”

    花朝噗嗤一笑:“敢情咱们灵隐寺的人找她,不为你,还能为别人不成?”

    无灵道:“或者你找我娘房里当差的小丫鬟帮帮忙,我记得有个叫夕朝的同你关系不错,那丫头还挺聪明伶俐的。”

    花朝笑道:“什么那丫头,人家长你三四岁呢。”

    无灵素来宠她,只她们两人的时候从不拘言行举止,插科打诨自然随意,“总之呢你将此事办好,等明儿晚上,拿我的钱去张罗一桌好菜,届时我去娘的酒窖里偷偷拎两壶好酒回来,咱们将蓝施姑姑哄好,套套她的话。”无灵眼睛一转,连此鸿门宴的过程都想得俨然天成,更有成竹在胸的得意。

    花朝不解:“何须如此大费周章,便有什么话,你直接去问她岂不方便?”

    无灵沉吟道:“此事难办得很,即便如此大费周章,也未必能见效。”

    “这倒奇了,姑姑向来最疼你,你同她撒个娇,还有什么不能够的。”

    花朝跟着无灵伺候许多年,旁观得很是清楚,虽说夫人对大小姐关注多些,但蓝施姑姑却把二姑娘放在心尖上,因此这么多年来,两人也很是平衡,没有太厚此薄彼了谁。

    无灵有苦难言,犹豫挣扎了半晌,才堪堪问了一句:“你有喜欢的人吗?”

    夜色深暗,隐去了花朝脸上的一抹红晕,只能听到一声低啐:“说来说去,倒拿我取笑呢。”

    旁边人安静了半天,方叹了口气。

    “不为取笑你,我当真为此事心烦意乱得很。”

    花朝先是一愣,不知此话怎讲,又细想想无灵这半月多来颇有些魂不守舍的情形,才觉出些意思来:“原来是小妮子动了凡心啦!那人是谁,夫人知晓吗?”

    “蓝施姑姑这边还没过关,哪里敢叫她知道。”

    无灵很是忧愁,也无心再谈风月,同花朝一再叮嘱了次日的要事,便睡下了。

    第二日傍晚时分,花朝悄悄溜到无弦居的东院墙根底下,托夕朝帮她去请蓝施。

    蓝施毕竟是个七窍玲珑心的,才听夕朝说了两句,便领会是无灵的意思,当下也没声张,直到将东院的晚膳料理方便,才悄没声儿地出了门。

    花朝在墙根底下等得提心吊胆,一会儿绞着手帕来回踱步,一会儿又贴近了墙边怕人瞧见。

    其实按着她来这儿悄悄等的次数,原不该再这么惴惴不安——凡无灵胡闹闯祸,无不视情节轻重,轮着番儿地求无容或者蓝施帮她开脱,而情节严重的时候恐怕还多些。因此这么一路过来东院儿的墙根,花朝也很是熟悉了,可熟悉归熟悉,一想到夫人的雷霆手段,仍然瑟瑟发抖生怕被抓个现行。

    直到看见蓝施出来,花朝才将一口气常常呼出,如见救星般迎了过去。

    蓝施笑道:“从前还当有甘棠提点着,多少能少胡闹些,可你瞧瞧,十天半月便要烦我一次,这才回来半个月,又闹出什么乱子了不成?”

    花朝忙道:“今日可冤枉了,二姑娘在外面见识了一箩筐的趣事,巴不得同姑姑絮叨絮叨呢,又说许久没一起吃酒了,一回岛上便念着此事。好容易年关过了,趁姑姑今日不忙,在灵隐寺里小摆一桌,说点体己话,全一番心意罢了。”

    蓝施轻笑一声,伸一根指头往花朝脑门儿上那么一戳:“你这丫头,跟你主子学得鬼精。哪回吃的酒不是从夫人的酒窖里偷来,她拿来做情儿,回头还不是我把缺给填补上去,倒成你们的一番心意了。”

    花朝笑道:“二姑娘对姑姑一番真心,姑姑也最疼二姑娘,才能回回借花献佛,还彼此尽欢。”

    二人说笑着便一径往灵隐寺去了。

    再说那边无灵正忐忑得紧呢,虽说她与蓝施情同母女,可是心里那团乱麻连正经母亲都未敢告诉呢,饶是蓝施再偏疼她,她也不大好意思鼓足勇气开口。

    无灵正酝酿着情绪,只听外间人声琅琅,花朝已将蓝施请来了。

    无灵连忙迎了出去:“姑姑,阿丑那边可有消息了?”

    蓝施摇头,又作负气状道:“你这见天儿地打发人问,今日莫不是再为此事叫我来一趟罢?”

    无灵也习惯了没有消息,便不再多余伤春悲秋,叫门外候着的小丫头传菜,一壁拉着蓝施的胳膊一同在榻上坐下:“打听姑姑今儿无事,我就想张罗一桌酒菜请姑姑,也算补一顿年夜饭。叫她们几个小丫头也不必拘礼,大家一起吃吃喝喝,岂不有趣?”

    “这算什么大事,还瞒着不敢让夫人知道?”蓝施早不信她每回的开场白了,无论这会儿说出什么花儿来,后面都有麻烦等着。统共几年下来,灵隐寺张罗的酒席,蓝施就没吃过几回省心的。

    无灵脸皮倒也皮实,不管她如何打趣,只憨憨笑着叫甘棠、花朝两个一起坐下吃酒。

    她也不提别的,果真从出了念顷开始,把这一路上见识的人、经历的事儿,如同说书般娓娓道来。譬如内海村遇到地痞流氓欺负阿丑,又如余元县那一对出逃的情侣,再如什么遍历大荒的酒客啊、文墨非凡的白衣书生啊、寻常村落里摆出比武招亲的擂台啊,江湖上形形色色人物,入了她眼,都觉好奇,再从她口中说出来,更是镀了一层传奇色彩般引人入胜。

    莫说花朝、甘棠两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便是蓝施也听得聚精会神,不时随着故事的起承转合发出感叹。一时引得整个灵隐寺的小丫鬟都顾不得做手上活计,围在桌边听无灵说书,原本偌大一间厅堂竟显得挤挤挨挨。

    待讲到落梅宴的时候,已是酒足饭饱,杯盘狼藉。

    无灵饭没吃进多少,酒倒喝得很足,摆摆手道:“不行了不行了,今日就先讲到这儿,我要上屋顶去吹风赏月了。”

    甘棠忙起身招呼:“快,别在这儿围着了,该干什么就去干。”

    小丫鬟们一哄而散,厅内瞬间便又是她们四个。

    蓝施很有做客人的觉悟,只瞧着花朝和甘棠二人收拾碗筷,她将懒腰一伸,呵欠道:“喝得有些上头,我也同你去吹吹凉风。”

    无灵同她相视一笑,二人心照不宣,各抄了一件披风从小楼后登了屋顶。

    念顷岛的二月不比祁国昌安那般肃杀,而是柔情更多些。月华如练,银河垂地,凉风吹在脸上也是温和的冰凉。

    无灵张开四肢躺在屋顶上,默默回想着同远川相处的点滴,踌躇着从何说起才能让姑姑与她心同此理。

    正辗转时候,只听蓝施悠然道:“方才讲了那许多,恐怕最想讲的,还未出场吧。”

    无灵心中一动,不敢开门见山,忙将爹娘的旧事作引道:“我听大师兄说,娘和爹爹年轻时候是一对侠侣,仗剑江湖,威风得紧。这些年来娘却一直蛰居念顷,全然瞧不出以前也是那般意气风发的。”

    十几年的时光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蓝施平日里忙碌于生活琐事,竟已久未空出时间追忆过去,此时夜色正好,将她旧日情绪拉扯出来,愿意同无灵分享。

    “小姐年轻的时候,脾气同你一般无二,不愿意做笼中鸟儿。京中大多她的小姊妹们都深居高阁,唯有她坚持要走出去。”她一生叫惯了“小姐”这个称呼,除在人前改口称“夫人”,私下里仍按往常称呼。

    无灵惊讶道:“外公居然放她出去?”

    蓝施笑道:“老爷当年是礼部的尚书,得先帝器重,常常出使别国,见识气度都广博,所以对小姐也不十分约束,甚至还会带小姐一同出使。”

    无灵大恸:“原来母亲家教这么开明,怎么她却管我这么严!”

    蓝施道:“大抵是小姐游历过大荒,世事洞明,发现人生皆苦。从前她还同我说过呢,倘若再来一遍,她宁肯做个笼中鸟儿,无知但是能乐呵呵地过一生。所以后来她才决定要隐居在这岛上,让你能一生下来便长在乐土中,不必有什么烦心事儿。”

    无灵奇道:“可是师兄师姐们都说娘亲从前过的是神仙眷侣一样的日子啊。未出阁时便名动京城,出阁以后不必洗手作羹汤,有爹爹宠爱,师兄师姐们又听话懂事,行走江湖的时候但凭她一腔喜欢,说要隐居的时候爹爹也随她激流而退,这样的日子……有何苦可言?”

    蓝施笑着摸了摸无灵脑袋,长叹了口气:“人生在世啊,志不相同。有些人向往的是相夫教子,有些人却心怀天下。”

    “我娘便是心怀天下的那一个吗?”

    无灵有些不太服气的笃定——要相夫教子她也有了,要心怀天下她也做到了,这种日子还觉得苦,那天下其他人可真该哭一哭了。

    蓝施未察觉她话中别扭,只管对月感叹道:“小姐若生为男儿,恐怕早二十年前便能建功立业。这百十来年的青年才俊,能同她比肩的实在寥寥啊。”

    她向来克制,这般动情的感叹实在难得一见,当真是酒喝的酣畅,话说得投机。

    无灵一心想着如何将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到远川身上,却见越说越远,赶紧扯了回来:“姑姑,娘和爹爹是如何认识的?是……媒妁之言吗?还是……行走江湖的巧合?”她自然知道爹娘相识的大概过程,却仍作不清楚的好奇模样。

    蓝施坐得有些累,也慢慢儿躺了下去,长吁道:“如何认识……如何认识来着?我得想想……噢,好像是那年,大祁闹了很久的饥荒,你爹爹是民间的义士,召集了一个组织专门帮助灾民。小姐呢有意替老爷分忧,也亲自到重灾区去考察灾情,好像灾区那几个州的百姓啊,都不大信任官府,反而只相信你爹爹那个组织,小姐听说你爹爹的义举,便想着官民结合,一同赈灾,是这么着认识的。”

    无灵从前只知爹娘行走江湖而相识,不知具体是这么档子事儿,兴奋道:“爹爹一定是威风凛凛的大侠,才能娶到我娘这样的大家闺秀!”

    蓝施笑笑,未置可否。

    无灵追问道:“那……外公怎么会允许娘嫁给爹爹的?”

    蓝施皱着眉头想了半晌,黯然道:“老爷开始是不同意的,架不住小姐铁了心要嫁,一来二去的,便被说服了。”

    “原来娘以前是这么敢爱敢恨的啊!”无灵大感震惊,又有些窃喜,心想家风如此,换到自己身上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便大胆道,“姑姑,我这次在落梅宴上,也遇到了一个很好的人。”

    蓝施旧事萦怀,正自沉溺,冷不防听见后半句,忍俊不禁:“说了半天,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无灵叹道:“姑姑,我把您当成第一等的贴心人,才敢说这些话,您可不能转眼便告诉我娘。”

    蓝施笑道:“好好好,我只当这是咱俩的小秘密,你尽管说便是。”

    无灵这才放心,将远川的故事说给蓝施。

    蓝施虽是长辈,却比北辰盈宽容得多,能像姊妹般同她分享心事,又答应瞅什么时候帮她旁敲侧击一下,试试北辰盈的口风。

    有她帮忙参谋,无灵自然喜不自胜,一时恍惚觉得,所有风物入眼都平添许多温柔,冷月凉风,也似有情了。&/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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