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五守在门口，见是唐止，便不做声地给他开了门，像是……等他多时了。唐止略一停顿，想同他问问无灵伤势如何，但一想到他对无灵同仇敌忾忠心耿耿，也就不想多问了，只顿那一下，便进去同无灵面对面。无灵见唐止来，嘴角似笑非笑的，撑着从床上半坐起来。
唐止开门见山：“青音在哪儿？”
无灵道：“你不问问我情况如何，只问青音？”
唐止道：“有陆家的前辈相助，而且你又好端端在这里养着，我放心。可是青音不知所踪，我不放心。”
无灵的枕头靠得不舒服，她挪了又挪，找不到舒服的位置，唐止习惯性地搭手帮她把床边的被子叠起来给她靠着。本来是两个人暗暗较劲剑拔弩张的时候，因为这样日常的小事，便轻易化解了两人的紧张感。无灵有点委屈：“我娘给我下毒，我防不胜防，失了大半的内力。”
唐止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可是旧的不该去！”无灵被这句话刺到，情绪一时激动起来，她说的是内力，可又不只是内力，明明有更多的意有所指。
唐止倒一如往常：“你这一辈子都要回头看吗？”
无灵拳头收紧，难以接受地看着唐止：“你不回头看，那就等青音死了以后，教教我怎么往前看。”
和唐止相处了这两年，无灵多少也看得清楚，青音是唐止的软肋。这个软肋被他藏得很好，他能够一直装作浑然不觉、毫不在意，明面上看起来他同青音除了是少年时候的旧相识，此外无任何关系。朝夕相处以后，无灵才渐渐发现为什么唐止那么爱更名改姓游历江湖，为什么他总是今日出现在这儿、明日便出现在在那儿，他哪里是真的喜欢浪荡，不过是因为青音在外面出任务，他放心不下，才以各种形象各种姿态暗中相助。
唐止的确听得有些不耐烦了。他甚至不能准确地说出来心里的负面情绪到底是什么，就觉得很急躁，就觉得……青音踪迹未明，这种时候他还是先选了回头帮郁无灵，刚意识到北辰盈使调虎离山之计害他前去东平，他就马上掉头回了昌安，结果看到郁无灵就这样悠悠闲闲地躺在床上同他讲这些没关紧要的话。
唐止真的很烦躁，恨不得把郁无灵揍一顿出气：“青音在哪儿？”
“北辰盈不是告诉你她在东平吗，你去东平找啊。”无灵挑起眉毛，十分挑衅。
唐止压着气，一点一点靠近无灵：“这是从小看着你长大的姐姐，你也能对她下得去手，那么你和你母亲有何差别？”
“你应该问问我和你有什么差别。穆远川是你小时候相识的玩伴，你也能对他下得去手！”无灵句句都是挑衅，满脸都写着不爽，“你从一开始处心积虑，不就是为了让我跟你里应外合搞垮我母亲？别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你们两个孰是孰非与我何干，却偏偏扯上我，偏偏要我遇见穆远川又让他死。我母亲的确一生做了很多错事，可是平心而论，她含辛茹苦将我养大，我凭什么与她为敌？”
“你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自己的选择。到如今扫平一切阻碍了又要立牌坊，有意义吗？”
“有意义。”无灵双眼毫不退让地盯着唐止，“今天我终于从她的棋盘脱身不再是一颗棋子，那么你也要看看清楚，我是怎么从你的棋盘脱身的。你早在一开始谋划要我二人鹬蚌相争，你坐收渔翁之利，得了，这世上就没有这么好的事！”
唐止冷笑一声：“我何曾用过你。”
“都到这时候了，你还打量把我当傻子耍呢？”无灵狠话撂出来，见唐止又有话辩驳的样子，赶快抢在他前面堵住他的话，“最开始我不关心你们之间的纠葛恩怨，之所以我一头扎了进来，是因为穆远川。你看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知道没有穆远川的死在后面推我一把，我根本不可能和我母亲抗争，事实上那时我也没必要同她抗争，她只是将我看管得拘束了些，别的从未亏欠我。我是被红尘小爱绊住了，跌进去不肯出来。我一心要找出来害穆远川的那个人，找来找去，却又如何？唐沐杀穆远川是自断臂膀，她到那境地是不会杀他的，我母亲也不会，她杀穆远川并没什么解气的，她只会想办法把唐沐逼上梁山，让唐沐像杀郭御城一样无可奈何杀了穆远川。她们两个都没有杀心，穆远川还是死了，死在北亭外一个毫不起眼的小路上。你让他死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小路上，你让他……背负着一身的骂名，死得这么一文不名。”
无灵说得越来越激动，她声音不高，只是嗓子渐渐缩紧，两只手紧紧拽着床褥，一颗心揪着疼。
她是时隔很久很久之后，才意识到穆远川的死另有隐情的。那些日子她反反复复地想，为什么她们要杀穆远川，意欲何为呢，这样意气地害人性命有什么好处呢？当她想到利高者疑的时候，唐止在她心中的形象也就逐渐崩塌了。无灵开始揣测、开始怀疑，开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瞒着唐止收集当年北亭那场鏖战的证据。
其实过了这么久，证据早被销毁了，她没有任何可以光明正大指责唐止的，唯一可以笃信的就是唐止的动机：只有叫她彻底对母亲失望，她才会有倒戈的一天。自从穆远川一死，无灵真的万念俱灰，什么母女姊妹的情谊全都摇摇欲坠，她看每个人都觉得人心隔肚皮，渐渐地谁也不信了，从念顷岛脱离出来，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成了唐止最好的一把刀。早在决定和北辰盈对峙之前，她就意识到每一步都走在唐止的谋算里，那时她是心甘情愿的，她想的是至少她和唐止的目的一样，她不介意唐止利用她。
直到她想明白，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心甘情愿当唐止的一把刀的呢？
就是穆远川去世的那一天啊。
后来她虽然想通了这一茬，却仍旧心甘情愿地和唐止站在同个战壕，搜集母亲的罪证、逐渐将她架空。至少有一点唐止没有撒谎，北辰盈非池中物，她是真的想翻动乾坤，而那个乾坤曾经是父亲辛苦保护的，就连北辰盈本人也是父亲绞尽脑汁想护住的。所以无灵一边准备着推翻北辰盈，一边准备着等解决了所有人之后……再同唐止摊牌。她要一个一个收拾。
无灵心里也有那么一丝的侥幸，希望唐止能够有理有据地反驳她，希望唐止说他没有要穆远川的性命，他留了穆远川一命只是瞒了她这么久而已。
而唐止没有。
唐止后退了两步，语气比无灵还凶：“让他背负着一身骂名、让他稀里糊涂从穆家家主的位置上掉下来的，是你们咫尺楼。”
“咫尺楼与我无关！”无灵低声吼了出来。
阿五在门边听着，见无灵情绪不好，连忙端了水给无灵冷静一下。递水的时候阿五看了一眼唐止，没说什么，但眼神是拜托他息事宁人些的。唐止自然看得懂阿五的眼神，往但他也咽不下这口气，即使无灵在他面前气得心口疼，他也一向愿意再火上浇油让无灵看个清楚：“那时你是咫尺楼的少主子，你天降正义把他从穆家堡带走，口口声声说给大家一个交代。”
如果说关于穆远川的旧事里真有郁无灵的错，那无疑就是穆家堡的一场闹剧，她自以为是地用她的方法帮穆远川。无灵后来回想往事，关于穆远川的，每一个不平之处她都想叫人还账，可是其中一个不平之处，是她自己犯下的。如果当初她不是那么绞尽脑汁地同穆远川对着干，如果当时她对穆远川冷落一点再冷落一点，如果她不是那样紧张穆远川，那么穆远川也不会成为把她逼上梁山的一把刀，不会被唐止用来……离间她和母亲。
说来说去，郁无灵没办法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她对穆远川的这一点愧疚，重重地压在身上，没有任何逃脱的余地。唐止也很清楚，他轻易就拿这一点错处来对付无灵。
两个互相了解的人，真到兵戎相向的时候，剜起对方的肉来，都比旁人痛狠十倍。
阿五体谅无灵，害怕她急火攻心，赶快紧紧握住她的手腕，用内力渡她化解火气。无灵知道阿五的好意，也因为有阿五在后面撑，坚硬铠甲忽然拆穿之时，无灵觉得万分委屈，很想大哭一场。只是她有那么几年不曾流过眼泪，如今满脸都是嚎啕的表情，眼眶却干涩，她一只手挡在面前，颤巍巍无所适从地低吼：“我爹爹叫你保护我啊，你为什么要这样算计我……”
“我没有！”唐止没想到郁无灵打感情牌，他气得往桌子上重重捶了一拳——他真的吃这一套，尤其是一想到郁珩的临终嘱托，他就觉得自己真是能被拿捏得死死的。“不管你信不信，我是在用另一种方式保护你。”
“可是他死了，我的心也跟着死了。”无灵牢牢盯着唐止，心里松了口气：偶尔示弱真的好用。
唐止拳头紧握：“即便我有私心，我也从来没有想过用他的性命来达到我的目的。我这一生，可以信赖的人不多，他是其中一个。”
“那么你原本想用什么方式保护我呢？”&/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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