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都说了不是我了，跟我没关系。”绿衣青年瞪着通红的眼睛为自己辩解，他看向围观的人群，视线来回扫动，企图找到一个站在他那一边的修士。
人群围着他窃窃私语。
“不是你还能有谁！”蓝衣修士瞪大了眼攒住对方领子。
霄衍望着绿衣青年，陷入沉思。
“让让让让，归墟教的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这么一嗓子，霄衍转头看去，果然看到五个穿白袍的修士正往这边赶来。
他下意识退开了些距离。
“不是他。”耳边忽然响起季祁瑞的声音。
“你怎么……”他想开口问问对方，刚一张嘴，就发现了已经走到近前的白袍修士，双方目光相接，霄衍说出的话顺势拐了个弯：“你怎么才来啊。”
霄衍想咬了自己的舌头。
为首的白袍修士怔了怔，他回了霄衍一个微笑：“中途有事耽搁了，抱歉。”
霄衍心虚地朝对方点了点头，顺便往人群的方向又靠近了几步。
他本意是想为归墟教的修士腾些地方，没想到这个举动被一旁的绿衣青年看到，对方一嗓子就嚎了起来：“不能让他走了，那个穿红衣服的，他打我，他犯禁了！”
众人的目光转向霄衍，霄衍一时也懵了，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好像的确是犯禁了。
“徐道友，我可以作证，这位好心的道友只是帮忙，绝对没有故意伤人。”站出来为霄衍说话的修士，正是之前按住绿衣青年的那位，他一身蓝衣，长得高高壮壮。
姓徐的白袍修士没有回应，他转头对着同行的修士使了个眼色。
跟在队伍最末的两个白袍修士离开了队列，一人过去接管绿衣修士，一人朝着霄衍走来。
霄衍这时候才发现，他们虽然都是一身白袍，但细微之处还是有些差异，比如说队首的那位，腰带和袍袖的部位都是金色的。
白袍修士走到霄衍旁边，距离不远不近，他站到霄衍身旁后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似乎是在等待后续的指令。
霄衍扫了一圈围观的人群，发现聚拢过来的修士更多了，看来无论是凡人还是修仙者，爱看热闹的天性，都是刻在骨子里的。
徐姓修士过去了解情况，人群也配合着让出了摊主的位置。
霄衍终于得见了这次事件的根源，横躺在地的摊主——
对方此刻的模样，着实有些吓人。
他的皮肤呈现出灰白色，嘴角不断有白沫吐出，两眼翻白，他还活着，尽管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
摊主周围的人群足足围了三层，却没有一个人敢靠近他。
霄衍转头看了眼对面的绿衣青年，见他看过来，对方鼓着腮帮子瞪了他一眼。
他心里一叹，转开了眼，恐怕季祁瑞是对的，就青年表现出来的样子，做这样的事对他而言太难了。
徐姓修士走近倒地的摊主，他半蹲下观察着对方的情况，眉头深锁。
蓝衣修士也跟了过去，他惋惜地摇了摇头：“我之前就看过了，他这情况实在太过古怪，唉……王尹跟我是在上一次天灯大会认识的，这次我们相约一起摆摊卖点东西，没想到却出了这样的事……”
蓝衣修士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他扭头看向绿衣青年，愤怒道：“徐道友，就是这个穿绿衣服的小子，之前跟王尹起了争执，他一离开摊位，王尹就倒了。”
“这个之后再说。”徐姓修士瞟了眼绿衣青年就垂下了眼睛，“苏秦。”
一个修士应声而出，墨黑的长发配上宽大的白袍，面上还罩着层白纱，霄衍看着这个身量纤细的修士从自己身旁走过。
“这男的女的？”季祁瑞问出了霄衍的心声。
苏秦上前，仔细查看倒地的摊主，沉吟片刻道：“这症状的确古怪，我闻所未闻，不敢妄下结论。”
这便是救不了的意思了。
对方声音清亮，是男子独有的声线，霄衍将目光移回摊主身上：“不能救吗？”
他这句话看似是在跟归墟教的人确认，但实际上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在问季祁瑞。
众目睽睽之下，他也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只不过季祁瑞能不能明白他的意思，他也不能确定。
“可以救，他中的是兽毒，不过要尽快。”几乎是在下一瞬，季祁瑞就接了他的话，“你过去给他左右手指划开放血，再给他喂颗凝神丹，直到流出的血全部变成红色为止。”
他听懂了！这是第一次霄衍觉得对方是如此的善解人意。
苏秦转脸看向霄衍：“我是没办法。”
季祁瑞的话给了霄衍底气，他征求徐姓修士的意见：“能让我过去看看吗？我以前好像见过类似的症状。”
徐姓修士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苏秦站了起来，让开位置，淡色的眼珠看着走过来的霄衍。
霄衍俯身看向地上的摊主，对方的身体已经开始微微抽搐，他心里一紧，直觉不能再耽搁了。
“有小刀吗？”霄衍没有抬头，他心里其实有些紧张，刚刚自告奋勇的时候没想那么多，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开始慌了。
他活了二十年，连药都没煮过，更别说现在这种近似于起死回生一样的救人了，见过最严重的伤势也就是皮肉外翻，露出骨头的刀伤而已，跟现在这种半只脚跨进鬼门关的情况根本没法比。
小刀很快就被递到了他手上，霄衍深吸了口气，他感觉自己拿刀的手在抖，要知道他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手都没这么抖过。
“没事的，相信我，只是几个简单的步骤。”耳边有声音响起，是季祁瑞，带着些安抚的意味。
这声音仿佛有种奇异的力量，霄衍的一颗心忽然之间便安定了许多。
他拿起刀划向对方指尖，刀刃与皮肤相接处传出了“咯吱”的声音，像是割在了什么硬物上，霄衍仔细观察了下，指头处皮都没破，只有一道白痕。
一旁的徐姓修士也注意到了异样，他凑近了些：“这……道友要不介意让我来试试。”
霄衍摇了摇头：“无妨，我有办法。”
这意外倒是让他心底的紧张感消散了不少，像是从云端回到了地面，脚下终于踩实了。
霄衍捏着刀再次划向对方指尖，这一次他将剑气凝在了刀刃处，黑色的血液从破口处流了出来，处理完十根指头，霄衍把卷刃的刀扔在了一边，掏出凝神丹给对方喂了下去。
做完这些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额头上全是汗，跟刚打了一架似的。
此时几乎所有人都盯着躺在地上的男人，随着黑血地流出，他抽搐得也越来越剧烈。
霄衍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就在他以为这种抽搐会持续一段时间的时候，对方猛地抽了一下，紧接着便完全不动了。
他的一颗心也跟着凉了下去。
失败了吗？
霄衍盯着对方指尖上流出的红色血液出神地想到。
人群中也跟着传来一声叹息。
对方胸膛的起伏已经彻底停止了。
“我……”霄衍动了动喉结，愣愣地看着地上的摊主，他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结局并没有因为他的介入而改变，霄衍有些失魂落魄。
“你尽力了。”肩膀忽然搭上一只手，霄衍循声望去，是徐姓修士，对方看着他，脸上是熟悉的悲悯。
他看了一眼就转开了视线，不知为何，霄衍此刻竟有些厌烦看到这样的表情。
没有人会责怪他，本来就是一个将死之人，救得活是造化，救不活……也不过是顺应自然而已。
霄衍觉得有什么东西梗在自己胸口，他数次直面死亡，却没有一次让他像现在这样难受。
杀一个人很容易，可是想要护住一条生命却是如此的艰难，它是那么的脆弱和易碎。
霄衍闭了闭眼，这次介入，除了让他背负上本不该属于他的沉重之外，还有因果。
本来与他无关的因果，他的介入将会导致天道在清算的时候，将摊主的死亡算在自己头上，直白点来说，就是在每次进阶过天劫的时候，难度都会根据天道的清算结果相应增加或是减少。
这也是为什么围观的人那么多，里三层外三层，却没有一个人想要上前的原因，即便是归墟教的弟子，插手也会觉得为难的原因。
为了个素不相识的人，平白担一个因果，傻子才会干的事。
而他做了这众人之中唯一的傻子，霄衍扯了扯嘴角，自嘲般地想到。
“这不是好了吗？你这表情怎么跟奔丧似的。”季祁瑞还是原来的季祁瑞，说出来的话永远让人如鲠在喉，但是听在此时的霄衍耳中却宛若天籁。
他猛地睁眼，紧紧盯住地上的摊主，眼睛眨也不眨，此时此刻他竟然无力去分辨季祁瑞话中的真假，然后他就看见，躺在地上的人，胸膛有了轻微的起伏。
一阵巨大的狂喜涌上了霄衍的心头，他此时此刻的心情，不亚于得知自己能够修炼的时候。
身旁的徐姓修士自然也发现了摊主的变化，他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再三确认后，他看向一旁的霄衍，连维持了万年不变的淡然气质都有了裂痕：“大造化啊！”
苏秦看了看地上的摊主，又看了看霄衍，眯了眯眼。
“天呐，你看地上的人，有呼吸了。”
“真的，快看快看，活了！”
围观的人群一时也跟着激动了起来，此时此刻，就连一直被按在地上的绿衣青年都暂时忘记了自己的处境，他看了看地上的摊主，又看了看一旁的霄衍，眼神晶亮。
人群之中悄然退出了两个年轻修士，他们似乎是一对道侣，女子挽着男子的手，两人对视一眼，男修朝着女修使了个眼色。
女修转身，拍了拍身旁一个黄衣女修的肩：“这位姐姐，你知道这位救了人的道友叫什么名字吗？他真的好厉害呀！”
黄衣女修转头，见是一个容貌清丽的少女，不耐烦道：“不知道，他没说名字。”
少女闻言，失落地笑了笑：“这样啊，谢谢姐姐。”
待女修转过头去，她抬起手，撩了撩自己的发丝，手指几乎擦到对方的背。
两人相携着准备离开，忽然听到人群中心再次传来说话声：“我叫徐宁，还未请教道友姓名。”
“在下霄衍。”
霄衍？
两人回头，再次看了看人群中心的男子，这才悄然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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