霄衍带着季祁瑞混入了人流之中，他留心观察了一下，几乎每个小摊上挂着的灯都有自己的风格。
在他右边的小摊似乎是以花为主题，凡花灵花都有，有很多是他见过却叫不出名字的，也不知是用的什么材料，这些灯的颜色和质地都异常逼真。
霄衍的目光在上面逗留了一会儿，很快他的视线就被边角处的一盏灯给吸引了，鹅黄的主色调，花瓣层层叠叠，是一朵金盏花。
回忆如潮水般忽然而至，明明跟姚黄前辈见面只是几年前的事情，他却有了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还记得初相见时他承诺对方，等练到化神境就打开界门送他们回去，那时的他尚未入道，满腔豪情壮志，如今数年光阴转瞬即逝，他还只是一个练气期的小修士，距离化神还有何等漫长的一段时光。
霄衍微不可闻地叹了声气。
“怎么了？”季祁瑞很敏锐地捕捉到了。
“没什么，我很少能看到这样的景象，一时有些感慨而已。”霄衍收回目光，他抬头看向天空，本来是为了转移话题，没想到这一眼却真的让他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住了——
天空之中飘起了无数盏灯，每一盏灯中都燃着一簇橘黄的火光，它们越升越高，逐渐变成一个个橘黄的小圆点，星星点点地缀满了整个夜幕。
今夜的天色原本有些黑沉，群星黯淡无光，而这些不知何时飘起的灯代替了原本的星星，映亮了这片天空。
霄衍望着天空久久不能回神，不知怎么地他的听力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敏锐，周围人说话的声音接连不断地钻入他的耳朵，女子的，男子的，还有孩童的，全都混杂回响在他耳边。
四周很吵闹，他身周却很安静。
一串轻笑拉回了他的注意力，霄衍将目光转回街道，迎面走来一对道侣，女子挽着男子，眉眼间全是笑意，而她的另一只手还牵着一个六七岁的孩子；霄衍的目光稍稍偏了偏，斜前方两个女修笑逐颜开，正捂嘴小声说着什么。
霄衍恍惚间生出一种错觉，就仿佛他所处之地不再是修真界的天灯城，而是尘世人间，这一刻他们也不再是寻仙问道的修士，而是凡尘俗世间的寻常百姓。
十丈软红处，万家灯火明。
不止是霄衍，季祁瑞默默看着这幅好似人间盛世的景象，许久没有出声。
都说修真无岁月，他活了多少载，岁月和光阴在他眼中早已失去了意义，他到过很多地方，也见过许多人，然而这些记忆大多如流沙，总是会随着年岁的增长而逐渐模糊不清。
而霄衍，大概也只会是他记忆长河中的一捧流沙，日后也将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淡忘，他原本是这么以为的，如果没有今天这场灯会的话，季祁瑞细细注视着眼前的这一幕——
低垂的夜幕下，色彩艳丽的灯，喧闹的人群，在人流之中驻足的俊秀青年。
这一瞬间，季祁瑞产生了错觉，作为一个魂体，他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心跳，还有血液沸腾的感觉，他知道自己在兴奋，之前想破脑袋都不明白的问题，这一刻终于有了答案。
他看向一旁的红衣青年，这大概是季祁瑞第一次如此认真地观察对方，飞扬的眉毛，狭长深邃的眼睛，俊挺的鼻梁，厚薄适中的唇，就算是不笑的时候，嘴角也有些微微翘。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原本微微仰头的青年忽然看向了他这个方向，青年的眼睛很亮，仿佛漫天的灯光都在他眼里。
季祁瑞怔了怔，如果说青年之前在他脑海中的印象，只是一张缺少神韵的黑白画像的话，那么现在，这幅画像正随着一点点的着色和细节勾勒，而逐渐生动起来。
他心中忽然有了些异样，连带着看向霄衍的目光一时也复杂起来，就好像是某一天忽然发现，原本带在身边的破石头是块宝贝一样，这感觉之复杂，远超过言语能够表达的范围。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季祁瑞的眼睛一秒从圆圆的瞳仁转换成了细细的竖瞳。
“真美。”霄衍发自内心的赞叹道。
明明是非常嘈杂的环境，霄衍的心里却异常的平和宁静，之前的那点小忧愁早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他忽然起了谈兴，于是背手望天，做自言自语状：“你看天上的那些灯，其实都是别人祈愿放的，俗称‘祈天灯’，我看玉简上说，这里有个专门的祈天灯的地方，一会儿可以过去看看。”
“祈灯许愿？一群‘神仙’向谁许愿，天道吗？”季祁瑞被逗乐了，他的情绪来得快，收得也快，眨眼间又变回了那个言辞犀利的季祁瑞。
对于尘世间的凡人来说，他们这些修士，可不就是飞天遁地，无所不能的神仙吗？
霄衍知道他是在讽刺，有些无奈：“有时候许愿又不一定真的要实现，只不过是慰藉罢了，更何况……”他话锋一转，“‘祈天灯’这个活动还有另一重寓意，重要的不是放灯，而是两个人一起放灯，就跟凡间的‘乞巧节’一样，它只是道侣间增进感情的手段而已。”
“哦……”季祁瑞若有所思，随即又语重心长地教育道，“‘双修’毕竟是邪路，尤其对于剑修来说，提升不会很大，稳扎稳打的修炼才是正途。”
“我不是那个意思！”霄衍瞬间面红耳赤，不明白好好的解说怎么就能被对方曲解成这样。
意识到自己现在是“独自一人”的状态，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周围，还好没人注意到他。
道具“折扇”再次登场，霄衍用它挡住了半边脸才继续道：“我不是想要双修，不是，我没想过找道侣，不是……唉！”
总觉得怎么说都不大对劲，霄衍一时都被自己给绕晕了，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不是为了双修才想要找道侣。”
话题已在不知不觉间被季祁瑞引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霄衍完全没有察觉自己已经掉到沟里去了，他隐隐有点恼羞成怒，拒绝再回答这个问题。
“你有道侣了？”季祁瑞忍住笑问他。
“……没有。”霄衍此刻其实不太想搭理他。
“那不就行了，我就是提个醒，你想那么多干嘛？”季祁瑞终于忍不住了，轻轻笑出了声。
季祁瑞深谙见好就收的道理，也不能真把对方给惹毛了。
霄衍：“……”
这一声轻笑终于让他反应过来，季祁瑞居然是在逗他，跟他开玩笑？
这犹如铁树开花一般的奇景，让霄衍一时失了声，他太过于震惊，连生气都给忘了。
他从来没有跟这样的季祁瑞相处过，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霄衍懵了，他怀疑自己怕是不正常了，对方难得没有冷嘲热讽，他居然还有点不习惯。
“……他们家的灯好像很有意思。”霄衍随手指了个摊子，彻底终结了这次走向奇怪的谈话。
他本来就是随手一指，也没注意看人家卖的是什么。
“看来你很喜欢灵兽。”季祁瑞看了眼那家小摊前挂着的彩灯，全是各种憨态可掬的小灵兽，他语气淡淡，“尤其是灵兽幼崽。”
“嗯？”霄衍闻言仔细看了看，还真是，他瞬间有了兴致，“去看看，说不定还能找到你的灯呢。”
小摊的主人是个圆脸青年，气质随和，见谁都很热情，他看着霄衍，眼睛弯成了月牙，热情地向霄衍推销：“道友买灯？送心上人吧，我这里的灯都是些讨喜的小灵兽，甭管您心上人男的女的，肯定都喜欢。”
霄衍：“额……我不是……”
他觉得今天可能都避不开这个话题了。
“老板，这盏灯多少灵石？”一道清脆的嗓音插了进来。
霄衍心里轻轻舒了口气，终于不用再回答这个问题了。
两道脚步声停在了他的左边，霄衍微微侧头看了过去——
是两个男修，一高一矮。
出声的正是其中稍矮些的少年，他抬手指了指挂在头顶正上方的灯——
那是只很漂亮的鸟，鸟身黏着五色羽毛，拖着两条长长的尾羽，它不像其他灯那么亮，只能从腹部的位置看出隐约的亮光。
“道友好眼光，这可是以鸾鸟做的原型，做工可谓十分精良，这羽毛啊……”圆脸青年口干舌燥地讲了一通，终于托出了重点，“两百中品灵石。”
“两百中品灵石？”少年不可置信的重复了一遍。
霄衍也被吓了一跳，这灯的做工确实不错，但两百中品灵石还是太贵了些，这价格都能买个不错的灵器了。
“这也太贵了。”少年看了一眼那盏灯，这灯再漂亮也没有实用价值，他拉了下身旁的修士准备走了。
“我们买了。”一旁沉默的高个男修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略微低沉，仗着身高优势取下了那盏灯。
他付了灵石，将灯递给了一旁的少年：“你喜欢就买。”
两人相携着离开，霄衍这时才发现他们身侧的手是紧紧扣在一起的。
他们应该是对道侣。
天元大陆同性之间，结为道侣的虽不算多，却也不少，作为修士，他们的寿元要比凡人长了太多，命运的莫测程度也是凡人难以想象的，生儿育女不再是他们必须要考虑的事情，然而漫漫长生大道，总有人不想独自前行，想要找寻一份互相扶持的力量，这个时候对方是什么性别已经不再重要了。
霄衍发现天灯城还真是个神奇的地方，往日里弱肉强食，险恶重重的修真界，在这里仿佛都没了踪迹。
“道友怀里的是只小灵兽吧。”圆脸青年眼尖，“是只什么灵兽，说不定我这儿可以找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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