霄衍是被晒醒的，炽烈的阳光烤在他的脸上，散发出灼灼热意。
他蹙了蹙眉 ，眼睛微微掀开条缝——
入目是一阵刺眼的白光。
“唔……”
他伸出手，半遮住眼睛，慢慢坐了起来。
鼻尖传来青草的香味，耳边是潺潺的溪流声，霄衍看了看四周，他正坐在一片青草地上，头顶就是蔚蓝的天空，烈日正当头，这陌生的景致让他愣了愣。
忽然，他感受到了一阵视线。
“谁！？”
霄衍猛地转头，正对上一只巨大的眼睛，璀璨而剔透的红色，如同最上等的红宝石。
那眼睛看着他，然后轻轻地眨了一下。
霄衍头皮一麻，昏沉的脑子终于有了反应——
他身体骤然发力，猛一下站了起来，没想到落脚处一片绵软，霄衍的身体晃了晃，差点跌坐回去，脚下的青草地忽然就跟棉花似的，让人无处着力，不止如此——
他低头看向地面，自己正在一点点地往下陷！
“小衍？小衍！”
霄衍猛地睁开眼睛，瞬间弹坐了起来，他惊魂未定地看向周围，目光所及之处，是同样的蓝天、溪流、草地，还有……他猛地向身后望去—
除了一望无际的草地，什么都没有。
他的呼吸急促，还没完全从刚才的环境中脱离出来。
“你怎么了？魇着了？”季祁瑞观察着霄衍，青年的神色有些惊惶，看起来就像是被猎人逼到角落的兔子。
这一声成功让霄衍回了魂。
原来是个梦，他平复着自己的喘息。
“放心，梦是反的。”季祁瑞安慰道。
这句话他完全是下意识脱口而出，这强烈的熟悉感却让他猛地怔住了，好像在多年以前，也有人跟他这么说过。
“我没事……”霄衍摇了摇头，他的神色已经舒缓了很多，“只是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季祁瑞的神思被拉了回来：“你梦到了什么？”
“好像是一只眼睛……”霄衍皱起眉头，原本在梦境里清晰无比的东西，如今就像阵雾似的，只有个模模糊糊的印象了，“具体的……记不清了。”
“记不住就算了，只是梦而已，不愉快的事还是忘了比较好。”季祁瑞岔开了话题，“我们现在离落雨城应该很近了。”
“嗯。”霄衍不再纠缠梦境的问题，“等见到石前辈，你的神魂应该也能归位了。”
四个多月前，他们从天灯城离开，霄衍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了个地方，炼化在登仙楼获得的修为，如今的他已经算是半只脚跨进筑基的门槛了。
只不过修炼耽误的时间有些久，他和季祁瑞一路上紧赶慢赶，才在昨天夜里抵达了这个地方。
“总算不用被困在这方寸之地了。”季祁瑞舒了口气，话里全是迫不及待的意味。
霄衍替他高兴之余，却猛地想到一个问题，或者说之前一直被他刻意忽视的问题——
到时候，季祁瑞会选择离开吗？
他毕竟不是真正的灵宠，一开始面对这只来路不明的生物时，他巴不得对方早点远离自己，但是这一路走来，他对季祁瑞的态度已经从戒备到把对方当做了朋友。
朝夕相伴的朋友要离开，他总是有点不舍，更何况，一别之后，他们还会有再相见之日吗？
想到这里，霄衍的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两人正说着话，天空中传来一阵清脆的鸣叫，一个巨大的黑影瞬间遮住了霄衍头顶的阳光。
他倏地抬头——
一只青色的巨鸟，体态优美，拖着同色的三根尾羽自他头顶飞过，在阳光的照射下，它飞过的地方似乎还能看到一阵薄薄的轻烟。
这景象如梦似幻，霄衍一时看入了迷。
巨鸟忽地鸣了一声，调转了头，一股无形威压向他逼了过来。
霄衍能听到自己的骨头在“咔咔”作响，肩背处好像有只无形的大手，正不断施力逼迫他弯下身体，他努力挺直腰板，汗水已经打湿了他的里衣。
为了抵御这股力量，霄衍几乎将丹田处所有的灵力都抽空了，然而收效甚微。
就在他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霄衍只觉后背一轻，一直压制着他的那股力量消失了 。
霄衍深吸口气，平复着自己急促的喘息和鼓噪的的心跳。
“咦？”一道声音响起，似乎有些惊讶。
他看向空中的巨鸟，心里“咯噔”一下，会说话的鸟……
那就是个妖修了，自己的处境越发不妙。
巨鸟朝着霄衍的方向飞了过来，它没有落下，只是降低了些高度，悬停在霄衍正上方。
也因此，霄衍看到了坐在鸟背上的人，一个红衣墨发的女子。
她冷冷俯视着霄衍，眼神漠然而又不屑：“哼，只会耍些小聪明，现在真是什么小猫小狗都敢肖想兰雨阁了，也不掂掂自己的斤两！”
霄衍的神色也冷了下来，这女子动手在先，仗着修为想要迫使他弯腰下跪，后又出言不逊，说的话也是莫名其妙。
数载修养，一朝破功，他只觉心里有把火越烧越旺。
霄衍垂下眼睛，女子的修为高出他许多，如果硬要争这一时之气，不是不行，只是代价绝对不小……
不能误了约好的时间，大局为重，霄衍闭了闭眼，不断说服自己，想想季祁瑞，想想之前的努力。
开口说话的时候，他已经收敛好了自己的情绪，霄衍放缓语调：“前辈想是误会了，我连兰雨阁是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跟她啰嗦什么。”季祁瑞忽然出声，霄衍被他吓了一跳，这声音好似夹杂着冰雪，凉意透骨。
本来安稳悬停着的青色巨鸟忽然发出一声鸣叫，这声音尖锐异常，红衣女子和霄衍齐齐被吸引了注意力。
还不待她有什么反应，巨鸟猛地一扇翅膀，向着高处飞出去，它飞得又快又急，红衣女子险些被甩出去。
“你发什么疯！”红衣女子惊出一身冷汗，她起身飞离巨鸟，想要通过心神联系唤醒自己的灵宠—
没有回应。
巨鸟已经完全失去了控制，它丝毫没有在意女子的举动，继续仓皇地向远方飞去。
女子的脸色沉了下来，不听话的畜牲不要也罢！
看着越飞越远的巨鸟，杀意在她心中一晃而过 。
不远处的巨鸟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叫，它身体一滞，猛然挣扎起来，像是正承受着什么巨大的痛楚，它的哀鸣一声大过一声，然而只是徒劳，很快它的翅膀无力垂下，直直向下落去。
红衣女子没有再关注巨鸟的情况，她主动切断了最后一丝心神联系，将注意力放到了周遭。
“还请前辈赏脸相见。”红衣女子警惕地观察着周围。
她的灵宠在失控之前，传递过来的最后一丝情绪是恐惧，兽类对于危险的直觉向来要比人类灵敏，她唯一能想到的解释就是，有修为高深的修士出现在了这附近。
女子手指动了动，一片薄如蝉翼的玉片出现在她指间，她环视周遭，连着喊了三声“请前辈相见”，四周静悄悄，始终没有人回应。
她慎重的等了等，这才放下心来，折返回去找霄衍。
折了一只灵宠，她心里自然不痛快，红衣女子急需找个撒气的地方，然而——
广阔的草地之上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该死的小辈！”女子手一挥，如茵的草地顿时焦黑一片。
都是因为这个小白脸，耽误了自己的行程不说，还害得她遭了这么一场无妄之灾。
她越想越是这么回事，当即要铺开神识把人找出来。
“师姐。”红衣女子背后传来一声呼唤，声音婉转如黄鹂。
她皱了皱眉，停下动作。
一道绿影迅速接近，在红衣女子面前停下，杏眼琼鼻的少女，笑起来还有两个小梨涡：“师姐，你不是说先走吗？怎么还在这里。”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红衣女子心中恼怒不已，面上只能淡淡道：“中途有点事耽搁了，走吧，师父他老人家还等着呢。”
女子不再多言，转身就走。
“哎，师姐等等我。”
梨涡少女连忙跟上，一红一绿两道遁光向着落雨城而去。
越是靠近落雨城，天色越发暗沉，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天上纷纷扬扬落下些细丝，扑在人的脸上，水雾逐渐弥漫开来，烟雨朦胧。
“落雨城还真是名不虚传啊。”霄衍抬头看着不远处的城门感慨道，“早知道应该提前备把伞的。”
季祁瑞这一路都有些沉默，听到这句话，有些心不在焉地道：“毛毛雨，下就下吧。”
“幼崽淋雨不好吧，说不定会有什么影响。”霄衍看向衣襟处露出处的一片雪白绒毛，“你比刚见面的时候胖多了，我都没办法完全拢在衣服里了。”
“你胡说什么！我那是壮，我……这么小的雨，不会有事的。”季祁瑞有些不自在，“倒是你，赶紧把修为提上来，要是碰到我不在的时候，好歹还可以自保。”
霄衍：“嗯，我会的。”
看来他治好之后，果然是要离开的，说不清为什么，霄衍的心情一瞬间低落下去。
两人各有思量，沉默的走了一段，刚到落雨城门口，却发现进城的人很多，已经排起了队。
霄衍仔细观察了一下，排队的大部分都是年轻的男修。
他走过去排在队尾，前面几人纷纷转头，若有似无的打量了他几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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