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书尽故人来

第6章 章尽书他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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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尽书他娘年轻时是梨香园的台柱子,京城名角儿。

    那时候洋人还没用□□大炮过来问候,少爷小姐们还很闲,种花遛鸟斗蟋蟀再听个曲儿看唱戏,消遣日子呗。

    所以那时候梨香园客来如云。

    一出牡丹亭,一句素昧平生,满座衣冠。风头无两,京城戏贵。

    也是在那个时候,章尽书他娘认识了章尽书他爹京城四少之一——章泽宇。

    可是再有名,也就只是个戏子,戏子这个行当那可是下九流,所以章尽书他娘与他爹那是极其门不当户不对。

    戏院里唱的是花前月下才子佳人,戏院外就只是唱戏的和贵公子。

    戏院里他们相爱了。相爱时就认为全世界阻拦都没什么,可是一出戏院还是得面对别人。

    世俗啊,家族啊,最后还是分开了。

    章泽宇娶了个门当户对的夫人,没过多久得了个千金。章尽书他娘继续留在台上唱戏。

    各归其位,又相安无事了几年。

    一日章泽宇醉酒,最终还是踏进了几年不进的梨香园的门。

    他说,他这次来是看京城最大的角儿的,他说,他是按约定来娶她的。他嘟嘟囔囔说了很多话,却不知道,这京城的角儿早换了人,昔年的约定也早作不得数了。

    第二日,他娘对他爹只留了三个字:“你走吧。”

    一切在这个女人的薄情下好像还是原样。

    可是谁知,章尽书他娘就这么稀里糊涂,有了章尽书。

    但是她并没有告诉章泽宇。

    她可以为了自己爱的男人去死,可以在世俗的眼光下相濡以沫,却不可以在他唯唯诺诺不能给自己个身份的情况下无望守候着,在他有发妻的情况下做个屋外人,像是个等待着偷取残食苟活的野狗。那太悲哀了。

    可是他娘只知道做人要堂堂正正,却忘了生计问题。或许她也曾考虑到,可是还是毅然决然这样选择了她艰苦的后半生。

    章尽书他娘已然不复当年荣光,如今又有了章尽书,日子就更加难过。

    也不知道老天爷是想刻意为难还是怎么地,战争没有一点儿征兆就开始了,战乱时节,生存都是问题,谁还有闲心听戏啊。梨香园倒闭,老戏班子散伙。

    章泽宇去打仗,倒权当是去建功立业外加疗这段不怎么吃亏的情伤。

    战乱第一年,章尽书他娘度过她生命中最艰难的一年,挺着个大肚子,一边躲着打仗,一边谋着生。

    战乱第二年,我方情势很不利,洋人一度打到京城以北的山关。

    战乱第三年,形势扭转,暂时休战,这世道还是乌烟瘴气,对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不友好。

    第四年,民国建立。老百姓终于可以喘口气儿,谋个食儿。章尽书他娘拉扯着他,不得已又回了重组的老戏班子,走南闯北。戏班是个女班,她只得瞒着戏班的人,把他扮成了个女娃娃,话都说不清的孩子要咿咿呀呀跟着学戏。

    第五年年关,这个时节也是一片萧条,又重新要开始打仗了。

    第六年,战争你来我往,僵持不下。

    老百姓日子不好过,章尽书还年幼,却也知道这日子不好过。母亲太严厉,稍有差错换来的就是一顿骂或戏班里的“规矩”。

    第七年,前线有风声传来,说这次用将近一半的兵力换来了大捷,一举把敌人赶出了关外。敌方终于投降,举国欢庆。章母却积劳成疾不小心倒在了戏台上,当时婉转唱的,正是那句素昧平生。

    万幸,章泽宇毫发无伤回来了,从战场上带回了下半生的荣华富贵,章家一时风头无两。

    可是,章母的病却就这么落脚了,这些年,倒也苦了她。心里那根弦崩了,病来如山倒,终于一发不可收拾。

    章尽书还是扮着女孩子,小小的孩子,就得登台唱戏为母亲买药看病,索性挨的打没有以前多了,因为母亲打不动了。

    民国七年,内乱,物价蹭蹭往上涨。

    章尽书十岁,已经到了觉得自己一个男孩子扮成女孩有点羞耻的年纪,可是看着生病的母亲,他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敢问。他讨厌打仗,因为日子已经很不好过了。

    民国八年,大军阀章泽宇统一了北方,当了总统,暂得安稳。

    十二岁那年,明明吃不饱穿不暖,营养不良地比同龄人矮一大截,章尽书还是像抽芽似的长了许多,男孩子的骨架长成,这女孩子是再也装不下去了。章尽书常觉得,病床上那个形容枯槁的女人,不知道透过自己看到了谁,常常恍惚间眼神又有了光彩,不消一瞬又会暗下去。

    章母的病也将将走到尽头,怕是撑不到年关。也许是将近灯枯,她的性情倒变了,她想着,计较个什么劲儿呢?这年头最靠不住的,就是气节。儿子还这么小,好歹得给孩子找个依靠,她可以和自己为难,却不能为难孩子。于是也没有问章尽书意见,便自作主张地主动低下头联系了章家人。

    彼时,章泽宇大权在握意气风发,早就忘了这京城里还有这么一个唱戏的,更不会想到,自己当年一夜快活如今竟得了个这么大的儿子。

    多年的时光,见惯了大风大浪,他早已不复当年贵公子的逍遥心境,竟有点怀疑这对母子。

    腊月初八,年货正办得热闹。

    章母卧床几个月头一次起身。她梳了当年时兴的发式,轻扫了胭脂水粉,换上了自己最体面的衣服,整个人神采奕奕,虽病了几年,容颜憔悴了许多,还是风光不减当年。

    母亲第一次让他换上了男孩子的衣服,这是母亲卧床期间给他做的,他不能告诉母亲这件衣服对于如今长得那样快的他来说,有点小。

    章尽书第一次见她母亲这个样子,真美。他以为,母亲的病,就快好了。

    母亲带着他来到了一个有钱人家。大门口的石狮子张牙舞爪,三米多高的朱门紧闭,最上面的匾额上龙飞凤舞两个烫金大字——章府。他想着,母亲怎么会认识这样的人家。

    他跟着母亲被一个小丫鬟领着一步步小心翼翼走进这大宅子,那个领路的丫鬟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他好几次,看得他莫名其妙。

    他小心翼翼一路偷瞄,原来有钱人家住的就是这种地方。

    几进几出弯弯绕绕,章尽书担心母亲的身体吃不消,却见那个女人一路步伐坚定背脊挺直,仿佛还是记忆里那个对他恶言厉色的健健康康的人。

    章尽书不喜欢她母亲,在他的记忆里,她从来是不苟言笑的。他和她之间从来没有什么温情脉脉,不是练功就是挨打就是煎药。可是如今细细想来,就是这挺直的背脊撑起了他的整个世界。他忽然没来由地心慌,尤其是站在这满庭金山玉水中,格格不入。他刚想上前问明母亲,已经过了三门。院子里人有点多,好似是来走亲戚的,丫鬟小厮们进进出出忙里忙外,他更不敢说话了,他一向是有点怕母亲的。

    领路的小丫鬟把他们领到一个稍偏的角落,刚语气不善地交代他们乖乖等着就被叫走了。这么大的府院这么多的人,没人顾得上他们。

    章尽书冻得发抖,想跺脚驱驱寒,看着严肃的母亲又瑟缩地安分站着。

    从这里望去,可以约摸看到大堂。

    堂上主位坐着的人被挡到了脸,旁边坐着的人倒可以看个清楚,看穿着就是一个非富即贵的大老爷,不过在这章府的,他估摸着又是哪派军阀,这些丘八,没一个好东西,这世道不都是他们弄坏的。

    旁边还坐着一袭月牙白长袍子的少年,章尽书感觉他领子上的那圈毛一定很暖和。从章尽书这个方向只看得到小半张侧脸,那少年正低着头拨弄手上那杯茶,慵懒散漫。修长白皙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杯沿。

    那只手真好看,逊不了手里的白玉杯。

    旁边的长辈问他话,他懒散地笑着应答了一下。

    真像园主养的那只每日吃的极好,现在估摸着正晒太阳打懒儿的大白猫。也就是可爱那么一点儿。

    应该是察觉到有人盯着自己,那个人微微侧脸,斜斜一抬眼地眯着看过来,正抓到章尽书没来得及收回的目光和那张呆着的脸。

    章尽书顿时红了脸,因为他看见刚才那少爷对着他嗤笑了一下。

    他是在嘲笑自己吧,他……

    他习惯性地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衣服,还好,自己今天可是穿了男装,没有扮成女孩子。

    可是这身衣服衬得自己缩手缩脚,十足十的好笑,那个少爷是因为这笑的吧。

    他越想越觉得羞愧,越想越觉得气愤,没什么好笑的……

    他一直讨厌那只好吃懒做脾气还大的白猫,现在更讨厌了。&/li&

    &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为什么要讨厌猫猫,猫猫多可爱~&/li&&/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