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尽书觉得,苏琳钰生气了。
真奇怪,他和这个大少爷明明就只认识了这么一会儿,还经历了推下水这种事情,怎么搞得跟他们很熟一样。
他从来没有什么朋友,母亲不会允许的,怕被发现。所以他从小到大一直都是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他这个性格也就这样了,都不知道怎么跟人相处了,起码跟这个少爷相处,是困难的。
可是……可是,他还是不希望他生气的。
因为他感觉,他是个好人。
苏琳钰问清了路,就简单跟章尽书讲了一下,最后问他:“就这样走,记住了吗?”
章尽书想着,他们就这样要分开了吗?
苏琳钰看着章尽书迷茫的眼神皱了皱眉毛。
“算了,跟着我!”
他一直走着,连头都不回,章尽书脚下发软,头脑发热,估摸着是发烧了,跟的很是吃力。
算我欠你的,送佛送到西。只是……
苏琳钰突然停下转过身,他意识到自己走太快了。
章尽书还在跌跌撞撞向前走,一个不留神,就撞进了苏琳钰的怀里。
章尽书赶紧退开,倒是苏琳钰愣了几秒。
天已经有点暗了,风呜咽穿过回廊,看不清两个少年的脸色,也听不到如擂鼓的心跳声。
“跟上。”苏琳钰转过去继续走,还是不回头看,但是步伐倒是慢了许多。
只是只能这段路,走过了这段路,我们就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安好吧。
章尽书想跟苏琳钰道歉,毕竟,他真的没说错什么,是自己太敏感了。
明明没有任性的权力的。
前边是灯火,通向的却是未知,谁都不知道在那里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苏琳钰步子越来越慢,他停下来道:“这总知道怎么走了吧?”语气很是不善。
章尽书沉默了好一会儿。
苏琳钰都以为他不准备说话了,正打算转身就走,衣角却被人拉住,黑暗中,怯生生的声音传来:“对不起,你别生气……谢谢你背我,也……也谢谢你夸我,你长得也很好看,也像个小姑娘。”
章尽书刚说完,手中的衣角就被人抽出,那人头也不回,直接走了。
他还是……被讨厌了。
无论怎么努力,最后都是这样。
客厅灯火通明,这里既有他的母亲,也有他名义上的父亲,某种程度上这和他曾经想象过的情景一样,却又如此不一样。
父母,家,亮着的灯。他从外面刚玩完水回来,衣袍湿了还没干,会被母亲抓住一顿痛骂,父亲会讲和道说回来了就好,母亲接着会斥责地让他去换衣服,父亲却说换完出来吃饭,母亲假意说今天不让他吃,实则会给他找好衣服。
可是这里不是他的家,父亲也不是他父亲,也没人会管他衣服是不是湿的。
他头昏脑涨地跟着母亲拜别章府,他现在只想着,还能回家,真好。他应该是没被送出去。
实在是太难受了,他顾不上注意两个人的脸色和反应。
无论母亲现在是怎么想的,他现在只想回去裹上被子睡一觉,睡醒什么都好了,无痛无病,没有什么所谓的认亲。
他还是他自己的。
其实回的也不是什么家,住的地方而已。
戏班里这样的人多的是,所以园主租了一处空地,搭了几个草棚子驾几块木板子,就成了他们这些人的安身之处。
夜已深了,四处都没有光。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角落里窸窸窣窣,不知道是风声还是什么。
草棚子虽然简陋,还是御寒的。章尽书脑袋昏昏沉沉,回来倒头便睡。
半梦半醒间,母亲摸了摸他的额头,一会儿给他端来了熬好的药。
药很苦,可是母亲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他感觉母亲亲昵地抵了抵他的额头,还说了好多话。他突然想起来儿时的一些片段。
他想起来小时候母亲给别人家洗衣服,他就蹲在旁边看。母亲也会这样用额头抵住他的额头,笑着让他别玩儿水,弄湿了袖子。
他没有听清母亲究竟都说了些什么,他感觉自己是在做梦。
那药怎么这么管用,头已经不疼了。但是脑子越来越混沌。
有温热的液体滴在他脸上,是什么东西呢?
他已经不知道了,他要去睡觉了,在梦里不用担心明天要起多早去挣钱,不用想着要怎么跟药店老板商量着再拖欠一会儿药钱,不用干了一天的活儿明明很累还要继续练功。
夜黑风高,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苏琳钰回了住的厢房,终于可以换下那身半湿半干黏糊糊的衣服。
他舒了一口气。
看着那件脏兮兮的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面目的白马褂,鬼使神差地他没有扔掉。
他想着,是因为这次来带的衣服不多,嗯,就是这样。
把马褂差人送去浆洗,他换了一身和白天相似的衣服,就去用饭了。
这章府别的不怎么好,菜倒是不错,可惜的就是得和老头子一起吃,胃口得少一半。
果然,吃着吃着,苏仁成就开始道:“你应该也看出来了,和那小子多走动来往。”
苏琳钰顿了一下,继续默不作声地吃着,没有要答话的意愿。
苏仁成缓缓放下筷子,慢悠悠擦着嘴,道:“白天你干什么去了?”
苏琳钰终于停下,抬眼盯着苏仁成,神情像一头凶狠的幼狼,反问道:“你不是知道吗?”还是被他发现了。
苏仁成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苏琳钰还是太嫩,他背地里搞的那些小动作在他看来不过就是过家家,根本不用放在心上。
他直视着苏琳钰的眼睛,真像是一个父亲慈爱地看着小打小闹的儿子,他道:“我倒是不知道你本来是想通过那小子接近章家,怎么又放弃了,可别告诉我,你是不忍心利用那小子。你把人推进湖里时怎么就没手软,这会儿子又装什么好人?儿子啊,我告诉你,你身体里流淌的是我的血脉,咱们父子俩是一样的,谁也不比谁高贵。”他说完自觉像是讲了一个十分有趣的笑话,笑了两声,扔下苏琳钰走了出去。
苏琳钰咬着牙,盯着苏仁成的背影,目光里的恨意仿佛要把那人凿出一个洞。
他垂首,埋在阴影里的脸,看不清神色。
章尽书睡了十分安稳的一觉,连梦都没有做。
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雕花大床,和透过白纱帷帐的温暖阳光。
他猛然惊醒。
跌落下那不知比草棚子里的木板舒适多少的软床。
章尽书不顾一切地冲出门,惊醒了门口偷懒睡觉的小丫鬟。
他一直跑着,看见路就跑,不管不顾。
他要回去!
他要回去!赶紧回去。
他要回家!
他要回家!这里不是他的家。
路上他撞到了一个人,根本没看清对方的长相也来不及道歉,他就要继续跑,却被那人拉住。
那人道:“段子念?”
他终于停下来,呆楞望向那人,昨天的那个少爷!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他知道这个人昨天帮过自己,他是个好人。
“苏……苏少爷,你能不能帮我出去,我要回家。”
苏琳钰看着他这幅慌张的样子却不急,又起了逗他的心思,学着他的语气闷着笑意问他:“苏……苏什么?”
章尽书很生气,自己都这个样子了。他瞪了苏琳钰一眼,甩开他就要自己走。
苏琳钰却不依,他抓着章尽书的胳膊不放手,道:“你若是叫出我全名就放你走,你若是,叫我一声苏哥哥,我就帮你。”
他像是打定主意要为难章尽书,章尽书挣扎着,奈何没有苏琳钰力气大,怎么都甩不开这个疯子。
“前一声是你撞到我的道歉,后一个,”苏琳钰笑了笑,“是我要帮你的酬金。”
“苏琳钰,你放手!”章尽书没法吼了一声。
苏琳钰待章尽书站稳才慢悠悠放手,带着委屈道:“我其实更喜欢后一个的。”倒像是章尽书欺负了他。
章尽书拔腿就走,他施施然跟上,边走边不放弃,继续道:“叫一声嘛,叫一声我就有动力帮你了。”
见章尽书实在无头苍蝇一样乱走,他才慢悠悠指导道:“左拐。”
章尽书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了相信他。
一阵左拐右拐左边右边之后,章尽书看着苏琳钰把他领到的地方,又毫不吝啬给了苏琳钰第二瞪,他就不该相信他。
苏琳钰像是知道他心里的想法,解释道:“我要把人家客人送回去,不得跟家主说一声吗?”
许是觉得章尽书不相信,他又道:“你自己去说吧,他会让你走的,信我。他要是拦,你也出不了门啊。”
章尽书想了想,还是信了苏琳钰,没办法,他只能选择相信,而且,他就是觉得,他不会骗他。
章尽书站在大堂门口,犹犹豫豫不知道怎么开口,里面的人却主动说道:“进来吧。”
章尽书回头看了苏琳钰一眼,才心惊胆战地迈了进去。
章泽宇看着手足无措的章尽书,默默叹口气,问道:“说说你的想法。”
章尽书怯懦地闷头不吭声,半晌回答道:“我想回家。”
“从今天开始,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章尽书还是执拗地重复那句话:“我想回家。”他声音低若蚊蝇,补道:“这里不是我家。”
“我和你母亲昨天已经谈过了,你母亲应该也和你谈过了。你知道你母亲的性格的。”
章尽书不说话了,没什么好说的了,他被抛弃了,像只想养就养不想养就扔的猫狗一样,没有拒绝的权力。
空气静默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抬起头,笑着对章泽宇道:“那我就回去看看,希望章老爷允许。”声音有些哽咽,压抑地有些难听。
他要回去问一声,只要问清楚了,他就认了。
章泽宇点了点头,章尽书做了个揖,刚转过身,他听见身后那个中年男人道:“你该……唤我一声父亲。”他装作没有听到,慌忙走了。&/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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