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方才破晓。
萧瑟的秋风舞起一位白衣少年的剑,留下一片凋零的落叶。
风华正茂的少年没有半点停歇之意,他对眼前这棵树似乎有血海深仇,拼命地挥剑砍下它腐朽的枝叶,直到这棵倒了八辈子霉的树提前秃了顶才肯停下。
“独清。”白衣少年轻轻地唤来贴身小厮收拾残局,收刀入鞘,一时疲惫得几乎睁不开眼。他是真的累了,倒不是晨起练剑疲惫,而是心怯了,只想逃避。
独清竟是一位眉目清朗的青年,他为白衣少年披上一件华贵的貂裘,接过他手中的剑,称赞道:“王爷的剑法又有进步,只是……”独清想来是词穷,对他家王爷砍树叶的行为不好评价,一时语塞。
白衣少年斜了他一眼:“行了,就别说些漂亮话了。人贵自知,我练剑没把自己绊倒就算是奇迹了。”仍由气氛尴尬了一会儿,贵在自知的王爷又补充道:“待会我自个儿去百香楼坐坐,你去帮我调查一下我那几个哥哥最近都在干什么。”
这位少年便是当今圣上的小儿子封景期,民间流传他是圣上一夜风流的产物,圣上百般不情愿地收下他这黑历史,封了个花瓶摆设的煊王,便让他到一边玩泥巴了。好在封景期争气,安心当他的闲散王爷,也不像他前面几个哥哥成天钩心斗角,圣上对他还算满意。
“王爷可万分小心,我会派人尾随王爷——”独清话音未落,封景期已经大步走出王府,头都不回。独清只好暗自抱怨命苦,一边盘算着怎么完成王爷给他的破差事,一边打扫一地的落叶。
百香楼,这名字起得暧昧不清,实则不是什么烟花之地,是京城里少有的茶楼。这么风雅的地方反而冷冷清清,就连封景期这样的闲散人士都很少去,但不得不说是一个打磨时间平复心情的好地方。
“小二,上盏茶!”封景期招呼道。
“好嘞!”
封景期安安稳稳做他的闲散王爷,不代表他那几个混蛋哥哥要放过他,而是更加想方设法地打压他,简直忍无可忍,无奈之下,只得着手准备反击。
“客官,您的茶。”小二恭恭敬敬地端上茶,封景期颔首致谢,无意中瞥见一位书生走进了百香楼。封景期一挑眉,那书生着装像极了寒门子弟,一袭湛蓝色长袍,衣袍的边角添了些许补丁,额前的头发稍长,遮住了眼睛。
封景期端起瓷杯,不紧不慢地饮茶,目光却一直尾随着那书生,思绪万千。像这样的寒门书生也可以笼络笼络,多个朋友多条路嘛,总比让他那几个哥哥抢了人才好,但这书生若是婉言拒绝,他堂堂祁朝煊王爷可丢不起这个脸。封景期只好僵在原地,偷窥狂一般紧盯着书生。
封景期眉目如画,和他那美若天仙的母亲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旁人看到都赏心悦目。好歹是大祁的王爷,穿的衣服再低调,也不是普通老百姓承担得起的,更引人注目。他这么目不转睛地看着一个贫寒书生,迅速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
尴尬之余,封景期故作正经地听着书生旁边的说书人扯淡。
说书人讲得眉飞色舞,给他个孔明灯他就能上天了,封景期肚子里墨水不多,可也能听出这完全是篡改历史。
“今个儿老夫再给大家伙儿讲讲妖书浮尘录的故事!”说书人嚣张地站在板凳上,一群人围着他叫好,这货怕是走后门的,百香楼的老板也不管他,“浮尘录,这本妖书的名字相信大家都没听过。那是因为先帝封锁了关于这本书的所有信息。可见这书来头不小!妖书浮尘录一出,必然发生改朝换代的大事。传说此书能够召唤十万阴兵,乃是一本通阴阳、辨鬼神的妖书,能够让使用者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大家伙儿想想看,若是真有这么一本书,圣上当今的江山还保得住吗?圣上也害怕这本书的主人想代替他坐这把龙椅,自然要暗下解决这种会妖术妖法的妖人,但每次派人暗杀都是以失败告终。所以到现在,也没有活人见过此书的真实能力。”
说书人说得绘声绘色,最后一句话更是强调了“活人”这两个字,听得人毛骨悚然。封景期觉得说书人这个职业真是了不得,讲得他都差点信这回事儿了。趁着众人咋舌惊叹,他偷偷望了一眼那个寒门书生。那个书生波澜不惊,事不关己地饮茶,对这种野史怪事不是很感兴趣的样子。
“……诸位可知前些日子,京城近郊严家台的百姓全部失踪的事?”说书人故弄玄虚说。
人们交头接耳起来,纷纷表示听说过这件怪事,最近大街小巷都在传。说书人捋了捋没几根的胡子又说:“实不相瞒,那日老夫恰巧路过严家台,严家台妖气冲天,血云翻涌。老夫见一个蒙面的年轻人手捧一本旧书走出来,施了个隐匿术,就不见了踪影。”
封景期挑了挑眉毛,严家台这件事基本上是添油加醋出来的,他还特地派人前去调查……不过严家台的恶霸倒是人间蒸发了。封景期正想把注意力转移到那位书生身上,这时一群官兵冲进茶楼,为首的大喊:“官府办事,闲杂人等退避!”
围观说书的人纷纷散去,说书人傻了眼,他说的这些并非全部胡编乱造,九真一假,难道官府真要为了浮尘录的故事来擒拿他?说书人“扑通”一声跪在水泥地上,叫苦连天道:“大人们手下留情啊!小的上有老下有小,只是一介穷说书,不是故意泄露机密的啊!”
封景期差点把茶给喷出来,这说书人快要到从心所欲的年龄了,还上有老?母猪都能上树。既然今个茶楼出事他赶上了,也不介意凑个热闹。
官兵们靠着茶楼大门的两侧站成两列,两位中年人缓缓从官兵的簇拥中走出来,笑吟吟地,看起来不是捉人归案而是来吟诗作对。封景期用余光扫了扫两人,两位都是熟人,分别是衙门的崔总领和当今朝上的楚宰相楚愁——都是太子手下的人,长得也很像太子,都快要胖成两个球了。
平日里楚愁恨不得脸上贴个字条写着“太子丨党”,此时却屈尊站在一位饮茶的书生面前,冷嘲热讽道:”早听说今年科考考生不行,状元是二十岁出头的小毛孩子,果然不过如此。”
书生也没抬头,拿出两个茶杯倒满茶,客气地说:“两位大人,请坐。”
楚愁那老东西刚刚说什么?封景期讶异地望着那气质不凡的书生,独清一定是帮他烧香拜佛讨好了各位菩萨,一出门就撞见科举状元,莫不是风水轮流转轮到他坐凌霄殿了。今年考生不行?要是他没记错的话,今年恰恰是楚愁家小公子风风光光地考试,然后还风风光光地名落孙山了。
楚愁可不吃书生那套,挥袖打翻了书生的茶具,书生的手被热茶烫的通红。楚愁冷笑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一寒门书生能得到一官半职便是皇上的恩赐,居然做出强丨暴良家妇女此等狼心狗肺之事。张子阡,你该当何罪?”
书生这才慢悠悠地抬起头,眼神中透露着讶异:”大人所说是何事?“封景期这才通过楚愁伟岸的身姿的缝隙望到书生的正脸,书生的眼睛很漂亮,眼神中却总是透着些许迷离,不知是不是装傻,脸上的慌张毫不掩饰,甚至还有些茫然。
崔总领连忙厉声呵斥书生:“大胆贱民!居然否认自己犯下的罪行,你好好听听——”便念经似的念起书生的罪状,大抵是一些书面的废话,简单说就是状元张子阡在醉酒之后强抢良家妇女的故事,楚愁准备十足,就差书生签字画押就能当街斩首了。
封景期越听越郁闷,崔总领连那位子虚乌有的良家妇女的证词都给读了,一口一个“小女”,令人反胃。封景期也明白楚愁多半是找借口解决这位苦命的状元,当婊丨子还要立牌坊,生怕这状元清高不认,便不给书生回话的间隙,着实可笑。再怎么不靠谱,好歹也是状元,这样的人才被迫冤死,封景期可是于心不忍,暗下盘算着如何救场。
“哦?”书生轻笑了一声,“大人这么说,我可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辛苦大人伪造证据了。”书生索性伸出双手百无聊赖地等着被擒。
楚愁尴尬了一阵,暗骂这书生不按套路出牌,又赔上笑脸:“但张状元再怎么也是一个状元,这样的丑闻放出去可不好听,不如请张状元去醉一场一叙,好好商讨此事才对。”
封景期摸出几两铜钱搁在桌上,默然地想,楚宰相是真的老了,刚刚还说寒门状元不过如此,转眼就给甜枣,这角色切换也太来去自如了吧?鬼才吃你这套。
“那好,张某恭敬不如从命。何时一叙?”书生倒是回答得利索。
……感情真有吃这套的。封景期用看傻逼一样的眼神看着这个鬼了的张状元。
“请?”楚愁老狐狸般资深的笑容愈发浓郁,估计也没想到这状元这么好忽悠。
“慢着。”
少年刚刚变声时懵懂的声音响起,茶楼里瞬间鸦雀无声,竟有几分威严的味道。披着貂裘的少年缓缓起身,站到了书生的身前,挥着长袖回护书生,含笑的眼尾此时更加高挑。
“楚宰相见笑了。这位书生,是我的男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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