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是裘一也的一个讲座。
“今天来了这么多人啊。”裘一也在讲台上笑着讲，“来了就说明感兴趣，不论是对我，还是对我的思想。”
商虚白环顾四周，确实来了很多人，按照桑书给的消息，这场讲座还有半个小时才开始，这个大号的阶梯教室就已经坐得满满的。
他穿了一身深蓝色西装，白色衬衫扣得严严实实，灰色的领带平整，没有一点褶皱，头发也微微抓过。
等笑声消散，裘一也露出一抹笑，视线在教室内巡视了一趟，直到余光瞥到了坐在最后一排的男人。
商虚白正襟危坐，专注地看着他，手上好像抱着什么，露出两只尖尖的小耳朵，应该就是那只黑猫，裘一也理没理由一直盯着，只微微看了一眼，就很快把视线移开了，看起来就像寻常教授看到寻常学生。
台上的教授如往常一样，慢慢地开始他的讲座内容。
语气轻柔，语速适中，音量也不大不小刚刚好，恰好能让教室里每一个来客都听得清清楚楚，偶尔说个俏皮话调节气氛。
口袋里的手机轻微震动了一下，商虚白抽出手机，来信人是桑书。
“裘一也，召沅大学美术系客座教授，三十二岁，单身，二十多岁的时候，一幅画就能卖到一百多万，在学校很受欢迎，除此之外，没什么异常的，很普通。”
“宋子琳，本地人，召沅大学大三学生，在学校没什么存在感，普通至极，倒有一个特别的，她很少回家，寒暑假也几乎留校。这一点很奇怪，一般来说，寄宿的学生都喜欢回家，况且她还是本地人，说起来回家应该更容易，也更频繁。”
“老板，你拿的血我看了，没有什么特别的。”
总的来说，就是什么都没查到。
商虚白有一下每一下地摸着九五的头，在教授说话的间隙，用眼神寻找那个小姑娘。
但很可惜，他没有找到。
上课的间隙，商虚白听到前桌的两个花枝招展的小姑娘脑袋凑在一起，一个穿着蓝裙子，一个穿着素色t恤，细细碎碎地说着话。
几个零散的音节飘进商虚白的耳朵里，商虚白似乎听到了裘一也的名字。
他撩起眼皮看了一眼台上讲话的裘一也，面无表情地放大了自己的听觉。
……
“哇！你们这个裘教授也太帅了吧！”听起来这个穿着蓝裙子的女生似乎不是这里的学生，星星眼，“我看过他的画，也太好看了，真是人如其画！”
“谁说不是？裘教授不过是我们学校的客座教授，偶尔过来上个课，做个讲座而已，每次一来，必定座无虚席。”素色t恤有些小骄傲，她扯了扯蓝裙子女孩的手臂，用一种富含吸引力的声音说，“你知道裘教授有名的’三不’吗？”
“啥？什么‘三不’？”女生看起来有点懵。
她的朋友咧嘴笑，伸手掰指头开始说，刻意压低了声音：“不凶，不近，还有……不好说话。”她顿了顿，解释道，“他是很温柔，从来不会凶学生，每天都笑吟吟的，但是从来不好亲近，也很难和他聊天。”
素色t恤女孩最终得出结论：“这可能就是他一直单身的原因吧。”
“不是说，有个女老师和他关系不错？”蓝裙子看起来消息似乎很灵通。
“你是说姜老师？”素色t恤了然，点点头，“我看好他们俩！”
商虚白又投给讲台上的教授一个眼神，意味不明，拍了拍九五的小脑袋：“交给你个任务。”
时间到了，裘一也缓了一口气，道：“好啦，今天就说到这里。”
他低头收拾自己的书本，听见底下学生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近来的八卦。
忽然感到裤脚有一股莫名的重量，他狐疑地低头看。
黑乎乎的一团扒着他的裤脚，见裘一也终于递给它一个眼神，那只黑猫立即呜咽起来，看起来委屈极了。
裘一也身子有点僵，不知道该动不该动。
没得到回应的黑猫更加委屈地呜咽，抓着裘一也的裤子，迅速往上爬，直到爬到裘教授的腰间才停下来，把自己紧紧地挂在男人清瘦的身上，水汪汪的眼睛无辜地看着裘一也的脸，左眼是琥珀色，右眼是湛蓝色。
“哇！你们看！教授身上有只猫！”
有个学生惊呼，还没走的女生在同一时间纷纷望向讲台上的男人，三三两两地围了上来，把男人身边围得水泄不通，那些女生还你一句我一句地讨论着，艳羡地看着教授。
要不是知道这只猫是谁的，裘一也恐怕也要被它欺骗得团团转，还心甘情愿。
黑猫讨好地喵呜几声，同时尾巴绕住裘一也的腿，裘一也犹豫着把手伸下去，不等他靠上去，黑猫就主动把小脑袋靠近他的掌心，轻柔地蹭着。
妈的。
这也太犯规了，裘一也一边无限柔情地撸猫，一边想。
人群渐渐散了，黑猫看起来很舒服，眼睛眯着，向他露出了软软的肚子，黑色的皮毛中，有一道白色的、月牙的印记。
黑猫不忘向门外的某人递过去一个得意的眼神，复而又撒娇地缠在裘一也手边。
商虚白：“......”
这只死猫戏怎么这么多？
九五径自撒娇，忽然看到裘一也的衬衫的缝隙里透过一丝碧色，隐隐地看到一枚剔透的水滴状碧玉，柔顺地躺在衬衫里。
就像鬼使神差一般，九五伸出爪子去戳。
隔着一层布料，也能觉出碧玉的触感很好，冰冰凉凉，它情不自禁地想要继续靠近，甚至起了舔舐的心思。
“九五？”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九五的动作，九五一回神，清醒过来，讪讪地撇头不再看那枚碧玉。
裘一也抬头，向声音的来处望去，不出意料地看到了某个活阎罗。
还是穿着黑色的风衣，的确一副极好的皮相，只可惜眉目间遍是清冷的神色，所以即便有女生抬头去望他的脸，也没人敢上前去说一句话。
身材高大的男人一只手撑在门框上，另一只手自然垂下，蹙眉看着裘一也怀里的猫。
怀里的黑猫配合着叫了一声。
裘一也想了想，换了一个姿势用两只手抱着猫走过去，客气地问：“这是你的猫吗？”
“是。”商虚白答，但却没有接过猫的意思，“裘教授好。”
“你认识我？”裘一也装作微微惊讶的模样，“是这里的学生吗，原谅我，似乎没有见过你。”
“不是这里的学生。”商虚白带着稍许笑意，语气难得温和，“偶尔过来听听课，刚刚就在裘教授的这堂讲座上，裘教授讲得很好。”
“是么？”裘一也保持着斯文的笑。
“商虚白，开了家小酒馆。”商虚白自然而然地伸出手。
裘一也微愣，复而又伸手回握：“我姓裘，裘一也。”
随着动作，裘一也的袖子稍稍上移，露出一小截手腕，那一点红躺在内侧，分外醒目。
“裘教授很受欢迎。”商虚白像是顺口一提，“以后若是有机会，能去裘教授的画室拜访吗。”
裘一也愣了一愣：“可以。”他转身去讲台上的包里摸自己的名片，递了一张给商虚白：“就是这个地址。”
商虚白接过，敛眉细细地看，最终小心地收好，伸手接过裘一也手里的猫：“不耽误裘教授了，我先走了。”
黑猫小幅度地挣扎了一下，却被商虚白牢牢按住。
裘一也弯下腰，让自己的脸和黑猫处于同一水平面，捏了捏黑猫的小爪子，肉垫的手感很好，他微微一笑，略带宠溺地说：“咪咪…不，九五是吧…下次见哦。”
*
入夜。
裘一也再次在一片灿烂盛放的殂生花中睁开眼睛。
阴魂不散的黑影抓着小姑娘，宋子琳再次吓得六神无主，整个人都在哆嗦，裘一也去看小姑娘的手腕，果不其然发现了殷红一点。
经历第二次，裘一也显得更加淡定，即便被束缚着，还是好心地重复了一遍前一天的话：“还没死，这么绝望做什么。”
看到女孩半惊诧半恐惧地转头，裘一也对上女孩惊恐的眼神，心想，好的，要叫他了。
果不其然，宋子琳惊呼：“裘教授！”
接下来，应该是一连串的问题。
裘一也忽然有些心累，觉得自己此时的耐心已经告罄，于是他率先开口，打断了小姑娘的问题：
“一醒来就在这。”
“不会死。”
“有人来救。”
言简意赅，意思表达得非常完整，满分。
他忽略掉女孩被哽住的表情，转过头去，认真地注视那个黑影一会死一会又活的行为。
这个似乎不是黑影自己能控制的，好像是被迫死又被迫活，这种在消失的边界徘徊的滋味，肯定不好受。
宋子琳看着裘一也，张了张嘴，想问一点别的，才刚出了一个话头，就见对面的男人猝然收回目光，他的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殂生花丛投向窗外：“…吁…”
他示意宋子琳噤声：“来了…”
宋子琳丈二和尚摸不着头，发生了什么？
来了？
谁来了？
高大的男人踩在铜铃上破窗而入，抱着黑猫。
几乎在商虚白进来的一霎那，在场三人都感觉到了手腕上的一阵刺痛，像一条狡猾的毒蛇，顺着狭小的血管一路攀爬，钻进了心头，露出尖锐的獠牙，狠狠地咬了一口。
“——嘶”裘一也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都黯淡下来。
宋子琳表现尤甚，她疼得在地上缩成一团，表情扭曲，不住地打着冷颤。
商虚白脸色也不是很好，但他毕竟是妖族血脉，躯体强健甚于一般人，硬生生给忍了下来。
商虚白也不说多话，召出三只铜铃，迅速解决了黑影，噙着一丝冷冷的笑容，看着躯体在殂生花丛中腐烂，与花丛一同消失于虚无。
疼痛刹那间消失，却仿佛依旧存在，小姑娘的冷颤也没有立即停下来。
商虚白缓了一口气，大步走近，捏起地上男人的下巴查看了一番。
裘一也脸色不好，为了避免被认出，他也没有调息，装出一副诧异的样子，带着试探性：“…商…商老板？”
商虚白半蹲下来，颔首：“是我，裘教授，又见面了。”
裘一也隐约有不好的预感。
但事实证明，他的预感是正确的。
商虚白冷着脸，在裘一也眼前捻来一丝光，再次顺利地放晕了他。
后面那小姑娘也受到了同等待遇。
商虚白把裘教授的西装袖子粗鲁地撸上去，赤色的点映入眼帘，但这次已经不太一样了，那一点旁边显出了另一个殷红的印迹，商虚白看着，似乎是一片花瓣的模样。
商虚白拧眉，翻起自己的袖子，还有小姑娘的袖子。
他们三人的腕口都出现了别无二致的红色花瓣。
殂生，往生之花。
五瓣，色红似血，味馥如蜜，通阴阳，扭死生，生者入死地，逝者还阳世。
还有四瓣。
如果殂生花长齐，指不定要发生什么事，商虚白眉头紧锁，他不喜欢这种事情不受他掌控的问题。
九五看见商虚白沉默地把自己的袖子放下去，又慢慢地把男人和小姑娘的袖子放好，然后缓缓地站起来，一言不发。
半晌，它听见商虚白用一种复杂的声音说：“消记忆，再送回去。”
九五没动，商虚白狐疑地看过去，看见九五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他，尾巴在地上一摆一摆。
“怎么了？”
九五：“拜托，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保不齐还有第三次。”
“然后？”
“然后？！”九五气得吹鼻子瞪眼睛，“你是有什么恶趣味？看别人天天受惊很有意思？”
“还有——”九五大呼小叫，“明天你又要在这个教授面前出现一次，你们又要自我介绍，又要我去牺牲色相？这一次次的，你不怕麻烦，我还嫌费事！”
商虚白挑眉：“哦？我看你还挺享受的。”
九五气得几乎要心梗，胡须一跳一跳。
“行吧。”商虚白终于答道，“把他们送回去，我们去看看班清怎么样了。”
*
酒馆。
二楼客房。
班清躺在床上，以一种很恬淡的表情睡着。
商虚白上前查看：“还没醒？”
“没呢。”桑书在一旁答，“一直都没。”
“刚刚有什么异样吗？”
桑书想了想：“似乎抽搐了几下，跟梦魇了似的。”
“没准真是梦魇。”商虚白的语气意味深长，“多久以前抽的？”
“大概二三十分钟了。”
时间也对得上，商虚白忽然掀开被褥，抽出班清的手。
这里没有换洗的衣服，桑书只给他脱了外套，剩了白色的短袖，商虚白得以一眼看到了如血的一点一瓣。
“你说，这个会是因为什么激发的？时间吗？”商虚白看着印迹，问九五。
九五看起来也很郑重：“说实话，老大。”
“嗯？”
“这不像是寄生，倒像是——”九五有些迟疑，最终沉声道，“诅咒。”
商虚白骤然转头看向它。
九五跃上床，四只爪子并拢，立在班清的膝弯附近：“为什么会找到你，怎么着应该是班清成熟这个诅咒才对。”
“两种可能。”商虚白把被褥放下，冷静地说，“一是那东西根本就不想伤了班清，二是…”
“你身上有什么东西吸引了它的注意力。”九五接着商虚白的话头说。
它看到对面的男人沉吟良久，表情缓和了一些，从怀里掏出那个密封袋。
随着动作，密封袋里一百零八颗檀木珠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散发出一股幽幽的香。
“是因为这个。”商虚白笃定地说，用另一只手捻了一把&/li&
&/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