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一也面对着薛碧梧,和被女人紧紧护在身后的女孩。
他踏着虚空向前一步,而薛碧梧也抓着“宋子琳”往后推了一步,她谨慎地盯着男人的一举一动。
裘一也忽然笑了:“碧梧,有什么可怕的,你把她交给我,我放你走,很简单。”
薛碧梧不相信,并未应他的话。
薛碧梧不信邪,她抽出自己的簪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掷出,银簪呼啸,缀着的红色珊瑚就像一滴似坠未坠的鲜血,在空中只留下一根残影。
而裘一也连躲避的意图都没有。
薛碧梧睁大双眼,看见对面的男人含笑承受住了她的银簪。
银簪并没有失去原有的气势,就像离弦的箭一样射了过去,直直地插进裘一也的右肩窝。
霎时间,血液汩汩流出,把白色衬衫染得暗红一片,深灰色的西服沾惹上了不伦不类的一块黑色。
银簪大半插在血肉,簪身也溅上了血点。
而男人还是笑着,依旧是那副轻柔的笑脸,露出洁白的牙齿,并没有半分疼痛的样子。
“怎么可能?!”薛碧梧一脸震惊。
她的簪子当然也带上了自己的煞气,就算不能伤敌一千,也得让对方吃个亏。
然而裘一也这样子,不轻不痒,就好像是被调皮的猫挠了一下似的,根本没什么要紧的。
“你说这个吗?”裘一也故作惊讶地指了指插在自己肩窝里的银簪,居然没有去拔,任由银簪挂在血肉里,“做工不错。”
“你——”薛碧梧气急。
裘一也是真的感觉不到疼。
有时候在电视上,裘一也看到那些拳击比赛,心里总是会有一些荒唐的念头,譬如要是让自己上,不说全球冠军,也得当个国家级的拳王玩玩。
毕竟他感觉不到疼,就算折了筋骨,剥去一身血肉,在打倒对方之前,他——绝不会倒下。
永远也不会。
薛碧梧憋着气,调用全身气力去调用银簪,却发现,那银簪就像被拐走的孩子,再也不听母亲的话了。
看见薛碧梧的反应,裘一也很满意,这就是为什么他不拔走银簪。
因为只要银簪插在躯体上一刻,就不属于薛碧梧。
这到底是一副怎样的躯体?
裘一也有时很想拜托人把自己解剖来看看。
看看血管里到底流得什么气味的血,看看器官的模样,看看胸腔里的心脏到底如何跳动。
最终,薛碧梧咬牙扑了上来,她水葱似的指甲陡然冒了十多公分长,张牙舞爪地冲过来,叫声凄厉而又尖锐,她像一阵风似的来到裘一也面前,狠狠向前一抓——
她扑了个空,抓去的地方猛然成了一片空。
上一息,裘一也还立在那嘲讽似的对她笑,下一秒,他站的地方已经空无一人。
薛碧梧保持着抓的姿势,惊慌地四处望,却没有看见裘一也的身影。
直至,有一只冰凉的手点了一点她的后颈。
一阵恶寒从被触碰的地方蔓延开,最终在脑门炸开——
自从化鬼后,她再也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恐惧感像是月夜的潮水,汹涌澎湃,薛碧梧无法反抗,颤抖着贡献出了自己的所有现存的勇气。
薛碧梧一寸一寸地扭动自己的脖子,直至看到那双极亮的眸子在身后盯着她,一半笑意,一半冰凉。
自己的银簪近在咫尺,但是薛碧梧却像被控制了一样,无论她企图多么强烈,也不能真实地抬起手来,去夺取那只缀红珊瑚的银簪。
她哆嗦着嘴唇,眼睁睁看着裘一也祭出了太虚珠。
太虚珠漂浮在女人的头顶。
裘一也负手避退十尺有余,优雅地打了一个响指。
黑气从太虚珠内倾斜而出,瀑布般飞流直下,在女人瞪大的双眼中,黑气将她牢牢包裹,也把她吐出一半的尖叫一同封存。
裘一也吁了一口气,走远去查看茫然的“宋子琳”。
“宋子琳”怔怔的,忽然蹲下来,一点一点把自己抱得极紧,就如同在母亲腹中一般,她把脸埋在臂弯里,双臂抱紧膝弯,在夜风中,竟有些颤抖,显出了几分可怜的模样。
裘一也蹙眉,他每走近一毫,“宋子琳”就颤抖得更加厉害,仿佛在害怕他身上的某件东西,而又无人可以依靠。
“宋子琳”到底在害怕什么呢?
裘一也虽疑惑,却觉得无关紧要,他直直地走近,然后蹲在“宋子琳”身边,打量了半天,终于调出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放柔了声音,轻轻地唤:“怡儿?怡儿?”
“宋子琳”并没有理他,裘一也想了想,于是把自己的手掌搭在女孩显得有些单薄的肩头,再一次唤:“怡儿?怡儿?”
还是没得到回答。
裘一也刚准备契而不舍继续叫下去,但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宋子琳”不同寻常的颤抖。
他拧眉看去,“宋子琳”的腮帮子分明在动——她在说话!
裘一也再也不想其他,他果断地捏住“宋子琳”的下巴,迫使对方抬起头来。
刚看到女孩脸庞的那一霎那,裘一也心里陡然一凉——
“宋子琳”眼睛里已经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清醒,也没有了眼黑,取而代之的只有布满血丝的两只白眼球,看上去极为可怖。
女孩仰脸,肌肉动作,露出了一个邪气森然的笑。
她的嘴唇一张一合,用嘴型在说
——阿娘。
阿娘?
裘一也的脸色立即冷了下来,他听到身后薛碧梧的声音陡然响起,念着无人能懂的古咒,再接着,一股强光从天而降,一切亮得接近虚无,等光芒消失殆尽的时候,裘一也下意识去看薛碧梧,但他只来得及看到薛碧梧的发丝,就被一股莫名的、强大至极的力量往前一击。
他不受控制地往前一冲,与此同时,邪笑的“宋子琳”像是得到了什么命令。
她迅速伸手按住了依旧插在裘一也胸口的银簪。
前后手里,那根银簪死死地插了进去,只余一个小头还露在外截。
裘一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薛碧梧的发丝搭在他的肩头,寒气陡然靠近,接着,森然的女声响起——变了调,早已不是薛碧梧原本的声线。
这不是薛碧梧!
这又是谁?!
“你好啊,裘护使。”
“你好。”裘一也咬牙回。
“薛碧梧”笑了一声。
“薛碧梧呢?”裘一也一边在身下蘸了自己的血暗自写符,一边问。
“她的灵魂我给你。”“薛碧梧”说,她向“宋子琳”扬了扬下巴,“走吧。”
“宋子琳”定定地看着她,似乎在确认什么东西,然而“薛碧梧”又再次重复:“走吧。”
于是,女孩放开抵着簪首的手腕,退开一步,下一刻,女孩的身体在原地剧烈痉挛发颤,不过须臾,躯壳抖了抖,倒在地上,“砰”的一声,既沉闷而又音量极大,而裘一也分明看到了什么东西,从躯壳中逃了出去,他不用想也能猜出,那就是怡儿的魂魄。
“还有多久?”“薛碧梧”在裘一也耳边问。
裘一也看起来依旧云淡风轻:“什么多久?你是问那些人什么时候追过来把你解决了吗?这个你别急,也不要多久,他们就能追到这里来。”
“你还是问,什么时候我能抓到那个小兔崽子?那你也不用急,没有我抓不到的东西。”
“裘护使,你这张嘴还真是伶俐。”“薛碧梧”赞叹,接着又说,“我当然不会问这种愚蠢的问题。”
“我是问,裘护使,太虚珠还能让你再撑多久。”
“一辈子,至少比你活得长。”裘一也从善如流地答,他虽有隐隐的不安,但又觉得,自己那个秘密应当是无人知晓才对。
“薛碧梧”当然没信他的鬼话。
她笑容中的邪气越来越重,而随之而来是,裘一也心中愈发不安,他看着女人唇边的一某笑,似乎从那嫣红的唇中,真能听到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难不成,她竟真的知晓…自己掩藏多年的秘密?
在裘一也用一种看似淡然实则有些紧张的眼神看着“薛碧梧”时,对方微微一笑,血红的唇一张一合,吐出的女声变了调,有些不男不女:“裘护使,你真以为我不知道吗?”
“太虚珠现在是什么情形,你我心知肚明,又何必互相隐瞒?”
“什么?我不太懂你的意思。”裘一也唇边的笑意不变,依旧温和而淡然,使人如沐春风。
“薛碧梧”:“啧啧啧,我数数,都三十二年了。三十二年前,召沅到底发生了什么,裘护使为何盘桓于此,为何以普通人的身份居于尘世。”
“裘护使,你莫瞒我,两日,二十四个时辰,还有多久?”
她果然知晓。
知道自己为何在此,也知道太虚珠的缺陷。
明白她知道这个消息,裘一也却没有那么惊慌失措,而“薛碧梧”看着裘一也淡然的脸,也似乎在她意料之中,裘一也迅速盘算着,口中道:“还有…总之解决你,足够了。”
“是吗?”“薛碧梧”调笑着,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可我没打算和裘护使打这一场。”
“薛碧梧呢?”裘一也转了一个话题,掩在身下的手动作的速度更加快了。
“哦,那个痴女人啊。”“薛碧梧”顶着薛碧梧的脸,表情正常地说着毫不留情的评价,“她给了我想要的,我当然遂了她的意。”
“你们交换了什么?”裘一也皱眉。
“薛碧梧”摇摇头,并不答他,反而离开了裘一也,轻飘飘地如同山岚,浮在半空中。
“也算得上是…初次见面…”“薛碧梧”似笑非笑地看着裘一也,“裘护使,送你个见面礼。”
她说着,指尖阴影一闪,裘一也发觉自己的手顿然不能动了,未写毕的符咒自然也只能无疾而终。
裘一也表情一怔,他仰头看着“薛碧梧”,笑容凝固在脸上。
妈的,这个鬼东西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说一出是一出,老子又不是它肚子里的蛔虫,怎么可能猜到它的所作所为和别有所图?
一时间,头脑晕眩,天地晃荡。
在“薛碧梧”身后,太虚珠不安地抖动,它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大,以至于中心公园的结界都不在安定,而在裘一也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来不及逃脱“薛碧梧”自曝的范围。
一道足以刺瞎眼睛的光芒投进裘一也的瞳眸,就好像是天地苍生的聚光灯,把裘一也暴露在外,再无所依仗。
而与之一同到来的,是和太虚珠同属一脉的金色光芒,汹涌浓郁,就好像经过百八十道萃取浓缩。
裘一也不受控制地被迫升到半空。
澎湃的太虚道气如饥似渴地向他扑来,如同飞蛾扑火,盲目而强烈,他在那一瞬间,就明白了这是什么。
而男人的身子仿佛无底洞一般,把扑来的太虚道气不加选择地一同吞噬而入。
裘一也睁大了双眼,难得地感到了手足无措,连表情都带着些懵然。
吸收而入的太虚道气很快地在他全身的经脉游走,由于过于精纯,生生把他的经脉命门撑大了一倍有余。
撕裂的疼痛让裘一也狠狠地皱起眉头,冷汗出了一脸,他企图通过大口大口地喘气缓解剧痛,却难如其所愿。
不能再多了。
裘一也勉强调回一丝神智,他知道自己这副凡人躯壳无论如何,都无法承受住太虚碎片所带来的太虚道气。
再多,恐怕他会直接在这里爆体而亡。
生不得所,死不得安。
“裘护使,再会~”
“薛碧梧”的语气轻巧极了,尾音都快飘了起来,接着,“薛碧梧”身子一抖,随即软绵绵地倒下,与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
得,跑了。
头痛欲裂中,裘一也愤愤地想,等他喘过气来,定要把这鬼东西大卸八块,让它沉黄泉之底,受永世冰寒之苦。
商虚白赶过来的时候,正看见一片暗色结界中透出点点亮光。
那是连符咒都无法遮蔽的亮光。
不知为何,他的脚步忽然停下来,并且叫住了前面的九五。
小黑猫猛地收回腿,十分不解而又听话地停了下来,疑惑地转头看向自家老大。
它看见商虚白看着结界,复杂的情绪在他脸上变换,眸子里投出来的,既有熟悉,又有…逃避。
这是为何?
九五不明所以。
这时,一个红衣女人焦急地立在了结界之外,在她深吁一口气准备进去的时候,一双大手拉住了她——
“别去。”商虚白言简意赅。
姜云若皱眉看着商虚白,由于知晓对方的身份,她生生忍下了一把甩掉男人手的欲望,没好气地说:“干嘛?!没看到裘一也在里头?”
“我知道。”商虚白收回手,他移开目光重新看向远处结界里的亮光,“但是你不能去。”
跟在太虚护使身边的红牛女人,只有一个。
商虚白看着女人,不假思索地道出女人的身份:“姜阴师,你不会不知道,阴师如何能接触太虚珠?”
姜云若一哽。
她如何不知道?
但那又能怎么办,难道放任裘一也置身危险而不顾?
且不说她和裘一也多年的情分,如果裘一也出了事,地府难道会放过她?
“那你说怎么办?”姜云若语气不善。
“你把结界解开,我进去,你知道我是谁。”商虚白淡淡地说。
姜云若盯着商虚白看了半天,实在没从对方的表情上看出错漏,况且,也实在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姜云若微微地叹了一口气,妥协一般走向前,从身上抽出一把扇子。
那扇子也不知什么材质做成,通体乌黑,隐隐有流光。
姜云向“啪”的一声把折扇展开,接着,她向上一掷,迅速掐诀念咒。
折扇化作五把尖锐的刀刃,带着呼啸声乘风而去。
她出身正经道门,一手解结界的手法倒是练得炉火纯青,不过半柱香不到,暗色的结界终于露出了一个孔洞,仅供一人出入。
姜云若递给商虚白一个眼神。
商虚白点点头,用脚尖把九五留下,自己走了进去。
姜云若看着商虚白高大的身形,慢慢地走进在孔洞之中。
“带他回来!”姜云若掌控着法宝,对着商虚白的背影大喊。
她看到商虚白停住了脚步,他转过身,拥有英俊容颜的男人冷冰冰地许下了诺言:
“会的。”
我会带他回来的。
无论如何,一定,会带他回来。
——卷一&子不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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