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诡秘之主]旁观者的一生

第29章 理想主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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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末的贝克兰德在夏日的熏烤下一日比一日炎热,水汽和粉尘和在一起,让这座鲁恩明珠弥漫着懒散、迷蒙的气氛。

    学生们已经放假,成人也多懒于出游,但有几个地方绝不会少人。

    比如工厂。

    比如高级餐厅。

    “这夏日是太炎热了,不是吗?”《贝克兰德日报》社会版的主编亚历山大让阿尔芒先生志得意满的扫视了一圈,然后殷勤的请海默小姐坐下。

    阿德蕾德带着礼貌范围内的热情朝他笑了笑,抚了抚裙摆,在透过磨砂落地窗的半明半昧的阳光旁坐下了,“贝克兰德的天气就像一个调皮的孩童。”

    “是的,是的。”阿尔芒先生不住的附和着,“海默小姐,你说得对,我想,这正是它的魅力所在。”

    阿德蕾德不动声色的打量着他。他大约四十岁上下,有点发福,比阿德蕾德高不了多少,应该在一米七到一米七五之间,皮肤较黑,脸上带着鲁恩人常见的雀斑。

    阿尔芒先生是鲁恩混血,他的父亲是一位流亡鲁恩的因蒂斯贵族,与一位鲁恩社交场的高级女支女生下了这个私生子,但在阿尔芒先生上文法学校的时候找到门路回国了,没有带走他。

    非常不幸的,鲁恩和因蒂斯的血统并没有给阿尔芒先生带来颜值上的优势,相反,他继承了两种血统的缺陷。

    尽管阿尔芒先生自己非常争气,取得了不小的成就,但如果他不是《贝克兰德日报》的主编之一,如果阿德蕾德只是一个普通贵族少女,她甚至不会多瞟这个其貌不扬的中年人一眼。

    无论从身份、收入、地位来说,阿尔芒和阿德蕾德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后者本可以高高在上,但有野心的人懂得低头。

    从阿尔芒先生的反应来看,他显然也非常明白两人之间的身份差距,诚惶诚恐,甚至还有些飘飘然。毕竟,阿德蕾德不仅出身不凡,本身也是一位美貌过人的少女。

    阿德蕾德含笑恭维道,“我们家一直都是《贝克兰德日报》的忠实读者,说实话,自从我会拼写之后,就一直在早餐室里和父母一起阅读报纸了。”她姿态闲逸,似乎漫不经心的说道,“以前不懂事,总觉得那些批判社会批判现实的人非常有勇气,也非常有见解,越是骇人听闻,仿佛就越有可信度,当时更喜欢看些措辞随意,内容奇诡的小报,觉得《贝克兰德日报》过于官方了。”

    “后来长大了,慢慢有了点见识,才发现或许人各有看法,但博关注的人可以信口开河,做实事的人却只能脚踏实地。“阿德蕾德满含真诚的说道,“在这之后,我几乎不看《贝克兰德日报》和《塔索克报》以外的新闻类刊物了。”

    阿尔芒先生专注的听着,不住的点头,“对,是的,没错。”他连连点头,“您能这么想真是太好了。”他略显夸张的说道,“能有这样的观点,我毫不夸张的说,您的观念已经超过这个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了。您说得对,这世上总是抱怨的人多,干事的人少。让您见笑了,就拿我们报社来说,每天收到的投稿、信件数不胜数,大量的抱怨、责骂、批判社会,其中有的措辞和观点,粗鄙的简直让人瞠目结舌,绝对是您这样出身良好、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想象不到的。而我们每天的工作,就是从这大量的来稿中大浪淘沙,选出其中真正言之有物的信件来刊登在报纸上。”

    这回轮到阿德蕾德认真的听了,她神情专注又关切,双眼紧紧的盯着阿尔芒先生,又不给人以任何压力,仿佛对面的人说的是些天大的真理一样,不时缓缓颔首,偶尔露出点笑颜。

    阿尔芒滔滔不绝的说着,“作为社会版的主编,这其实是个相当重要又复杂的工作,毕竟,你要从整个鲁恩、全国大量的新闻稿中选出人们最关心的、最重要的事件,这些事件很有可能是社会制度的副产品,或者是某个变革的关键点,也许只是报纸上的一页文字,实际上却是搅动全世界风云的□□,整个世界都会为此改变。”他说着,不无得意的一笑,“恰好,我手头就曾经有过这样一篇改变世界的新闻稿的问世。”

    阿德蕾德立刻问他是什么新闻。

    “那是七年前的事情啦。”阿尔芒先生显然非常乐意谈论这件事,“这件事发生在贝克兰德之外。在海上。有一位出身高贵的小姐,她的父亲在拜朗担任要职。因为她从小跟随父亲在拜朗长大,成年后也就在那里结婚生子,丈夫上进富裕,子女也可爱贴心,生活十分美满。对了,她是一位蒸汽信徒,因此找的丈夫也是蒸汽信徒。但是不幸的是,在某一次意外事件中,她发现自己的丈夫对蒸汽与机械之神并不虔诚,她产生一种怀疑,认为自己的丈夫可能是个伪信者。这种想法非常阴暗,但怀疑这种东西一旦产生,就再难消除,她在这日复一日的煎熬中,终于还是忍不住隐瞒丈夫,对他观察和分析。”

    说到这里,他故意端起茶杯,慢条斯理的啜了一口。

    阿德蕾德看出他是在故意吊自己胃口,非常配合的追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啊——”阿尔芒先生卖弄一般的拖长了声调,“后来……”他卖了一会儿官司,最终在阿德蕾德一脸的恳求下心满意足的说出真相,“她发现自己的丈夫不仅不信仰蒸汽与机械之神,是个彻头彻尾的伪信者,而且,就连他忠实鲁恩这件事都是假的!他是一个土著的奸细!”

    阿德蕾德确乎有些惊讶了,“土著奸细?”她露出些迷惑来,“一位高官之女,会嫁给一个拜朗土著吗?”

    “这就是最离奇的事情!”阿尔芒先生兴奋的说道,“这位女士的丈夫是位地地道道的鲁恩人,从小在鲁恩长大,一直到大学毕业后才来到拜朗工作,娶了上司的女儿,在那片土地上安家立业。谁能想到,他居然会成为土著的奸细呢?”

    时至今日,一听到这种离奇事件,阿德蕾德脑海里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这位先生被非凡力量控制了。毕竟,向来是弱势群体向往强势群体,哪有强势群体向往弱势群体这种事?一个鲁恩人在海外殖民地上的待遇绝对远超他在本土的待遇。

    “那么这位女士举报了她的丈夫?”阿德蕾德问道。

    “她本打算这么做的,但不幸的是,她被她的丈夫发现了。她差点死在这个绝情人的手里,但她活下来了。”阿尔芒先生略显激昂的说道,“但是她的孩子仍在她丈夫的手里。当地已经沦入土著的控制中,那些土著伙同弗萨克人暴力占夺了城市,正在全程搜寻她的踪迹。这位了不起的母亲,不可思议的女士,她以莫大的勇气和毅力,真的逃出来了,在海军的帮助下,成功夺回城市,找回了她的儿女。”

    “了不起。”阿德蕾德赞叹道。“那这位女士现在在什么地方呢?”这么有本事又毅力的女性,即使是活在类维多利亚时代又怎么样?照样吊打很多现代人。

    “她的英勇事迹一时传遍海内外,当时人人都在谈论她的事迹,甚至于政府对她嘉奖,皇后亲自接见,女权主义大为兴盛,一直到今天。后来有一位出身高贵的绅士被她的经历深深地吸引了,这位女士再嫁,现在不知道在哪里,但想必也是很幸福吧。”

    阿德蕾德沉默了一下,露出一个笑脸来,略略点头,礼貌得体,但比起之前的热情,无疑稍显冷淡了。她实在不可想象,经历这样离奇的事情,闯过那么多难关,挺过那样的痛苦,这位女士居然就这么轻飘飘的再嫁了。她既没有对追逐自由和权势的向往,也没有困居家庭的不甘,只是又归于默默无闻,甘愿做一个和从前别无二致的普通家庭妇女。这当然不能算不好,毕竟人各有志,这不太符合阿德蕾德的三观。

    阿尔芒先生果然察觉了她态度的微妙变化,略显不安的挪了挪身子,“嗯……我是说,阿德蕾德小姐,艾克斯爵士同我说,你似乎对投稿很感兴趣……”

    “啊,对,是的。”阿德蕾德点点头,“我把稿纸带来了,不知是否可以请您为我斧正?”阿尔芒先生有个非常明显的特点,不知道他自己是否发现,就是说话喜欢咬文嚼字,运用那些生僻的、复杂的、不常见的表达,阿德蕾德投其所好,把一口鲁恩文说成了多国混合语言。这当然不是她还说多国语言,而是引用他国的俗语表达一向是各国人装逼的不二选择。

    “好的,好的,当然。”阿尔芒先生殷勤的接过她的稿纸,“我可能要花些功夫认真看一看。”

    “我明白,这是您严谨的表现。”阿德蕾德贴心的表示自己并不介意,目光却牢牢的盯着阿尔芒的神情。

    阿尔芒翻看起了她的稿纸。

    最开始,他的神情还带着点未掩饰好的漫不经心,可能他尽力了,但他对贵族少女来稿的不以为然不是他可以轻易掩饰的。

    然后,当他翻页时,他的脸色慢慢变冷。他的眉头慢慢的皱了起来。

    阿德蕾德把这一切看在眼里,默不作声,直到阿尔芒先生放下她的稿件,抬起头,露出脑门上的汗珠。

    阿德蕾德扫过他仅翻了三分之一的稿件。她微妙的笑了一下,用一种期待的目光望着阿尔芒。不必说话,她给他的压力就已经足够大了。

    阿尔芒在她的目光下艰难的开口,“抱歉,阿德蕾德小姐,我……”

    阿德蕾德仍似乎不明真相的含笑望着他。

    “我恐怕不能刊登这篇文章。”阿尔芒硬着头皮说道。

    阿德蕾德的笑容消失了。她换上惊愕和不解,“请问,这是为什么?”

    “我……”

    “难道我的水平真的那么差吗?”不等阿尔芒先生说话,她就开口了,露出一副失魂落魄、伤心欲绝的表情来。

    “不,当然不是!”阿尔芒先生当然看不得这样一个小美女这样伤心,“你写的非常好,说真的,棒极了。”他略显尴尬的说道,“但是,但是,要知道,我们还是要维护社会的稳定……”

    “我不明白?”阿德蕾德追问。

    阿尔芒先生无法,只得进一步解释,“如果你的稿件只是揭露加班纳化工厂的事情,那一点问题也没有,这样丧失道德的人理应受到惩罚。但是,但是你提到的这些……”他努力使自己形象高大一点,至少不要像是个只会喊口号的人,“这些都是客观存在的社会问题,不是一下子就能解决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毕竟,我们都是在为社会的更美好努力,还没有准备充分的时候,我们不该轻易揭穿它,这会让事态变得不可控……”

    阿德蕾德在心里笑了,但她仍迷惑的望着阿尔芒,“可是,可是这些人,他们都是帮凶啊!我们难道不该揭穿他们,让他们的真实面目被大众所知?我不明白,可是正义不应该被束之高阁,那些罪恶也不该被粉饰……”

    阿尔芒露出些头疼的神色来,“额,是这样的,我们做事情还是要看实际情况的……像你这样说的,嗯,不是不对,但是,对现实有点太,太……”他想了一会,“太理想主义了。”

    阿德蕾德蹙眉沉默了。

    阿尔芒一脸不安的看着她,似乎生怕她犯倔脾气,给她掰开来细细说——当然,不乏自我粉饰。他非常清楚,这就是个炸弹,而掌握它的人还是个理想主义的不切实际的小姑娘!

    不管怎么说,阿尔芒都是报纸行业的从业人员,绝不可能做自毁城墙的事情。

    “我恐怕……”阿德蕾德终于开口了,“抱歉,阿尔芒先生。”

    阿尔芒的心跳一瞬间急速跳动……

    “我可能确实是个理想主义者。”阿德蕾德慢慢点头,“但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可……”阿尔芒先生想做最后的努力。

    “这个世界总要有人心怀希望的。”阿德蕾德低声说道,“否则,那些普通人该怎么过下去呢?”

    阿尔芒露出苦笑。

    “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阿德蕾德轻声说道,“请放心,我不会再做将这篇文章发表的事情了。”她望着阿尔芒惊喜的神色,慢慢说道,“是的,不会的。我想,理想主义者,也许可以做些别的事情。”

    “比如?”阿尔芒先生又悬了一颗心。

    “我想成立一个慈善机构,帮助贫困人群。”阿德蕾德说着,随意的笑了一下,“毕竟,这才是实打实的帮助,不是吗?我虽然是个理想主义者,但也不介意用点现实的手段。”

    “当然,当然。”阿尔芒放下心,连声说着,态度没了之前的亲昵,但也少了那份不自知的漫不经心,多了一些他未察觉的郑重。

    阿德蕾德和他告别,阿尔芒如释重负的将她送上马车。

    阿德蕾德对他的变化心知肚明,但不点破。

    她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远远的望着那家高级餐厅,仿佛呓语一般轻声说道,“你知道是谁帮我找到的资料吗?”

    她“嘿”的笑了一声,“他是贝克兰德日报的记者。”

    “这世上从不缺少心怀理想和正义的人,只是他们只做一部分。比如隐姓埋名提供资料的记者,比如轻易放弃的我。”

    阿德蕾德关上车窗,“但我们都是实干家。”&/li&

    &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在半个月的偷懒,半个月的备考之后,终于获得一段空闲时间,然后发现乌贼娘又请假了……只好滚过来割腿肉了(悲伤)&/li&&/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