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韫站在单杠底下,老实说,她真的发怵。
上次做腹部绕杠,她只做了61个。后来再做,也撑不过80个。看沈霁月志得意满的样子,想必她一定很能做了……
周韫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上杠,连长喊了开始。
还好这个项目不记时。这是周韫开始环单杠以后脑子里的第一句话,也是唯一一句话。
因为这样她就可以转到地老天荒。
转累了,就趴在上面歇歇,只要双手不离杠,哪怕沤到晚上连长也得给她计数。
周韫闭着眼睛查数,却听见史今喊:“别数数!伍班副做两百多个靠的是数字吗?不是!人家靠的是意志!”
周韫听见了,她并没能做出任何回应,只是停下了嘴里的碎碎念。
她跟随节奏的起伏渐渐调整着呼吸,专心在一件事情上时,周围的风都会变得很安静。
她旋转带起的轻风轻轻吹在她额头上,午后阳光晴暖,空气中弥漫着新发的碧草轻软的香气,阳光像一道金缕从空中铺展开,落在她脸上。
闭上眼晴,阳光就在眼皮上轻轻跳跃,一个光斑的明灭,就是一个完整的轮转。
她不在计数时,心里也变得很安静。
因为班长方才告诉她,闭上眼睛,睡一觉,再醒来时,就会有一个惊喜。
午后的风,和暖,安静。
渐渐地,七连的人,外连的人,所有的人都停止了呼喊,空气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草尖的声音,就连呼吸都成了放肆。
痛觉逐渐自掌心传来,双手触到温热粘稠的液体,缓缓淌下,她心一揪,知道手心已经磨破了,还在单杠上不停地摩擦,一阵钻心的疼。
最后一轮咬着牙翻上去,她紧紧把着单杠,挂在杠上,问,“班长,多少个了?”
史今咽了一口吐沫,他还在犹豫。他可以对任何人撒这个善意的谎言,可独独对小雪,他真的狠不下心。
就在他犹豫的功夫,高城已经抢着开口了:“你还没她做的多!再加把劲儿!别停下来!使劲!一停下来就上不去了!”
她只好又开始尝试,腿上先晃了两下,把身体摆幅拉大,然后一使劲,又翻了一个过去。
掌心的肉没了外皮的保护,□□裸地暴露在铁钢的碾压下,疼得她眼泪立刻就掉下来了。
小雪哭着问,“班长,还要做几个呀……”
软绵绵的声音扯了颤抖的哭腔,伍六一心里酸得难受,禁不住上前一步,刚开口,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高城拦下了。
高城使劲给他使眼色,史今看了高城一眼,磕磕巴巴地说,“小雪呀,你别数那个!再加把劲儿……比完了咱们就去吃饭!排长说……他请你吃大餐!”说着又给高城递了个眼色。
高城立即会意:“对对对!咱去吃那什么……烤羊肉串!草原上羊肉好吃!你要不行……咱就吃烤鸭!我给你点全聚德总店的外卖!”
周韫:“……”挂在单杠上翻了个白眼。
可高城却觉得他真的太难为自己了。一年前的酒宴上,他戳螃蟹腿的时候,余光看见周韫喜欢吃烤鸭和烤羊排,所以他觉得这个鼓励应该是够用的,哪知道周韫根本就不吃这一套。
伍六一看着高城,最终埋怨地瞪了他一眼。抿着唇,转身,独自离开了人群。
他背对着人群,走到很远的地方,摸出兜里的烟给自己点上,闷得心里难受。
史今看得很仔细,他看见了周韫的白眼,还有强忍住的眼泪。
于是他也瞪高城,示意他还是别喊了。
史今双手在嘴边比了个喇叭,扯着嗓子大喊:“列兵周韫浅雪!你是第四千九百零一个兵!”
蓦地,她竟然心头一震,抬起头,呆呆地望着史今,一时间连手上的疼都忘记了……
***
“列兵周韫浅雪,钢七连有多少人?”史今喊出这话时,挺得像杆枪。
“钢七连有五十七年的历史!在五十七的连史中,一共有四千九百零一人成为钢七连的一员!”
她的声音格外洪亮,昂头,望着训练场上方的天空。晴空是瓦蓝瓦蓝的,悠悠浮动着几片碎作。
她把这幅画面深深镌入脑海,直到很久以后,闭上眼睛,念起入连誓词,眼前还是浮现出训练场上空的那片蓝天,幽寂辽远……
“列兵周韫浅雪,你是钢七连的多少名士兵?”
“我是钢七连的第四千九百零一名士兵!我为我自己骄傲!为我之前的四千九百人骄傲!”
“列兵周韫浅雪,你是否还记得为钢七连那些为国捐躯的前辈?”喊出这句话的正是已经正式入连,已经站在史今身边的伍六一。钢七连是钢,他挺得正像是一把钢刀,戳在辽远的天地之间,顶天立地。
“我记得钢七连为国捐躯的一千一百零四名前辈!”
“列兵周韫浅雪,你是否还记得为钢七连那些为国捐躯的前辈?”喊出这句话的正是已经正式入连,已经站在史今身边的伍六一。钢七连是钢,他挺得正像是一把钢刀,戳在辽远的天地之间,顶天立地。
“我记得钢七连为国捐躯的一千一百零四名前辈!”
“列兵周韫浅雪,当战斗到最后一人,你是否有勇气扛起这杆连旗?”
旗声猎猎。
连旗下,七连的队伍自岿然不动。
“我是钢七连的第四千九百零一名士兵!我有勇气扛起这杆旗!但我更有勇气第一个战死!”
“列兵周韫浅雪,你是否有勇气为你的战友而牺牲?”
很戏剧性地,喊这句是刚好轮到伍六一。
“他们都是我的兄弟,我为我的兄弟而死!”
她答得斩钉截铁,可要到很久以后,她才会发现这句话是一句永恒的誓言。
旗声猎猎。
今天的每一句话,没一个场景,她都深深地刻在了脑海中,不管过去多少年,都能清晰地回忆起那日的每一个细节。
它们不断发黄,变旧,却从来都不会消失,刻在她的眼前,挺得像一面旗帜。
旗声猎猎。
仪式仍在继续。
“列兵周韫浅雪,不论是谁,不论是将军、列兵,只要他曾是钢七连的一员,你就有权利要求他记住钢七连的先辈!”
“我会要求他记住钢七连的前辈,我也会记住我今天说的每一句话!”
湛蓝的天空,悠悠地飘荡着几朵碎云,像一个澄澈清明的琉璃球。
旗声猎猎,记忆依旧温热,喷薄着,涌上心头……
***
史今也望着她,大声地问:“列兵周韫浅雪!当战斗到最后一人,你还有勇气扛起这面连旗吗?!”
记忆中……旗声猎猎!
如梦一般迷离,她痴痴望着史今,眼泪不受控制地冲刷下来,模糊了她的双眼……
湛蓝明净的天空。
连旗下,七连的队伍自岿然不动。
“我是钢七连的第四千九百零一名士兵!我有勇气扛起这杆旗!但我更有勇气第一个战死!”
耳畔,史今如鼓点一般的声音又隆隆响起,像在她耳边敲起的战鼓,一霎那,满身热血沸腾!
“列兵周韫浅雪!你是否有勇气为你的战友而牺牲?!”
她想起,彼时,她说:“他们都是我的兄弟,我为我的兄弟而死!”
旗声猎猎。
那天的每一句话,没一个场景,她都深深地刻在了脑海中,不管过去多少年,都能清晰地回忆起那日的每一个细节。
它们不断发黄,变旧,却从来都不会消失,刻在她的眼前,挺得像一面旗帜。
旗声猎猎。
周韫蓦然长啸一声,气出丹田,发自肺腑,直挺挺爆发出来一声大吼,石破天惊,声震寰宇。
那就是她的回应。
周韫说,当战斗到最后一人,我有勇气扛起这面连旗,可我更有勇气第一个战死!
他们都是我的兄弟,我愿意为我的兄弟而死!
在一声毫无意义却极其悠长的一声大吼中,她竟然又荡了起来!
迷乱中,她听见史今扯破了喉咙大喊:
“列兵周韫浅雪!现在,跟我们一起背诵这首无曲的连歌!会唱这首歌的前辈已经全部牺牲了,只剩下钢七连的士兵在这里背诵歌词!但是我希望,你能听见四千九百一十七个喉咙里吼出的歌声!”
她能听见,她都听见了,眼眶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手下的痛感早就已经模糊了,再疯狂的晕眩中离心,她不在恶心,也不再痛……
耳畔,只有一首无曲的连歌,震撼地,疯狂锤炼着她的心……
一声霹雳一把剑,一群猛虎钢七连;
钢铁的意志钢铁汉,铁血卫国保家园。
杀声吓破敌人胆,百战百胜美名传;
攻必克,守必坚,踏敌尸骨唱凯旋!
——段子分割线——
我现在特别想写……
嗯扔鸡蛋那里——“你们要真觉得你们班长对你好,就别靠他挡事儿!”
“报告!”
一清一浊两个声音同时响起,高城都不知道该先看哪里了。
反正看不看没差,两个声音他都认识。
周韫喊完,看见了挺得像一杆枪一样的伍六一。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绝望。
伍六一同样也在看她,用质疑和责备的目光。
周韫反应比他快,先喊一步:“鸡蛋是我揣的!班副喊报告是为了揭发我!”
高城愤然咆哮:“扯你娘犊子吧!信他揭发你还不如说鸡蛋是我塞的呢!!!”
——叨逼分割线——
总是想到二斤舍命啊哈哈哈哈哈
这一部分故事快结束了,再见面就是一年后许三多入伍了……替班长先头疼一分钟。
p.s.《士兵》里许三多真的超级聪明,他什么都懂,就是什么都不说……249说许三多冽着大白牙笑,不是因为他真的开心……那只是他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心疼。
所以我会好好疼三多和班长的,嘤嘤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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