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其东门,有女如云。
虽则如云,匪我思存。
——《诗经·出其东门》
转眼已经到了2006年的夏天。
顾连长已经高升了,现在高城提了连长,人称高老七的七哥是也。
一切都还是原样,钢七连一排三班的十二个人按部就班地生活,训练考核演习,三点一线,反正现在国内和平,国际维和也轮不到他们上。
但高城这个连长跟顾绍衡不一样,他年青,狂热得很,跟兵们打成一片,大家都为了能踢到连长屁股……啊,不,是为实现连长定的他自己都觉得没人能实现的目标而努力着。
但周韫还是老样子。
她现在已经是一期士官了,论兵龄和实力都算是前辈,可她还是一副客客气气的样子,就是对着新来的列兵都摆不出一点架子。
你骂她,她也只会对你笑,你踹她一脚,她转脸就给你敬个礼,完了还得说声谢谢连长,这要搁伍六一身上,他早造反了。
可周韫就是不敢。
就是高城再好欺负,你让她去踢连长屁股,她都宁可自己去跳楼。
七连的人都公认了,全连最好欺负的就是周韫,人姑娘跟团棉花似的,压不扁,揉不烂,想找茬都没地方使力,当真无趣得紧。
用高城的话说,都是小时候被她爸骂得麻木了。
人家家长都是鼓励教育,正面引导,周承毅倒好,典型的棍棒底下出孝子。若不是爷爷奶奶和妈妈都拦着,周韫现在屁股估计就是四瓣的了。
譬如,伍六一路上碰见高城,见面礼必然是一套降魔拳,然后就伸手要烟要火。人家俩哥们儿亲亲密密的,就恨不得每天穿一条裤子,一人蹬一裤腿儿。
可周韫永远都跟她的名字一样,容止端正,礼仪周全。
高城去车场视察步战车的维修保养,若是刚好检查到周韫负责的车,她一定会立刻停下手里的活,低头,规规矩矩问一声排长好。
高城一见她,脸上就红一阵青一阵,还隐隐有些发烫。他摸了摸面皮,指间捻了捻,捻去二两沙子,露出更红的一张面庞。
一年多来,回回如此,从未有过例外。
其实这两年高少爷的性子也收了不少,像彼时对着周韫骂二五眼的事情,的的确确是再也没有发生过的。
当了连长的高城,越来越懂得用全局的战略眼光去看问题了。
七月,北京的天气格外燥热。
高城难得回一次家,一到北京就去商店给妹妹挑买生日礼物。
高老有三个孙子,两个外孙,却只有高湲一个孙女,故而宝贝得不得了,连高城这么飞扬跋扈的小子都得处处让着她。高小姐过生日,亲哥哥要是不送礼物,他晚上就别想进高家大门儿了。
所以高城很头疼。
高湲今年二十岁,跟周韫一般年纪,却远不及周韫那么好哄。女孩子越大心思越难猜,高城又常年不在家,所以高湲喜欢什么,这个当哥哥的是越大糊涂了。
他走在王府井车水马龙的商业街里,手往兜里一揣,绝望地望着天上流云,叫天不应。
正发着呆,前方人群中却掀过一片嘈杂。高城往远处望了望,一个青年,跌跌撞撞往前跑,手里拿着把明晃晃的水果刀。
后面还有一个便衣警察在追他,可街上人太多,小偷拿着刀畅通无阻,可苦了追他的警察了。
人群中没有一个敢跟白刃过不去,都纷纷避闪,眼看两方距离越来越远,空荡荡的大街中间,却叉腰站着一个男人。
小偷看也没看高城,想从他身边跑过,可高城行动却极为迅速,两步追到他身边,一个擒拿捕俘,把小偷摁在地上了。
便衣警察匆匆赶到时,高城已经下了他的刀,将他死死地摁在了地上。
扒手成功抓获,警察给他带了手铐,从他身上搜出一个钱包。跟在警察身后跑的还有一个年轻姑娘,高城以为她就是失主,可姑娘后面又来了一位带着女儿的年轻妈妈,警察把钱包交到那位女性手里,她谢过警察,又谢了那位姑娘,又谢了高城。
警察照例询问了事情的原委和三人的身份,留作案底,然后就带着小偷离开了。
高城从他们的对话中才听明白,原来那位姑娘是看见扒手行窃,第一个冲过去抓小偷的人。
他不由对那姑娘多留了几分心,可他悄悄打量她时,却发现那女孩儿已经很大方地伸出手,“你好,谢谢你!真是多亏了你帮忙才能抓到小偷!”
她笑得像阳光一样灿烂,天真无邪,没有任何猜疑和忌惮,不像周韫,什么事情都自己一个人埋在心底。
像是浑身滚了一道电流,高城猛的一个哆嗦——他为什么会想到周韫?!
“咦?”那女孩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解放军叔叔,你是不是不舒服呀?”
“啊?”高城这才回过神,“不,还是要感谢你。要不是你先发现小偷早跑了。”
女孩儿不由笑了,“解放军叔叔,你是不是机器人呀?”
高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怎么会是机器人?”
“因为你的大脑会短路呀!”女孩儿很认真地说。
高城:“……”
他黑着脸就要走,女孩儿赶紧说,“好了好了,我开玩笑的。这么热的天,我看你是热傻了。走,我请你喝饮料!”
高城本来是想拒绝,他觉得很莫名其妙,失主又不是她,她干嘛那么热心?可是这满大街人,跟一个姑娘拉拉扯扯,影响不太好,所以只好被她拖着,进了路边的冷饮站。
女孩点了一杯柚子茶,问高城要什么,他已经给自己找到位置坐下了。于是远远地喊,“绿茶就行。”
说完,他却顿了一下。
平时在部队里天天嚷嚷着喝绿茶,他也没觉得有什么;可如今对着一个女孩儿喊“绿茶”,总觉得有点……歧义。
高城在心里希望希望这女孩最好跟周韫一样,听不出是骂她;抑或是,即便听出来,也会装作听不懂,绝不会与他顶嘴。
以下犯上,碍着周承毅从小对她伦理道德、三纲五常的教导,周韫是绝不会做的。
排队不长,没一会儿就好了。
那女孩不知听没听出来,反正也没有怪他,高高兴兴端着两个大塑料杯就走了过来。
冷饮站空调开得很足,饶是如此,杯壁上还是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女孩把绿茶递给高城,“我叫湘凝。”
“香凝?”高城微微皱了皱眉,“跟何香凝先生一个名字?”
她摇了摇头,“湘是湘君的湘。”
“哦。”
她忽然又追问,“你知道湘君是哪个湘吗?”
高城立刻翻了她一个白眼。
“解放军叔叔叫什么?”
她还是这样,丝毫都不知避讳,天真无畏。
高城看她,她就瞪着大大的眼睛喝柚子茶,单纯无害的模样,叫他想生气都发不出火。
于是高城只好深深吸了一口气,心里有火,憋住。然后生硬说,“不要叫我叔叔!”
他不知这火是哪儿来的,大概是两年前积压下来的。两年前周韫喊他叔叔那会儿他就想骂人,可对着周韫连骂娘都不生气,到最后气到内伤的竟然还是自己。
所以这次,前尘旧恨,一起算了。
湘凝吸着饮料,眨着大大的眼睛望着高城,“那你总要告诉我,你叫什么嘛。”
叫什么……他嘴角忽然弯起一抹浅浅的笑意,上次有人为了他提的这个问题费尽心力思考的时候,还是两年前,周韫在史今的纠正下,十分畏惧地唤了他一声“高排长”。
想起来,竟好像是在昨天一样。
就在高城就对着空气傻笑的时候,对面的女生就开始怀疑高城有臆想症。于是她旁敲侧击地提醒,“叔叔,你脸是不是抽筋了?怎么嘴巴都合不拢呀?”
高城今天第二次被人叫回来,忙严肃地咳嗽一声,然后说,“叫我高连长就行。”
“为什么呀?”湘凝立刻质疑,“我又不是你的兵,凭什么要叫你连长?”
高城此刻智商在线,立刻反唇相讥,“错!不是连长,叫高—连—长—!”
湘凝显然没有听明白,“有什么区别嘛!”
“当然有。”高城对这个蠢笨的脑壳格外嫌弃,悠闲地啜了一口绿茶,才缓缓道,“我的兵才能叫我连长。你,不是我的兵。所以,只能叫高连长。”
湘凝哭笑不得,“行了行了高连长,我还是叫你叔叔吧!你太小气了!”
高城抬眸瞥了她一眼,“你怎么不叫爸爸呢?”
湘凝嘟嘴,抬手就打了他一下,“叔叔,你说话怎么这么轻浮呢?”
高城翻了个白眼,不再理她了。
低头喝绿茶,却在悄悄地打量她。
湘凝就是古代戏文里唱的标准的江南美人,皮肤细腻白皙,软软的柳叶眉细细弯弯,大大的杏眼含满秋水,顾盼流转。她涂了淡淡的口红——现在记者好像都涂口红——白净的面庞一衬,更显得樱唇小巧,甜美可人。
高少爷阅女无数,一眼就看出眼前的美人是个极品。可他还是不满意。
或许是因着周韫的缘故,高城喜欢桃花眼。桃花眼下缘是近似“s”型的曲线,有起有伏,显得更加精致;杏眼下缘则是只一段圆弧,似乎显得过于平淡了些。
还有她的眉毛,细细弯弯,跟江南的小山一样温和,在他眼里却显得过于秀气了。
高城喜欢北方的山,直插青冥,吞吐日月,像他一样的气势磅礴。
他的小雪便是远山眉。下椽近乎直线,微微向上挑起一个角度;上椽则勾了浅浅的弧度,由眉中偏后的位置渐渐像两侧收起,正如水墨晕出的远山。故而当她笑起来时,像极了明净温婉的清浅山水……
忽然眼前一晃,湘凝瞪着一对秋水般眼瞳问,“叔叔,你妈妈没有告诉过你,这样盯着女孩子的脸看很轻浮吗?”
他一愣,想起那次他坐在车里,定定凝望着那个女孩儿的面容,她竟然也那样望着他的眼睛,不回避,不躲闪,也没有任何驱逐的意思,真的像一截木头一样被他看了那么久,就像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吃了个天大的亏一样,一点儿都不跟他计较。
他不知自己为何总是不自觉地拿眼前的姑娘跟小雪做对比,或许是因为他觉得她比不上,所以才会这样的挑剔。
他觉得小雪是这世间最独特的女子,再也没有人能够比得上她。任谁见过她以后,旁的女子,再难入他的眼。
于是高城手一叉腰,噼里啪啦怼回去:“你妈妈没有告诉过你,这么跟男人说话很轻浮吗?!”
湘凝眨了眨人畜无害的大眼睛,诚实回答:“没有。”
高城:“……”
他把杯子里最后一口绿茶喝完,手一发力,捏扁了掌中的塑料杯。
抬头,鹰隼一般的眸直勾勾望着湘凝,犹如利剑。
“那就我来告诉你,大小姐。在大街上随便跟陌生拉拉扯扯,真的,非常,轻浮。”
他凑到她耳畔,轻轻讲出这句话,却像石磨迟缓地碾过磨盘,嘴角一勾,牵起一个蛊惑的嘲弄。
温热的气息吹到她的颈窝里,那女孩蓦地双颊一红。高城回过身时,见她羞涩得像一尊雕像。
真是没见过男人的东西,高城想。
然后把二十块钱拍到桌子上,作为刚才的茶钱,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
七月的北京,热得叫人头大。
高城索性进了一家商场,这里的商场永远会把空调开得像冬天。
琳琅满目的商品,看得高城头更大。
目光在一个个名牌上流连,女包,香水,服装,皮鞋,化妆品……
真的令人头秃。
高城去年套了妹妹的话,送了她一直想要的lv夏季新品皮包,可事后套话事件被她察觉,今年死都不肯开口了,叫高城格外头秃。
唉……高连长长长叹了一口气。
如果女人都像周韫那么好哄,我们的世界会变得多么美好啊……
他绝望地一层层遛,冷不丁,后背被人拍了一下。
“叔叔!”
高城回头:“……”
又是她。
那丫头古灵精怪的挤挤眼。“给女朋友挑礼物啊?”
高城却皱了眉,“你跟踪我?”
“才不是呢!”苏湘凝争辩着,“你不是军人吗?我要是跟踪你,你怎么可能这么久都没发现?”说着,又重重地在高城肩头拍了一下:“我们有缘!”
高城:“……”
“你还没回答我呢!是还是不是啊?”
“……我干嘛要回答你?”高城无语。
“那就是是喽?”湘凝眨着眼睛,像钻石闪耀的光辉。
“不是。”
高城撂下一句话,错身就要走开。
“诶诶诶!”她立刻踩着一对高跟鞋哒哒哒追了过去,“我看你一个大男人在这儿焦头烂额的,要不……我帮你吧!”
来王府井逛街的必然都不是等闲之辈。高城一开始还将信将疑,可见那丫头轻车熟路,慢慢得也就放下了心。
湘凝像一只轻灵小燕子,从一个店飞进另一个店,高城最后索性站在外面等,等她做出一个决定。
最后,湘凝看上了一条el的裙子,新潮前卫的短款连衣裙,搭配了奢华典雅的造型,像舞会穿的晚礼服,不过是modern fashion款的。
高城觉得很好,甚好,特别好,格外的好。
就是价格有点儿不太好。。。。
差不多是他一年的工资了。
不过想到是自个儿亲妹妹二十岁生日,咬咬牙,结账,买了。
一旁湘凝倚着柜台,得意洋洋地瞥着高城,“我帮你解决了这么大一个麻烦,你不打算谢我吗?”
高城咳,含糊道,“谢啊,当然要谢……你打算……让我怎么谢?”
湘凝就等这句话了。
背到身后的手伸出来,拿着一支口红,在高城眼前晃了晃,笑容灿烂明媚。
高城:我选择直接阵亡……
结果高城银行卡刷爆了。
坐在回家的地铁上,他再一次摇头叹息。
如果天底下所有的女人都像周韫一样,一口烤鸭就能哄好那么这个世界该变得多么美好。
当然了,得是五顺斋的。
全聚德太贵了,都赶上el的口红了= =
回到家,妹妹果然对这次的生日礼物非常满意。看了标牌,却笑嘻嘻地对哥哥说,您说您随便买个娃娃就行了,怎么还这么破费^_^
高城:你走!我不认识你!
= =
时间很快又到了八月,接新兵的日子。
史今又去了那个山沟,前年就是在那个山沟里接了伍六一。
高城当上连长,就变得更加不安分。这回直接往团里申请,做了新兵连连长。
还能是为什么?为了挑兵呗!
高连长为了知根知底,弄几个尖子去钢七连,真是下了血本了。史今排长,伍六一班长,三班俩家长都走了,小朋友们可以在家造反了= =
——我说一个重要问题——
有小伙伴问我配置的问题哈,我也比较喜欢一对一^_^
目前是这样的:
史今x陈小醉(生离死别一个月的同桌~+孟瘸子的前世情人~)
伍六一x周韫浅雪(前世夫妻,今生重聚)
高城x佟莉(你们一定要相亲相爱呀!)
袁朗:轰轰隆隆一辈子后,转业隐居禅达,为战死南天门的远征军弟兄守墓。最后与各位小伙伴儿在禅达重逢,偶尔可以跟隔壁三米之内和虞师座等前世恋人打打情骂骂俏~
嗨皮ending~&/li&
&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别问我王府井长啥样,我照二七广场写的!
商业街嘛,反正都是商业街嘛。。。
我去大卫城,只去地下室吃天价面包。一楼的el和lv门口都拦的有绳子,反正不让我进\_(ツ)_/&/li&&/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