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石,尘土,黑暗,剧痛。
周韫闭着眼睛,她感觉到石板在她头顶碎裂,她梗着脖子,却迟迟没有听到肌骨碎裂的声音。
她听到洞顶的巨石在剧烈地颤动,发出嗡嗡的低吟,她伏在摇晃的大地上瑟瑟发抖,穿过石缝的风犹如洞箫一般呜咽作响。洞外的呼喊、哭号似乎都成了四万光年外的幻影,她感觉外面的世界是那样的不真实,那似乎与她无关,她甚至不知道此生还能不能再看见太阳。
她等那风声渐渐息了,大地的颤动平稳,才慢慢地抬起头,她听见背上铺的一层碎石哗啦哗啦落地的声音。
“砰”的一声闷响,是她的脑袋撞到了天花板。
已经,这么低了吗……
她抬起头,却只有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周韫伸出手,残破的指腹触到粗糙的石壁,在石壁上沾了斑斑血迹。
她触到身后的退路以被落石封死,封顶的预制板也越压越低,她就被封在这不足方丈的小石窟里,幽闭恐惧症都要被挤出来了。
周韫叹了一口气,屏息,听外面嘈杂的声音。
她分辨出很多人的声音,她又不想听。她临走前嘱咐过他要听话,可她害怕他不听话。她不敢听,她也不想听。
“小雪!小雪!……小雪呢?!小雪去哪儿了?!”
“她……”
“她睡了!”史今抢着喊,“她回去睡觉了!”
“为什么我没看见她?!为什么我没有看见她……”
哭腔。
只有哭腔。
……
周韫神色一动。
高城?……
……
“老高!老高!你快看!”
废墟下露出一段黑色的布条,洪兴国三两步跨过去,揪住露头往外一薅,高城略微一瞥就认出那是周韫蒙在眼睛上遮光的,她眼睛不能见光。
“小雪……小雪……”
眼前忽然泛上一阵晕眩,高城站立不稳,史今慌忙去抓连长的手臂。微风蹭过他的一段衣袖,史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高城无力地跌坐下去,他无能为力。
“宝宝,宝宝……宝宝——”
他像个赖在地上撒娇的孩子,折腾着自己,嚎啕大哭。
“我的宝宝,我的宝宝呢……”
他茫然地问着脚下的大地,它生长出植物和生灵,它夺走了数以万计的生命,它那么厉害,它到底把他最爱的那个姑娘藏到哪儿了呢?
……
“姐姐?姐姐?”
周韫低头——她什么都看不见,她觉得自己这次是真的瞎了——她听见这声音像是那个压在五指山下的小姑娘的。
从昏迷中苏醒的张濛看见面前一方石窟里困着一个人,她穿着军绿的迷彩,她便想她一定是个军人。她看到她的脸,一双漂亮的大眼睛深深地嵌在眼窝里,很轻易就能辨认出是个女孩儿。
张濛神色一动,她依稀记起方才余震来临之际是那个女军人以身翼护,帮她挡住了头顶落石。
张濛眼眶一热,声音虚弱地说,“你……是你救了我吗?”
周韫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的双眼依然很有神,那一看就是军人的眼睛,她双眸目光锐如鹰隼。
张濛不知道她看不见,只见她侧耳细听着头顶的动静,神情专注,一看就是很专业的样子。张濛不敢打扰解放军工作,自然噤了声。只见那女军人手在地上摸索了好久,方才拾了半块石砖,握在掌中,轻轻往石壁上敲了两下。
张濛讶于她手里的砖头竟发出了一高一低两种不同的声音。她仔细看时才发现,那石砖前后两头并不尽相同。它外缘尚且平整,故而用窄面去碰石壁时,会发出沉闷“咚——咚——”声;而中间断裂的部分,由于断缘尖细,发出的是“叮——叮——”的声响。
太好了!
周韫心中大喜,她开始有节奏地在石壁上敲击,把一串串代码径由固体传声送到地表,在进入空气,他一定能将代码转译成字符的!
………………
“等一下!”
伍六一丢了撬棍,忽然卧倒,把耳朵贴在一块平整的预制板上,一声,又一声,叮叮当当传到耳中,他仿佛听见这个巨大混凝土怪物的心跳,他听到了它胸腔里脉搏的回音!
这是什么?
这个念头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他听到一高一低两个不同音调迅速而有规律地交替敲击,那感觉就像,就像……
对!是在课上学过的敲电报的声音!
不同的音调短促而急剧的交替变换,把它们组合起来就代表了不同的数字,一组数字又有与之相对应的汉字,这个把音频转换成汉字的过程就是译电码!
“连长!连长!”
这个憨傻的大个子诈尸般从地上蹦了起来,他兴奋地跑去拉连长的臂弯,高城凝重地抬头,见那人一脸兴奋的表情,他甚至都要以为是又一次的假传军报。
“代码!”伍六一大吼。
“什么?”高城掏了掏耳朵,他错觉自己的耳朵在地震中业已失聪。
伍六一不及解释,一把将他从地上薅起来,扯到他听到声音最响的地方,把高城脑袋按了下去。
砍……砍头?!
高城茫然望着急切地站在他身旁的人,伍六一见他听不见,也把耳朵贴到石板,没有声音。
他有些心急,可不知道怎么敲,手里拿着半截破砖头,又怕把石板敲塌,怕它砸到周韫,只好扯着嗓门往里面吼:“周韫!你想敲什么!你快敲!连长在外面!他电码背得熟!”
伍六一清醒地知道自己背书就是个半吊子,突击背完第二天考核一问然后立马全部还给周韫。可是连长不一样,连长是读书人,连长是读过军校的,他背起书来66的,他肯定能破译周韫的密码。
高城听了这话,先是一愣,旋即便听到石洞里传来敲击的声音,他不由浑身一震。
他真的以为周韫已经不在了,他不敢相信,千钧重的石板压在她身上,她还能坚持住。
转念一想,她能够敲响,就说明底下一定有充足的空间;再乐观一点,或许里面形成了一个空腔,刚好就在这空腔里!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高城冽着嘴角抬手抹掉脸上的泪,他看到迷彩服上被泪水洇成深色,忽然意识到,小雪每次都这么抹眼泪……
高城拼命抑制住心间的狂跳,把脸上的泪抹净,凝神去分辨周韫敲出频率,那的确是一串电码。
“摩尔斯代码。”
他神色冷峻,沉静地说。
“什么?”
高城却发了疯地往兜里摸,摸出半张灰扑扑的纸,却再掏不出别的什么东西。他立刻转身冲离他最近的伍六一喊:“笔!”
伍六一一摸脑门,光秃秃的脑壳上几乎摸不着头发。他急切地想找点儿什么能当笔的东西,目光往下一扫,忽的瞥见废墟上一块白色的石板,伍六一灵光一闪,心中便有了主意。
高城只见他在废墟上转了一圈,寻回半块破砖,握在手中微一发力,砖头便整齐地断成两截。
伍六一用袖子揩掉石板上半指厚的土灰,手执砖头,示意高城他已准备停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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