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四月这一觉睡得极好,直到火辣辣的太阳刺到她眼了她才醒过来。
醒来才发现,自己昨晚居然连鞋都没有脱,就这样直接架在榻上睡着了,可见这杏花村的梨花春不是一般的浓厚。
果然,留春没有骗我。
卫四月脸上带了一丝不明显的笑意,她浅浅的伸了一个懒腰,便下床打水洗漱了。
东方洹他们起得早,正在楼下用早膳,君岚见到她下楼,看起来十分兴奋地朝她摇了摇手,把她喊过来一起用早膳。
卫四月一看,倒也挺丰盛的,有粥有馒头还有几块塞满了馅的饼,清清淡淡的,倒也符合南方人的口味。她在吃这方面不讲究,随手就拿起一块饼往嘴里塞,咀嚼了几口,只觉一丝香甜在口中化开了,这是红豆沙馅的。这家客栈的厨子似乎偏爱甜食,特意将红豆沙磨得很细,却又恰到好处,即使是不喜吃甜食的人也不会觉得这种甜腻到掉牙,反而有种清清爽爽的感觉。
卫四月便不是嗜甜之人,却意外的吃了两块豆沙饼。
或许是红豆沙的香甜触到了她的味蕾,再加上酒后的空腹,在东方洹和君岚慢条斯理的强烈对比下,她又风卷残云般塞下了两个馒头和一碗粥,看着君岚望着自己嘴巴都合不拢的样子,善解人意地笑了笑,起身抚了抚自己因装满了食物而温暖的肚子。
真没想到,这位姐姐竟然这么能吃......君岚咽了口口水,望着手里干巴巴地馒头,一点食欲都没有。
再转头看看自家谷主,面无表情地将粥勺到嘴边,一口含住,咽下,似乎对他来说,吃饭完全是件浪费时间的事。此情此景,君岚也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味如嚼蜡。
这样的粗茶淡饭,他着实吃不惯。
上了马车,卫四月又迅速切换到了睡觉模式,倒是顺应了东方洹喜静的性子。
卫四月这一觉睡得很沉,也许是早餐吃饱了就犯困,她只觉得这一觉睡了很久,待她醒来时,马车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怎么回事?
夜幕降临,马车里密不透光,她只好摸索着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脚一落地,便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厮杀声。
她看到了一个又一个熟悉的人被刀穿过胸膛,刀被拔出时,甩出了一串鲜红的血珠。
卫四月还未来得及尖叫,便觉得脸上一热,眼前一片殷红。一只血淋淋的头颅从上方掉了下来,转了几个圈落在她脚边,那可怖的脸上正带着狰狞的笑,齿间满是未来得及吐出的淤血。
这是照顾了她八年的管家,从前他脸上慈祥的褶子,如今混杂着泥土与血污。
卫四月不忍再看,慢慢地闭上了双眼。
过了许久,她依稀感受到了一股暖流从眼角擦过,似是有人耐心的帮她擦去了,可心却如被刀剜了一般,痛到麻木了。
不知哭了多久,哭到她最终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她依然在马车里,安然无恙。卫四月摸了摸两颊,仍是十分干爽,却发现刚才自己躺的地方颜色比其他地方深了些,便明白了。
东方洹的手上还攥着一张帕子。
卫四月不习惯说别扭的话,所以她为了要不要再和东方洹解释她梦里的事纠结了很久,好在君岚的一句提醒让她转移了注意力,入仙谷到了。
卫四月没去过入仙谷,也从来不知道入仙谷内是什么样的。在她的认知里,江湖的各门各派都是一个样的,就好比她所在的上水楼便是用酒楼作庇护的,外表看起来跟其他酒楼没什么两样,但实际上内部才是大有乾坤,任谁也想不到上水楼居然会藏在这么明显的酒楼里。
不过卫四月刚到上水楼的时候也不知道它外面是酒楼,只是单纯的因为它卖酒便脑子放空踏了进去,谁知一进去,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群衣着统一的弟子排得整整齐齐地向她行礼,接着便是四大女护法留春、绯夏、染秋、冬遗过来与她讲解楼中各项事宜。
所以,在她的认知里,入仙谷也应该要跨过几道机关才能进入的,可是一下马车,还真是将她惊到了。
入仙谷居然没有入口。
她站稳了,才发现,原来入仙谷的入口是一处结界,乍一看跟周围的景物连接得□□无缝,可细细观察,便能敏锐地发现,这是一个人造的结界。
卫四月还想着怎么进啊,便看到其他入仙谷弟子都司空见惯地穿进去了,直接整个人都消失在结界中。
卫四月有样学样,也一脚跨了过去,却意外地不像其他人一样进了结界,反而被困到了结界里,像隔着一层玻璃罩似的,出不来也进不去。
天,怎么回事,怎么就我一个人这个样子?
卫四月郁闷极了,只好抬起手用力地敲着结界,奈何外面的人似乎注意不到她,一个一个进去了,随着留在外面的人越来越少,卫四月越来越绝望,她不会就这样被困在这里饿死了吧?
眼睁睁地看着最后一个弟子进了结界,她再也找不到办法了,只好无力的蹲了下来,期盼着能有人回头发现她不在。
日光正盛,在她卷得小小的一团的地上投下了一小片阴影。
“你还不进去吗?”头顶传来男子带着笑意的声音。卫四月一听,没有想到他竟然会等自己,猛地把头抬起来看他,却见到一只白得像毫无瑕疵的羊脂玉般的手。
卫四月不假思索地将手放了上去,被他用力拉了起来,红色的裙角沾了少许泥土。
“你怎么在这?”卫四月望着他,完全想不到他会跟着自己一起进来了。
东方洹没有把手收了回来,反握住了她的手,感受到了从未感受过的温热,就这样牵着她走出了结界。“入仙谷的结界需要练过本门心法的人才能进入,像你这样莽撞地冲进去反而会被结界困住。我就猜到你会被困,便跟你一起留下来了。”
他们回到原来的位置,又再次跨了进去,卫四月才见到了入仙谷的全貌。
就像在平地挖出来的大洞里种满了各色各样的花草一般,入仙谷就如同一处绝美的人间仙境,除了没有珍禽鸟兽,瀑布、木桥应有尽有,光是看着就能感受到草木的气息,那石间飞溅的瀑布在阳光的照射下还带出了一道鲜明的彩虹,卫四月恨不得把自己的行李全都搬来这里住上一辈子,看的她目瞪口呆的。
想了想自己那寒酸的上水楼,想到萧储作为一个太子居然这么抠门,她便沮丧地低下头,酸溜溜地说道:“在这么美的景色下生活,一定很幸福。”
东方洹似乎听出了她的意思,“可惜,再美的景我也看不到。”卫四月扭过头去看他,他依旧是那张冰块脸,不带任何的表情。本以为话题就此结束了,谁想到他又说了句不知是客套话还是真心话的话:“卫楼主你若喜欢,常来住便是,我入仙谷别的没有,房间倒是可以给你留一个的。”
卫四月当然乐意,“好啊,那我以后可就常来了,不过到时候你得记得给我开门啊,别我来了你还让我吃闭门羹。”她说这话的时候,活脱脱一个未经世事的小女孩,语气中竟少有的带了几丝俏皮。让东方洹也忍不住把紧绷的脸放松了下来,他也大大方方地跟她开起了玩笑,“在下不敢。”
两人一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竟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一间别致的小阁楼处,这间小阁楼三面临水,唯有大门前面一道木桥通向别处。故此阁名为临水阁,倒与此景颇为贴切。
直到走到了临水阁前,卫四月才注意到他们两人的手还紧紧地牵着,顿时感到了一丝丝不自在,却又不愿松开,心脏登时跳得剧烈。
东方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眉头紧蹙,低声问道:“卫楼主可是有何隐疾,为何突然心率骤然加快?”
卫四月一慌,将手撤了出来,脸热得发烫,便随口扯道:“我哪有什么隐疾,就是这天气燥热,我穿的有点多罢了。”像是思春的小女孩被别人窥视到了内心般心虚不已。
“无事便好,”东方洹放心地笑了笑,随后道:“这临水阁便是你未来的住处了,我已经差人打理好了,你若有事,沿着这木桥直走,便能见到入仙谷弟子,缺什么跟他们直说便是。”
说完便只留给卫四月一个挺拔的背影。
“等等!”也不知道为什么,卫四月一冲动就喊住了他,待他回头时,她还没想好要说什么,便随便问了句:“我什么时候才能再看到你啊?”见到东方洹一脸暧昧的表情,又弱弱的补充了句:“我的案子还没查呢......”
东方洹了然,“我已经叫人去查了,你不用担心,就安心地住下吧。”
卫四月点了点头,目送着那沐浴着日光的男子踩在自己影子上离去,宽厚的肩上披着三千青丝,脚步伴儒风,踩在了春意上,若天上谪仙落下了一地出尘。
这一幕,她竟也看得除了神。
直到那抹白色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她才反应过来,转身进到临水阁。
临水阁内部走的是典雅风格,各类名人字画挂在了墙上,反而充实了原本空荡荡的房间,床上的被褥一看就是新换的,还透着一股子太阳的味道,这入仙谷的女弟子也十分贴心,晓得床板硬,特意给她铺了一张软垫,躺上去软绵绵的。其他很多东西都挺齐全的,看来别人想的都比自己想的要周全。
看完了临水阁,原本很有兴致的卫四月反倒无聊了起来,这样一个小小的空间不足以满足她的好奇心,考虑着离晚膳还有些时间,卫四月决定出去逛逛。
根据刚刚东方洹所说的沿着木桥走,卫四月倒真的见到了许多来往的入仙谷弟子,大概是东方洹提前打过招呼,每个人见到她都十分礼貌地喊了声“卫姑娘”,她适应得也快,点点头就过去了,期间倒是经过了许多入仙谷弟子的住处,不过都是要走支路才能去到,卫四月没有那个心思,也就直接略过了。
走了许久,卫四月便感觉到越往这边走,弟子便越少,而且这湿气也越来越重了。
难道是门派禁地?卫四月心想,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算了,这是别人的地盘,还是不要冒这个险了。卫四月虽然看上去不靠谱,但在正经事面前还是很有分寸的,她初来乍到便触犯了别人门派的规矩似乎不符合情理,再说,哪个门派还没点隐私,多给别人一点私人空间是必要的。她给了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随后安然地走回了临水阁。
刚回到临水阁,屁股还没坐热,便有一位女弟子走了过来跟她说:“卫姑娘,谷主让我传话,请您在临水阁梳洗完,再去赏风亭与他一同用膳。”
卫四月有点楞,“赏风亭在哪?”
那位女弟子很和善的回道:“您先洗,待会儿我再带您前去。热水和衣裳已经给您备好了。”
她点了点头,发现浴桶里果然已经备好了热水,上面还应景的撒了几片花瓣,她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这几天除了在客栈里就是在马车上,都没有机会好好放松自己,一泡完澡,她只觉得一身疲倦都被洗掉了。
东方洹叫人给她准备的衣服倒是什么颜色的都有,她还是按照喜好挑了件大红色穿上了,因为头发还没干,她也索性不扎了,就让它随意的披了下来,江湖女子,少讲究。
那位女弟子在外面等了一会儿,见卫四月还带着沐浴完的湿气徐徐走来时,竟也呆住了,潇洒、不羁这两个向来只属于男子的词眼居然同样适用于眼前的红衣女子,淡淡清风卷起她的长发,肆意而张扬,就像她身上跳跃的火红一般,丝毫不遮掩,坦荡得让人相形见绌。
“卫......姑娘,这边请。”女弟子收起眼中的羡慕,转而恭恭敬敬地将她带去了赏风亭。
最后一抹霞光还挂在天际,卫四月来到时,东方洹已经换了身月白色长袍,安静地坐在位置上,悠然地给自己的杯子倒上满满的琼浆玉液。
卫四月也坐了下来,见他手上动作仍旧,只淡淡说了句,“你来了。”
卫四月“嗯”了声,才注意到赏风亭居然是整个入仙谷最高的地方。不免让她有些惊讶,方才上来时是走了不少石梯,却没有料到一个凉亭居然会建在最高处,身临其境,卫四月也明白了起名的用意,坐在这里,随时随地都能享受微风轻拂的凉爽,偶尔风中还会带着几种花香吹来,果真沁人心脾,即使是不睁开眼,只用鼻子闻也能欣赏到风的清香。
不愧是大门大派,这样的美景打造出来定要花费不少银子,不过转眼一想,无论是在朝还是在野,身后依傍着江湖大派的才能爬得高走得远,换个角度想,各门派也只有抱上金钱与权势的大腿,才能保证门派的弟子们吃香的喝辣的,故入仙谷的小金库必然充盈,这也看出了东方洹的本事。
卫四月若有所思,她当上楼主没多久,而且无前人传授经验,个中道理都需要自己去渗透,原本只能看到浅显的表面,如今再多加思虑也能悟出不少其中的门门道道。
不知东方洹这伪君子此番行为有何用意,卫四月索性将计就计,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瓜。
“不知卫姑娘喜欢吃什么菜,我便随意叫弟子准备了几个厨子的拿手菜,不介意吧?”东方洹特意询问了她的意见,有心关照她,而他是主,卫四月是客,自然也不会说出拂他面子的话,“东方谷主的一番美意,四月定不会拒绝。”
“不过,”她顿了顿,浅笑道,“你也别卫姑娘卫姑娘的叫我了,我也不习惯,就叫我四月吧,显得不那么生分。”
东方洹勾了勾唇角,也十分知礼地回道:“那你也别叫我东方谷主了,我应该是比你大的,叫我恪兄就好。”东方洹表字为恪,约摸是单字不好叫,便将平日里兄弟对他的称呼都搬了出来。
卫四月脸上露出了诡异的微笑,便间接的表明了自己的目的:“甚好,恪兄,我来时顺便瞧了瞧,也看出来了,你这入仙谷应该藏了不少酒吧?”
这丫头,一开始就不是安着好心来的。东方洹恍然大悟,心里还疑惑着她突然跟他称兄道弟的,不会是抱有什么其他的企图吧,果真被他给猜中了,但他倒是没想到,她提出来的竟是酒。
“一声兄换一壶酒,四月可真会算计我。”东方洹倒是不心疼自己的酒,只是觉得这姑娘家的,酒瘾这么重,摆在江湖上可算不得什么好事,万一哪天被奸人下套,后果可真是不堪设想。却还是无奈地唤来了弟子,将他藏了多年的女儿红搬了出来。
卫四月本来也只是讨口酒喝,没料到东方洹居然这么大方,说挖就挖了,一下子倒钦佩起眼前这男子地心胸气度来了,再想到江湖会上那些咄咄逼人的人的丑恶嘴脸,对比之下竟觉得这东方洹顺眼了许多,似乎并不像开始的那般道貌岸然。
便趁势拍了一下马屁,拱手道谢:“谢谢恪兄,恪兄可真是海纳百川、明月入怀,不仅人长得俊美帅气,就连为人处世的态度也让四月钦佩不已,当真怪不得陈国有这么多女子都想以身相许呢!”一气呵成,完全不需要打草稿,依靠的是比尊严更大的求生欲。
“四月谬赞了,为兄哪有那么厉害,不过是世人传言罢了。”东方洹自然是谦虚,不敢将自己夸大,足以看出此人在各社交场合中是如何如鱼得水的了。
俩人又相互吹捧了几轮,他口中得那几道小菜才缓缓端上来,伴随着用青白色玉酒杯装着的女儿红,果真是有些年代了,隔着大老远便能嗅到这十里飘香得酒味了。
卫四月终于吃上了顿好的,仗着东方洹看不见,吃相有些难看的把自己嘴里塞得满满的,倒是也不忘了给东方洹碗里夹菜,这次与上次不同,这次是她怕自己一个没忍住把菜全吃了,东方洹只能喝点菜汁什么的,便把他的碗堆得高高的,自己放心了才能更加放任。
似乎是感受到了她放下了戒心,东方洹终于进入了正题,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试探性地问了句:“说来也巧,一个月前我似乎在云川见过你。”&/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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