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宇文泰的尸身抵京,秘密停灵太师府,京中诸事还未安排妥当,宇文家众人就已哭成一团,乱作一锅粥,也不知是为棺中之人而哭,还是为自己的未来而泣。
当务之急,是要完全控制京畿局势,叔父临终之言,也不知这几位柱国大人会作何感想,当真是令人头痛。燕国公于谨与叔父相得益彰,于自己也是亦师亦友,也许会帮自己;赵国公李弼年事已高,听宇文瑶的说法病情亦不乐观;梁国公侯莫陈崇一向中立;剩下楚国公赵贵、卫国公独孤信本就对叔父欲登九五不满,这次不知会如何发难。
这次约独孤般若来,也是为行试探,独孤信忠于元魏王室,没想到却生了个这么野心勃勃的女儿。
翻开一本《左传》,上面的文字令人心惊,如今的宇文家决不能重蹈覆辙。
软轿行到京城城郊山水间的一处院落停下,独孤般若撩开垂落的柔软车帘,扶上侍女的手踏阶而下,驻足了片刻。
木匾上书的是云锦阁,庭院处处悬的都是暖色的帷幔,宴饮尽欢的春日里人间芳菲盛开。
宇文护已在屋内等候,对着一本《左传》出神。
“阿护”她轻轻地唤了一声,宇文护放下手中的书,打趣道“般若女公子可知我约你而来所为何事?”
“大丞相病重,大将军想执掌宇文家,此刻是最好的时机。大将军是想效法大丞相做权臣,还是效法高齐行禅位之事呢?”
“知我者,般若也!般若可知我方才读的是《左传》那一章节?”
“一部春秋,半部晋国,晋公自然读的是晋国之事。晋国六卿执政,西魏八柱国掌权,何其相似也!晋公所阅,乃是下宫之难!”
“哦!”她果然猜的一字不差。
“如果我没猜错,大丞相已然亡故,大丞相恐宇文氏重蹈赵氏之覆辙,已然传位于大将军你!”
宇文护略带笑意地抬眼,她果然厉害!“那般若预备如何呢?”
“这是登州商人捐的契书,价值二十万两,我想,够你起事时十万军人一个月的军饷。”独孤府的女公子声线从容清越,眉眼顾盼生辉。
宇文护指尖微微摩挲那薄薄一页立赠契,拿白瓷壶为她续上茶水,爽朗的调笑:”我的娘子又能干活,还能帮夫。”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这东西,”般若便也成竹在胸的微笑,顺势再拿过那契书,“我就先替你保管。”
他放下白瓷茶壶的动作凝滞了片刻悬停在半空,又若无其事神色如常的笑:“好。”
她平素擅长为自己留筹码,是以宇文护不会得到答案。宇文护即使被宇文泰指定为继承人,其余柱国也未必答应他继位,这宇文家究竟会如何现在还轻易下不得结论,她又怎会赌上自己的前途和家人的命运去帮他争这个胜算不大位置呢。
六卿执政,八柱国当权,这“独孤天下”所指当真是扑朔迷离啊。
出了云锦阁,宇文护没回太师府,而是绕道去了燕国公于谨的府邸。
从侧门而入,他谦恭有礼地向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臣深深长揖。于谨看清来人之后,惊喜之下连忙将人扶起,请进内屋。
“于柱国秀出班行,忠义无双。实不相瞒,叔父如今已然仙逝,宇文家族危难之际,还望您能施以援手。”
于谨回想起近几日得到的消息,已然明了,是了宇文泰在一个月前应该就已崩殂,宇文家嫡系人马现已汇聚京师,而丧事尚未公布,他是在等自己的最终决断。
“宇文丞相的知遇之恩,老夫没齿难忘。萨保有何吩咐,但说无妨。”
宇文护诚恳的说道:“叔父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如今宇文氏如履薄冰、如临深渊,晚辈承叔父托付国政,只恐人微言轻,难以服众。况且护非丞相之子,晋位柱国独掌兵权亦于礼不合,还请燕国公相救,他日功成,必不忘大恩。”
“晋国公天纵英才,然亦需顺势而为,嗣位之事,老夫亦无把握。”
“护不敢窃居之尊位,然昔日叔父与诸君歃血为盟,挥袖操戈,西魏乃安。今元氏衰微,流言四起,然上天降祸,丞相骤驾。护欲佐周公世子行禅代之事,不知燕公以为何如。”
于谨看着这位年轻有为的后辈,不得不承认宇文泰在最后关头选择了一个靠谱的继承人。只是禅位之后,这宇文家恐怕是不得安生了。
“晋公言重了,匡扶宇文氏之荣威,乃是于某义不容辞的责任。但晋公亦需知晓,权臣宗室,最是微妙,晋公将来莫做出愧对丞相之事。”
听闻此言,宇文护心里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多谢于柱国大恩。护幼承叔父教导,又承叔父托付国政,绝不行萧鸾之旧事!”
回到宇文府,宇文护跪在叔父的灵柩前,“叔父,局势已安排妥当,求您在天之灵护佑宇文家度过此难关。”
终于公布了宇文泰的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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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下宫之难:(即赵氏孤儿事件,左传与史记记载不同,左传应当更为准确)
晋国大夫赵盾,是赵同、赵括、赵婴齐同父异母的兄长。孟姬下嫁于赵盾之子赵朔,赵朔死后谥为庄,故称赵庄姬。而赵氏灭门惨案的重要诱因,其实是一件发生在赵氏家族内部的丑闻—— 赵庄姬与赵婴齐有奸情(此事应在赵朔死后不久,属叔叔与侄媳妇□□),事情败露后赵婴齐被赵同、赵括兄弟逐出晋国。赵庄姬因此怀恨在心,在晋景公面前诬陷赵氏说,“赵同、赵括将要作乱”。与此同时,与赵氏家族早有矛盾的栾氏、郤氏家族趁机出面为赵庄姬作证。于是,晋国诛杀了赵同、赵括,并灭其族,赵氏封邑改封给大夫祁奚。当时,赵武跟着赵庄姬住在晋景公宫里。
不久,幼时曾受赵盾养育之恩的韩厥对晋景公谈起赵衰、赵盾的功绩,称如果他们这样的人都没有后人祭祀,谁还愿意为国家效力。于是晋景公复立赵武为赵氏后嗣,恢复了赵氏的爵位和封邑。
六卿:春秋时期晋文公建立三军,每军设将、佐各一名,依次为中军将、中军佐、上军将、上军佐、下军将、下军佐,其中中军将为正卿,执政晋国,六卿出将入相,按照“长逝次补”的原则,轮流执政掌管晋国军政大事。晋国后期,君主形同虚设,卿族互相攻伐,终致三家分晋。
萧鸾:南齐明帝,南齐开国皇帝萧道成侄子,尽诛萧道成血脉,篡位登基。
懒得换爵位了,直接用北周建立之后的爵位,宇文泰爵位改为周国公。&/li&&/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