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有众生,方得见众生。
(二十)
我竟然要回天界了。
从离开百花谷算起,到烟波洲的一出闹剧,再到如今同润玉并肩而立……对我而言,这两日来的种种,都宛若虚无缥缈的幻梦。
我还记得方才同众人告别时,大家看我的眼神:老神医压根未做阻拦,只是从善如流地祝我好运;师兄们个个一脸傻笑,仿佛即刻就要送我出嫁,而不是去魔界执行任务……
甘草师兄当时还说了什么来着?对了——
“女大不中留!”
他竟然说我女大不中留!
茯苓师兄的评价更是令人哭笑不得——
“好好一棵白菜,到底被山上的野猪拱走了!”
我锦觅,好端端的大活人,怎么就成了白菜了?
说我是白菜也就罢了……关键是,直到现在,我都没搞懂那“野猪”到底指的是谁。润玉自然沾不上边,就算是魔尊,脾气虽差了点,但也不至从凤凰变成了猪啊……
至于花界……
我算是亲眼见证了芳主们婆婆妈妈的一面。提点我要多加留意的事项,若逐一记录下来,字数怕是抵得上十册《百花谱》。大到朝堂进退,小到衣食住行,都恨不得统统灌输进来,生怕我一不留神,就吃了暗亏。
临行之前,长芳主再次把我叫过去,二话不说,塞给我一大堆瓶瓶罐罐。随手翻了翻,光是香蜜和清露,就怕是五百年也用不完。海棠、丁香和杏花三位芳主,将这些年珍藏的各类灵丹妙药,也一股脑送给了我。
唉,明明是去天界,过不了多久就能回来。不知情的人,见了这架势,还不得误以为我即将闯入什么龙潭虎穴……
难道天帝陛下还能吃了我不成?
我偷偷瞥了眼润玉,见他遂着我的步伐并肩而行,同时小心翼翼地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就照这循规蹈矩的模样,芳主们简直是杞人忧天!
再说,我锦觅可不是一般的葡萄!谁若真想吃我,我就立刻变成霜花,硬邦邦、透心凉,保准一见就没了食欲!
我想得出神,盯着润玉的脸,直勾勾地看个没完,成功吸引了对方的注意力。看来,即便是天帝,在我□□裸的审视之下,也会变得浑身都不自在。
“觅儿,看什么呢?”他小声问道,不着痕迹地凑近了些,“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当然没有!”我大大咧咧地接过话茬,“小鱼仙倌的脸不但干干净净,还肤色白皙,真是令人羡慕!”
“觅儿,你小点声……后面还有——”
“后面?后面有什么啊?”我好奇地扭过头,恰好和太巳仙人的目光撞个正着。此刻才发觉,这一路上,天界众仙始终遥遥跟在身后。
“啊,原来大家都在……”我讪笑几声,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甚好,甚好……”
方才在烟波洲,润玉身后那黑压压一群神仙,想看不见都难!谁知,出了北海这结界,走着走着,就把他们的存在忘得一干二净!
“小鱼仙倌,小鱼仙倌!”我扯了扯他的衣袖,“你说,他们都听到什么了?”
“老臣最近耳朵不太灵光,天后娘娘方才所言,我一句都没有听到!”不待润玉回答,太巳仙人就向前一步,抢着应道。
“臣等也什么都没听到!”看到太巳率先表态,众仙紧随其后,竞相效仿。
“真的吗?那就太好——”
“等等!不对啊……”我忽然反应过来,“仙上,您不是说自己耳朵不太灵光吗?那我方才所言,声音这么小,您又是如何听见的?”
“这、这——”太巳仙人左顾右盼,随即垂下头来,忙着拍打衣摆上不知何时沾染的灰尘,“方才正好顺风,所以天后娘娘最后那句问话,我们这边听得清晰了不少!”
“对对对!绝对是风向的缘故!”雷公电母也异口同声地表示赞同。
啊?说话声音大小,难道还和风向有关吗?
而且,若我没记错的话……刚才压根没刮风啊!
不行,得找个靠谱的人问问!
“小鱼仙倌,小鱼仙倌!你说,刚才到底是顺风还是逆风啊?还是……压根就没刮风?”
这一次,我记住了方才的教训,把声音压得低低的,身体紧紧贴向润玉身侧。
这回,即便后面那群神仙长了顺风耳,也绝对没办法偷听了吧?
“觅儿觉得刮了什么风,那就是什么风。”他不停地躲避着我的目光,双颊不知何时已经染上一抹嫣红,“先不说这些……觅儿方才一直盯着我看,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想问啊?”
“你不说,我都把这事忘了!”经他这一提醒,我一拍大腿,毫不迟疑地吐出了心中的疑问,“小鱼仙倌,你觉得我好吃吗?”
“什……什么?”他眨眨眼睛,不知所措地望着我,神情甚是精彩。
定是我方才没说清楚!那就换个问法好了!
“我的意思是,你喜欢吃葡萄吗?”我放慢语速,一字一句地问道,“芳主们总是担心我被人吃掉,所以我才特地问问。”
“觅儿……为、为何突然问起这事?”
“谁让我是颗葡萄呢!”我撇了撇嘴,“作为一颗葡萄,担心被人吃掉,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再说了,会议开始之前,你不也凑到凡界那边,端着盘子吓唬我吗?”
“我……我当时不是那个意思!”
“原来你没想吃我?那你怎么不早说,害我当时白白担心了半天!”我一激动,声音大了些,赶忙捂住嘴巴,透过指缝继续嘟嘟囔囔,“如今在天界,你算是最大的官。若你不想吃我,其他神仙就算馋得口水直流,也应该没这个胆子吧?”
“觅儿……这些东西,你是从何处学来?难不成是你那些师兄们随口胡说,结果被你偷听了去?”
“这点小事还用偷听?我有这么笨吗?”我挺直腰板,顿时觉得气势盛了不少,“我,锦觅,天资聪慧,自学成才!”
其实,朝堂攻讦这种事情,我确是个门外汉。不过,凡界先贤有云:“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不管做什么事情,先拿住对方最大的官,保准没错!
有了天帝陛下的保证,看谁还敢打我葡萄的主意!无论是葡萄馅饼,还是葡萄干、葡萄汁,统统都不行!
没了这些后顾之忧,看我如何智取沧溟镜!横扫魔界,脚踩妖王,功成名就,传颂千秋!
在我无比热情的凝视下,天帝陛下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顶着修炼禁术的传闻,还能在烟波洲面不改色心不跳的他,此刻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诶……你脸怎么这么红?莫不是发烧了?”我有些不安,伸手便要去摸他的额头。润玉下意识地往后一缩,但最终还是未能逃脱我的魔爪。
“奇怪,这也没发烧呀……”我困惑不已,拽着他的手臂,正想问个究竟,不料被身后传来的零星几声干咳打断了思绪。
我顿住脚步,扭头望去——
竟然又是太巳仙人。他理理衣襟,自以为不明显地朝四周望望,觉察到我的目光后,突然咳得更厉害了。
“老臣……偶感风寒,还望天后娘娘见谅。”
难道神仙也会染上风寒的吗?
但既然对方都这样说了……身为“天后娘娘”的我,该做些什么好呢?让他找岐黄医官去开个方子?找太上老君讨点丹药?还是干脆准许他休几天假?
算了,还是休假吧!
休几天假好呢?听说上元仙子在天界忙里忙外,也没什么机会休息……索性就把欠下的假期一次性补给她爹吧!
“小鱼仙倌!”我再次扯了扯润玉的衣袖,“你看太巳仙人如此辛劳,身体抱恙,还依旧坚守职责。不如……我们给他放十年假吧,好好休养休养!”
“十、十年?”润玉不可思议地望着我,“觅儿何出此言?”
“你看,我们这些做神仙的,年岁动辄以千万计,十年不过是转眼一瞬!”我挽住他的胳膊,继续说服道,“再说了……我听说你克扣了上元仙子不少假期,给她爹放个长假也是理所当然。”
“谁说我克扣邝露的假期了?”润玉压低声音,一脸无奈,“还有……太巳说他染上了风寒,难道你就相信吗?”
“所以他是装病?这才故意当着我们的面咳嗽……”我细细想了想,微微踮起脚尖,扒着他的肩膀,悄悄说道,“偷偷告诉你……装病怠工,乃人之常情。在凡界的时候,我若是不想练功,也会在师兄面前装作肚子痛的。”
身后接二连三地传来咳嗽声。我寻声望去,见众仙纷纷“身体抱恙”,捂着嘴咳个没完,脸上的神情,却是一个比一个精彩。
真是没想到,堂堂天帝,一表人才,却干着压榨下属的勾当!一见新来的天后娘娘愿意为太巳仙人打抱不平,大家竟然接连都“病了”!
这哪里是在装病,这是在向我申冤啊!
正所谓“居其位而谋其政”,虽说我这“天后娘娘”不过是做做样子,可还是要抓紧这难得的机会,好好整治一下天界的!
当年在凡界,小鱼仙倌还说天界“政清人和”……简直是胡说八道!看,我刚一走马上任,就立刻发现问题了吧!
不过……话虽这么说,再大的豪言壮志,也照样会向饿得咕咕作响的肚子屈服。
我怎么也未想到,身为“天后”的我,在小鱼仙倌的鼓励和怂恿下,发布的第一条指令竟然是——
“璇玑宫里面有什么好吃的没有?统统都给我端上来!”
“最好有汤有菜,再来个果盘……对了,若能加上一壶美酒,则更是锦上添花!”
&/li&
&/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