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香蜜][锦玉] 望尘关

第41章 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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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十一)

    我歪在桌案上,单手拄着下巴,目光呆滞地望着面前的两个巨大酒坛——

    一坛五百年的桂花酿,一坛七百年的桃花酿!

    据我所知,璇玑宫并未修建什么酒窖,不然这群仙侍也不会在外耽搁许久……就是不知,这回是哪路神仙的私藏遭了秧?

    我本欲当即喝个痛快,可一想到那丢了酒的倒霉蛋四处寻找、抓心挠肝的样子,心中顿时有些过意不去。但若是不做点什么来分散注意力,看着手里捏着那张早已被搓得皱皱巴巴的信纸,又觉得有一股浊气憋在胸膛,不吐不快——

    那算是什么见鬼的条件!匪夷所思!千年难遇!

    穗禾,你真当我锦觅是傻的吗!水神爹爹和临秀姨都死在你手里,我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我恨你,恨不得将你剥皮抽筋、挫骨扬灰!早在忘川之畔,我们二人就该做个了结,而你当时对我说了什么?

    你吹嘘自己熟知封印之术,你向我保证自己有办法阻止润玉前去送死,阻止他以命祭阵!我这才决定暂时放过了你!当时润玉也想出手替我报仇,还是我拦住了他!而现在呢?现在呢?

    你不过是在利用我!你算准了我想救他,算准了我会默认这场交易!和天帝大婚、让魔尊彻底死心,再将你正式送上魔后的宝座……你算得可真好啊!

    其实你算得也没错,我可以答应,我可以答应!我已经失去了那么多,我再也不要继续失去了!若你的办法当真可行,我心甘情愿在天界这个牢笼里待上一辈子!可你的办法呢?你的办法呢!

    光说条件,而只字不提自己的筹码,你真是拿我当傻子看啊!天魔大战曾经夺走我一条命,可并没有夺走我的脑子!空手套白狼,佞言行天下,佩服,佩服!穗禾,你当真以为,有了魔尊的庇护,我锦觅就奈何不了你?

    我咬牙切齿、手指打颤,正要将信纸撕得粉碎、一泄心头愤懑,突然发现其背面影影绰绰,似乎还写了什么——

    天后娘娘若心存困惑,不妨当面一叙。

    翼渺洲,燮云馆,穗禾恭候娘娘圣驾。

    直至午夜之前。

    我蓦地起身,死死盯着那几排稍不留神便会被忽视的小字,眼眶胀痛,胸中那股愤懑之意愈发浓烈。

    穗禾,你行啊……你真行啊!

    不愧是荼姚那老妖婆一手带出来的人,算计人心的本事非同一般!你是故意的吧?

    你故意在信中遗漏了最关键的地方,就是想让我困惑、让我愤怒、让我恨你入骨却又心痒难耐、让我闷声认输继而不管不顾地奔过去见你!

    穗禾,你算对了,我确是打算前去见你!可也莫要忘了——

    想要算计别人,就要有把自己搭进去的觉悟!得意忘形的你,在脑中勾勒了一出入主禺疆的幻梦,以为自己是那落子之人……

    可在我看来,你也不过是颗被执念蒙蔽了双眼的棋子,茫然行走在数千载爱恨情仇铺就的棋盘之上!

    当然,我也没什么资格说你……你我二人,甚至还要算上润玉、旭凤……都曾经做过太微和荼姚手中的棋子!过去的那点恩怨纠葛,或许都不过是身居高位之人眼中的笑料!

    论起筹谋布阵的本事,我自然比不上小鱼仙倌。我没读过那么多书、做不到厚积薄发,连简简单单的忍耐都做不到。别人若打我一拳,我定要当即踹他十脚!连本带息,一并归还!我自知无法直接掀翻棋盘,但若是与你斗上一斗,还是不怕的!

    窗外日头正盛,眼看就要到了晌午。除了我和零星几个仙侍,璇玑宫内再无他人,不但润玉一直没有回来,这回连邝露都失了踪影。我踟蹰片刻,将穗禾那封信叠起来塞进衣袖,左右手各提着一个酒坛,蹑手蹑脚地溜到宫外,朝南天门的方向摸去。

    路上人烟罕至、畅行无阻。一夜之间,仿佛大半个天界的人都被天帝陛下禁了足。偶尔有零星仙侍迎面走来,远远望见我,也都如同那见了猫的老鼠,个个脚底抹油、仓惶逃窜。这般举动唬得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偏生又抓不到人来问个究竟,只得随他们去了。

    不过这也着实提供了不少便利。我起初还偷偷摸摸,想尽各种办法,试图将两个硕大的酒坛藏到身后,可没走几步就彻底放飞了自我。好不容易到了南天门,左手拎着的桂花酿已然空了一小半。

    南天门的守卫倒是还在坚守岗位。见我过来,麻利地开闸放行,肃立行礼、目不斜视,连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其动作之熟练,仿佛事先演练过不下百遍。我本想顺势悄无声息地出去,可好奇心到底占了上风——

    “你们难道就不想知道,我这是要到哪去?”

    “不想,不想!”众人异口同声道,“天后娘娘身份尊贵,来去自由,毋需通报。”

    “诶,还真是奇了怪了!今日遇见的,一个比一个不正常,是都吃错药了吗……”我微微皱眉,忽地生出一阵逆反之意,“你们不问,可我偏偏要说!”

    “劳烦你们和陛下说一声,我这是要去——”

    “天后娘娘一路顺风!一路顺风!”几名天兵战战兢兢地鞠着躬,嘴上依旧毕恭毕敬,可眼神游离,时不时地偷瞟我一眼,显然急于摆脱眼前这个“身份尊贵”的“烫手山芋”。

    我拎起酒坛,又喝了一大口,哭笑不得地望着眼前这帮人。即便霜花仙子“声名在外”,可也不至于将大半个天界的人吓得望风而逃,更何况自己压根还没有开口怼人啊!那么,能把大家震慑到这个地步的人——

    除了润玉还能有谁!

    “来!实话告诉我……”我将两坛酒往地上一放,拍了拍离我最近的天兵的肩膀,手上暗搓搓地使了些力道,“天帝陛下今日都和你们交待什么了?”

    “陛下他、他什么都没说……”

    “从实招来!”我咧开嘴,露出一个亲切的笑容,“若是得罪了我……可是要去花界做一辈子苦力的哟!”

    “天后娘娘饶命!”对方眼见形势不妙,当即弃暗投明,转头就把润玉供了出去,“陛下有令,天后娘娘若要离开天界,任何人不得阻拦,也无权过问娘娘的去向,更不能在娘娘面前随意搭话、胡搅蛮缠。若有违抗……”

    “若有违抗,下场参照月下仙人!”另一名天兵愁眉苦脸地接道,“娘娘,您可千万别把我们供出去啊!也千万别告诉我们您这次要去哪!不然的话,我们可要缠上整整一个月的红线啊!”

    “缠红线?你的意思是,陛下罚狐狸仙去缠红线?”我不可思议道,“可这算什么惩罚?缠红线难道不就是他的本职工作吗?”

    “娘娘有所不知啊!陛下所说的‘缠红线’,是命人将一堆足有小山那么高的红线搬到姻缘府,要求月下仙人一个月内缠完,否则下月加倍。”

    “对对对!月下仙人乱牵红线,这些年在凡界搞出了不少啼笑皆非的荒谬姻缘。据说有弟弟撬亲哥哥墙角的、隔着父辈好几副棺材板还能爱得你死我活的、灭恋人全族还想娶对方为妻的、看见爱人受欺负就扬言要杀尽天下人的、平白无故怀疑手下侍卫和妻子有染还强迫对方去做太监的……”

    “哦,对了!还有死了之后为爱借尸还魂的!”

    “其实吧……和先前那几个相比,我觉得这个还可以接受。算上借尸还魂,一共两条命,正正好好,一个给白月光,一个给朱砂痣呀!可不知为何,陛下似乎特别讨厌这个……”

    “今日早朝,据说上元仙子当众宣读了千年来姻缘府错牵红线的情况,光是在凡界引发战乱的姻缘,就足足念了半个时辰!”

    “我听姻缘府内的仙侍提过,月下仙人好像特别喜欢三角恋、四角恋。一对一太没意思,加一个不多,加两个正好!”

    “凡界的一个女人背后,至少要有三段不同的姻缘!最好一个侍卫、一个皇帝、再来一个太医!或是一个正派、一个邪道、加上一个世外高人!”

    “这……这样都行?”我听得目瞪口呆,过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三段姻缘!那就是一个人身上绑三根红线!还都是和不同对象的!”

    “照这么个玩法,若是不乱套,那才是见鬼了吧?”

    “还有啊,你方才是不是说……上元仙子在早朝之时,以乱牵红线的罪名,参了狐狸仙一本?还把证据整理得如此详尽?这也太了不起了!”

    “天后娘娘……似乎对此事非常满意?”

    “哪里,哪里!”我赶忙掩饰道,“我只是觉得,上元仙子真人不露相啊!她刚刚还和我见了一面,竟然对此事只字未提!这也太谦虚了吧!”

    “其实也不一定全是上元仙子的功劳……”天兵小心翼翼地应道,“属下在南天门待得久了,也时常听到过路的仙神们聊些八卦。据说陛下很早之前就想和月下仙人清算当年的旧账,将他赶出姻缘府……”

    “姻缘府乱点鸳鸯之事,其实在天界是个公开的秘密。陛下早有耳闻,但也一直没有动手处置。直到从烟波洲回来,才真正有了拿月下仙人开刀的苗头……”

    “也不知道这姻缘仙昨日到底干了什么,竟然彻底激怒了陛下。早朝刚散,整顿姻缘府的诏令就传遍了天界。月下仙人拒绝接诏,结果被强行拖回了府邸,就此禁足,好多人都看见了。”

    “再然后……就是和天后娘娘有关了。上元仙子向整个天界传达了陛下的旨意,准许您自由来去,任何人都不得阻拦。”

    狐狸仙昨日干了什么?这我再清楚不过了——

    扒着璇玑宫的窗框,愤愤不平地看着里面,一副要打人的架势。结果被邝露来了个下马威。

    可润玉又是怎么知道的?总不能是邝露揍完人之后意犹未尽,今日早朝之前特地打了个小报告吧……

    再难不成……他当时是醒着的?

    不会吧……

    若真的在意识清醒的状态下撒娇耍赖,还毫无反抗地被我搂着睡了一整晚——

    这也不符合天帝陛下一贯的作风啊!

    还有这旨意也是莫名其妙的!照这架势,还真是铁了心的要放我走!这是认准了我会因为花界的事情当场翻脸吧!

    不敢当面见我,就派邝露过来挡箭?不想面对可能与我撕破脸的事实,就趁我睡觉的时候偷偷下诏放我自由?

    堂堂天帝,处理起政务来,这叫一个厉害!算计起别人来,这叫一个阴险!见神杀神,见佛杀佛,无论是战场还是朝堂,从来都没怂过!可怎么一旦和我打上交道,就立刻变成缩头乌龟了呢?

    我、我就这么可怕吗!一个两个的都怕我!邝露怕我、南天门的天兵怕我,现在连天帝陛下都躲着不敢见我!

    我好端端一颗葡萄,聪明机智、计谋无双,灵动而不失稳重,霸气又不减温柔,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师父和师兄们都喜欢我!就连魔界的画本里都在夸我!怎么一到了天界,就变成比穷奇还可怕的妖怪了呢!

    我好伤心!好委屈!好生气啊!

    我要去百花谷找师兄们喝酒!我要让他们陪我喝个昏天黑地!

    我要去翼渺洲找穗禾算账!我要用三寸不烂之舌将她骂个屁滚尿流!

    我说到做到,当即拎起两个酒坛,一溜烟地冲出了南天门,徒留一众天兵不明所以、面面相觑。

    哼!小鱼仙倌,你不是要放我走吗?不是装得大气洒脱、毫不在乎吗?

    既然如此,那我可就出去喝酒约架、做那纵情恣肆的逍遥神仙去了!我把天界的好酒也顺走了!我还要去教训那笑里藏刀的酸孔雀!一时半会可就回不来了!

    你可千万不要想我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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