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未鱼未殃

第16章 血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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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现下他哪有多余的功夫去点火?

    现下堵在洞口的腐尸越来越多,放眼望去只觉得骷颅头攒动,浓烈的腐烂气息一阵重过一阵。若不是经受过专门的闭息训练,现下哪有还心思想别的,只怕恨不得马上冲出洞去吐个干净。

    他们的喉咙因接触到新鲜的空气,压迫声带发出模糊浑浊的嗬嗬声,众多腐尸毫无规律地叫嚣着,加上山洞里的回音,沉闷的声音如同身置铜钟内部。亏得沈孟泽定力好,不然这些声音就能叫人心烦意乱,失了决断。

    沈孟泽挥动着洗尘,一道道剑影掠过眼前,伴随着骨头劈裂的声音掉落下无数的手臂、头颅与肋骨。那些没有碎完全的骨头再次组合起来,组成一具新的残破不全的腐尸。可是他们的攻击目标却依然很清晰,执着地向前伸出的爪子,只由上肢组成的腐尸这下可以去进攻他的腿部。不过好在道袍能辟邪污秽,那些碰触到道袍的爪子立刻被烫了一般缩回去。

    这些腐尸是真真正正的行尸走肉,没有思想没有感觉,凭借着狐妖那一口妖气驱使,前赴后继,无所畏惧。

    沈孟泽有一种幼年始学剑时,师尊让他对着水面出剑的无力感。那时他有几岁,七八岁还是九岁?师尊收他入室并没有经过外门、入门、亲传和嫡传弟子的阶段。

    山神说得没错,流仙派对弟子挑剔是很严格的。每年想入流仙派的人连仙渡镇上的小树林里都铺满草席,可是只有千里挑一的人能有幸成为外门弟子。这些人不远千里万里来到仙渡镇,遥望云雾终年缭绕的凌云峰,或是豪情或是希望。有的人不想被生老病死所束缚,想要修道飞升成仙;有的人想要出人头地,受够了欺压与困苦;有的人需要活下来,只要入了仙渡派,基本的衣食都是可以保障的;有的满怀好奇,对妖魔鬼怪感兴趣,想要除魔卫道;有的纯粹是对这个世界产了厌倦,想寻找新的生活方式;有的人得罪的仇家太厉害,想要避难,而进仙门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流仙派选弟子不分出身家世不分老幼年纪不分区域种族,只要身体健全就行。只要不是身患绝症,流仙派看中了你,也能让你再次生龙活虎起来。

    而沈孟泽的身世也很离奇,他的母家是一位震慑一方的世族大家。可惜不谙世事的娘恋上了前来教书的俊俏书生,学着话本里那些桥段选择背弃了家族订下的婚药与其私奔。书生赶考考取了功名后迅速迎娶了官宦人家的小姐为正妻。娘的打算是等书生功成名就之后家族就会承认他们的婚事,可是书生花光了她带出来的首饰后就开始厌弃她中看不中用。她自小是个金贵的小姐,养尊处优,十指纤纤不沾阳春水,不会干粗活。娘最后一个人在冬天的破草棚里因难产而死,即使家族知道娘落魄也不曾伸出援手。自从娘决定离开时她就已经背弃家族,给家族蒙羞,家族也遗弃了她,只当她病死闺中。

    他被一个乞丐收留活了下来。四岁的时候乞丐也死了,他却不跟街边的小乞丐一般只知道去伸手下跪要饭。而去请求那些富户干一些能所力及的杂活,只为能给一碗稀粥。运气很好,碰到一个丑陋而善良的厨娘。厨娘太丑没能嫁人,只能整日躲在厨房里烧火挑水干粗活。她是被卖入的,月银少得可怜,但是家里还是每月都逼着她交出那可怜一点铜钱。穿旧衣,吃剩食,可是她很爱笑。她收留了小乞儿,在喂狗的剩饭中给他匀出一些来。小乞儿很是感激,干活很卖力,又伶俐。这样的日子过了几个月,偶然他听到公子在念书,一时听着竟忘记了手里的正事。厨娘因此被责罚了一个月的月银,可是她并不生气,而是偷偷拿出积攒一点铜钱,让他出城去找仙门。小乞儿这么聪明好学,一定能被选中,即使当个外门弟子也比在这里当小仆役要强很多。因为她听说那些仙门可厉害了,教人识字,能御剑腾云驾雾,能斩妖除魔,受人尊敬。虽然小乞儿懵懵懂懂,最远的地方也没有出过县城,可是既然厨娘这么说,他就乖巧点头去做。他十分相信这些对他好的人,心中也不甘于干一辈子杂役,他想要识字念书。于是背着一把制作粗糙的木剑出去了,甚至都不知道最近的仙门在何处。

    幸运的是他刚一出城门,就见到一个穿着干净整洁蓝衫的中年男人,长衫广袖,站在人群中特别显眼,好像说书人口中的仙人一般。他觉得这种人肯定见多识广,一定知道仙门在何处,于是他便学着公子的模样去问那位器宇不凡的中年人。那人便是沈云梵,已是天下众仙门之首,流仙派的掌门人。这一问路的结果便是他直接成了沈云梵的亲传弟子,十多年后成了嫡传弟子,成为众仙门艳慕的小仙首。

    以剑击水,除了能练习手臂的力量,还有耐性。水柔软无形,却也是最难击破的。而且明知击不破还要费心力千百次去击,看似是折磨人,实则是磨练心性。心一旦静下来,很多事就可以轻易想得通。

    沈孟泽收剑故意后退了几步,让正好升起的太阳照射到洞口。那些腐尸依然紧追不舍,但一接触到阳光就像被火灼烧一般,赶紧后退到阴影里。

    果然料想得没错,腐尸虽然有妖气支撑,可毕竟已经是死人,阳气散尽,受不得阳光。

    洗尘既然能砍破坚硬无比的玄武岩,还怕旁边这些一般的岩石么。沈孟泽运足真元在右手,奋力朝旁边有些松软的山石刺下去,一剑便砍了好大一个口子,阳光正好从这个口子一直照射到洞中间。那些受了阳光照射的腐尸彼此拥挤推搡,躲避阳光的照射,根本顾不上攻击他。

    沈孟泽拈起一张照明符,火光立刻冒出来,然后踩着那些骷颅头跃进洞中,顺便将洞中熄灭的松明一一点燃。火光立刻充盈洞中,腐尸群见着火光更是不顾东西南北四处乱撞。爪子再也不朝向他,而是去墙上的泥土,想要回到墙壁中去。

    沈孟泽打开后背一直背着的布套,是他的灵器,灵伞有灵。那把伞看上去朴实无华,图案也是缥缈的云峰,与普通的油纸伞并无二致。可是当有灵缓缓撑开轻微地旋转起来,腐尸群突然就安静下来,残存在他们脑子里那一口妖气从七窍冒出来,纷纷朝有灵汇聚。有灵很快就吸干净了妖气,繁杂的洞中安静下来,那些腐尸都散落在地上,一动不动。沈孟泽再次倒旋有灵,一道道流光洒向腐尸。从此他们就是真正的尸体,再厉害的妖也驱使不了他们。

    收拾好一切,沈孟泽收好伞朝深处走去。

    狐妖感觉不到腐尸的动静,狠狠地捶了一下墙壁,猜想到那仙门弟子定是破了腐尸阵。

    所谓尸山血海,才过了尸山,该到血海了吧。

    沈孟泽沿着地上的清晰的痕迹朝深处走去,渐渐腐尸的味道没有那重。这妖洞广而深,有的洞口如门,有的狭窄如斗,腰间的金铃时为时发出细微声音替他指明方向。

    也不知走了多久,金铃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沈孟泽放慢脚步,这狐狸十分狡猾,还是小心为好。

    腐臭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一路上来都是泥土的味道。可是空气中突然漂浮起一阵恶臭,仔细辨别是血放置久了腥臭味。回想起前面那群腐尸,都是干尸。如果尸体不尽快干透,很容易腐烂,腐烂会导致皮肤肌肉破裂,妖气也不可能锁在腐尸喉间。要想尸体干得快,第一步就是放血,然后把尸体放在干燥的泥土中,泥土会吸取尸体中剩余的水分,就会延迟腐烂。狐妖只吸阳气不吸血的,这些血也可以加以利用起来的。

    前面开始有一处亮光,沈孟泽朝那光亮洞口走去,腥臭味越来越浓。

    近了,才知那亮光是洞顶一个洞漏下来的阳光。沈孟泽拿起金铃看了看里面的金珠子。金铃并不只是个光滑浑圆的球体,整个造型是镂空的流云萦绕而成,做工精细,浑然天成。里面的金珠会根据不同时辰在静止时停留在不同位置,方便知道时辰。沈孟泽看了看金珠停留的位置已经快到顶,分明是巳时已过,已到午时,正是阳光一日中最炽列为的时候。而这个洞开的方位刚刚好,阳光穿过洞口,正好落在下面的池子中。

    池中无水有波,涌动着粘稠的褐色液体,是血液放置久了的颜色。想也不用想也知道是刚才那帮腐尸的血,看来这狐妖还真是物尽其用。如果说刚才那群腐尸只是这妖洞的护卫,那么这血池里是不是会滋养出什么怪物?

    沈孟泽可不敢掉以轻心,握稳了洗尘。这条山洞的出口就在对面,必须跃过这血池。

    正当沈孟泽猜测这池中为何物时,一阵隐约的丝竹之声从洞口飘来。就这阵虚无缥缈的声音,水波还开始翻滚起来,无数的气泡夹杂着更为浓裂的腥味涌出来。

    沈孟泽看着一条浑身黝黑的东西从池中冒出来,似蛇无鳞,除了两只茅竖瞳的绿眼睛外都黑得可怕。这条黑蛇并没有像普通蛇一样匍匐前行,而是直立在水中。正当沈孟泽想抛出洗尘斩下那头时,那黑蛇突然抖动一下身体,那黑蛇身边突然横生出许多小蛇来。那些小蛇可没有大蛇那样好的闲情逸致盯着他看,迅速伸出长长有信子缠向沈孟泽。信子泛着水光带着腥臭柔软而坚韧,直直朝脖子缠来。洗尘一斩,那些信子便纷纷掉落。可是这些信子好像并不知痛感,继续前赴后继如鱼网扑来。

    不过与腐尸怕光相反,这黑蛇似乎怕暗,沈孟泽试着退到暗处,信子就停止的攻击。

    难怪这洞顶要开个口子漏光下来,看来这怪物是依赖阳光的。

    沈孟泽拔出有灵,直直朝洞口扔去。有灵自行撑开伞面挡住阳光。洞中立刻阴暗起来,那黑蛇自行收拢身上的小蛇,却没有再次潜入水下的趋势。而是奋力摆动了身体,血池中的血水变成一团团雾气,雾气弥漫开来,渐渐充盈着山洞。

    金铃被这强烈的血雾震得剧烈地抖响起来,看这血雾着实有些门道。沈孟泽从墙壁上抠出一块石头扔这去,那石头一入血雾居然停不到落水声,只听到嘶嘶的气泡破裂声,似乎被吞没消散一般。

    连石头都能消化,何况是人的肉体?

    沈孟泽赶紧又后退几步相看这血雾能弥漫多大,可是那血雾直直朝他涌来,丝毫没有减弱的气势。

    沈孟泽拔腿就跑,一边跑一边想刚才那蛇似乎是被一阵丝竹乐声给惊出来的。这种怪物问司音的同门应该知晓缘由,沈孟泽再次摇响了金铃,对着金铃道:“通灵姜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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