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未鱼未殃

第119章 离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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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月,田七终于回到了罗家庄,一身又脏又破的棉袄,一个多月来没有洗过的头,好几天没有洗过的脸,落魄如乞丐。这样子进庄总是不好的,好歹自己是护送洛秋谷的骨灰回来的,得让他风风光光地回庄。田七终于舍得花钱进了客栈,要来温水清洗一番,换上干净的青布袄子,又好好地睡了一觉。一路风餐露宿,十分辛苦。醒来后梳洗整齐,系好头巾,有了几分年轻人的神气,才在薄雾中缓缓踏进熟悉又陌生的罗家庄。

    冬日的罗家庄有些萧条,蒙蒙的雾气中只有柏树孤独地耸立着。山那是那些山,风景还晃记忆中那般模样,时隔一年几乎没有变化。今年的冬天格外冷,老人们说都有十多年没有这么冷过了,怕是要下雪吧。大家都窝在自家的茅屋里躲避着冰冷浸骨的寒气,却依然冻得手脚直哆嗦。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柴火燃烧气味,分不清那蒙蒙一层是雾还是烟

    田七在庄外向人打了一下洛老爹的情况,在第二年春天得知儿子死讯后,他没能熬过炎热的夏天,在绝望中闭上浑浊的双眼。念在洛秋谷是死在战场上的,好歹也是为国捐躯,罗庄主允许他葬在后山的荒地上,并出资殓葬。按洛老爹的遗愿,坟头朝北,可以一直看到儿子的那个方向。田七是安安静静地回来的,没有去哥嫂家,径直带着一壶酒和锄头去了后山。在洛老爹坟边挖了一个坑,把洛秋谷的骨灰罐子埋进去,一半的骨灰撒在了山间。那次出兵前洛秋谷的遗言就是如果死了,请把他的骨灰一半葬在老爹身边,从此再也不离开老爹。一半就撒在山上,他最快乐的时光就是与李希琅和芹香在后山玩耍,那是他生命中最值得怀念的地方。

    田七一一照做,最后酹了一壶浊酒,眼泪无声无息地落入干枯的荒草中。

    洛秋谷还有一个遗愿,就把那只蝴蝶簪子送给罗芹香,算是青梅竹马一场,当她与李希琅的成婚贺礼。即使死了,也要见证她的幸福。

    可是田七听到的消息却不是李希琅高中荣归故里迎娶罗芹香,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美好传说,却是负心郎另攀高枝的话本。他成了京城高官豪族的乘龙快婿,母亲也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偷偷被人接走,从此了无音讯。若不是临村的落榜的士子回来,大家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罗芹香只知道李希琅高中榜眼成了进士,满心欢喜他可以回来风风光光娶她。从暮春到初夏,从初夏到中秋,从深秋到寒冬,李希琅却像是消失一般,音信全无。她每天都会去庄子大门眺望,希望能等到李希琅回来。一日她起得晚了,迟了些到庄门口,就听到有多嘴的妇人说起李希琅已经在京城攀龙附凤,订亲高门贵女,已经留在京中做官,全庄人只有罗芹香被瞒着。她才知道自己满心希望落空。那天正值秋雨绵延,她一个人丢了伞,失魂落魄胡乱地走了几十里地,最后才被人发现晕倒在了后山槐树下。得了风寒,从此一病不起,药石罔效。

    大家都说她被槐树里的鬼勾了魂,请了巫婆来驱鬼,没什么起色,人却越来越瘦。罗庄主心疼女儿,想安排另外一门婚事,芹香誓死不嫁。好好一个俊俏秀气活泼的二八小姑娘形销骨立,十分心疼,无奈之下只好派人去京城找李希琅,无论如何也给芹香一个说法。结果去的人没有见到李希琅,却被人打出门来。听闻,礼部尚书府上正在筹备嫁女,东床便是新科探花李希琅。

    田七把蝴蝶银步摇郑重交给罗庄主,跛着脚走了。罗庄主说可以在庄内给他找个能所力及的活计,田七摇摇头,他想趁着还有点抚恤去外面看看,做个货郎,四处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哥嫂要是知道他有点钱,非要给他榨干不可。

    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他也不知何去何从。至少,他还活着。他甚至都不敢去见罗芹香,那个洛秋谷至死都挂念的女子,却为他人伤情。世间这么多的阴差阳错,可悲可叹,又能如何?

    到了傍晚,寒风一阵比一阵紧,吹得光秃秃的树干东倒西歪。就连经寒的松柏也不得不风中摇晃不定。天还没黑尽,外面见不到一个活动的影子。芹香的屋子又暖又香,梅瓶里插着盛开的梅花,金盏银台已经含苞待放,让人忘记这是寒冬。可是床榻上那人整个脸毫无生气,目光呆呆望着帐顶。

    罗庄主看着自己的女儿,心中一阵悲痛酸楚。他明白她时日已无多,却又无能为力。自古为情伤身的事不少,没有想到自己老来要看到女儿如此。

    “阿茉,外面呼呼的,是不是起风了?”阿茉是服侍她的小丫头,小小的像朵茉莉花,原本没有名字,芹香就给她取了一个阿茉。

    “嗯。庄子里的老人都说十多年没这么冷过,看样子是要下雪了吧。”阿茉年纪还小,只觉得芹香躺在床上憔悴得很是可怜,掩饰不住眼里的悲伤。。

    “真好,我还没有见过下雪呢。听说下雪可美呢,天地一片纯白,银妆素裹。”芹香脸上露出一丝期许来,眼神有了生气。

    罗庄主见她听到下雪生出一分希冀,赶紧补上几句:“那你赶紧好起来,等这雪下来就去看看。咱们这里十几年才有得一场雪下啊。”

    “雪啊……”想到此处,罗芹香的眼泪止不住地掉下来。李希琅赴京的前一天晚上,她偷偷去见他,把自己值钱的首饰都装在锦囊里。李希琅不肯收,芹香还劝他收下,进了京城,上下打点总是要出手的。天子脚下,虽然有才华,也得靠金银装点门面,有钱好办事。我们无须分彼此,只要你将来不负我,这点东西又算得什么。李希琅还是不肯收,芹香说就算是我借给你的,先记着。等你衣锦还乡加倍还我就是,李希琅才肯收下。并许诺等到他高中,就娶她带她入京,京城每年都会下雪,一起烹雪煮茶。

    罗庄主叫着女儿:“芹香……”

    “李希琅……”芹香喃喃道。

    罗庄主心下觉得大事不好,这怕是回光反照。他不能让女儿就这样满是遗憾地走了,掏出那只蝴蝶银步摇来。听说若是未婚女子带着怨气投胎,下辈子也得不到好姻缘。

    “芹香,你看这只蝴蝶步摇漂亮吗?”罗庄主晃动着步摇,细碎的声音十分悦耳动听。

    “嗯……漂亮。”罗芹香已经有气无力。

    “京城的东西当然跟我们这种小地方的不一样咯。”罗庄主尽量装出高兴的样子来。

    “京城?”

    “嗯,是李希琅托人带回来的。他说高中之后太忙了,一直没有时间给你写信。等到明年春天他就会回来向我提亲,这是他的信物。”

    “爹爹不骗我?”罗芹香的眼睛闪出了一丝光亮来。

    “爹爹怎么舍得骗你啊。”

    罗芹香把蝴蝶步摇紧紧地拽在手里,泪如泉涌:“我就知道他不会忘记我的,不会的。什么另娶他人都是那群妇人嚼舌根子。”

    “对……你想开就好了。所以你好好喝药,好好吃饭,等开春了,要漂漂亮亮健健康康地穿上嫁衣成亲。然后还要进京风风光光当诰命夫人呢。”说到最后,罗庄主声音有些哽咽。

    “好好……阿茉,把药端来,我要喝。”罗芹香挣扎着要起身,阿茉赶紧起身去端药。

    虽是半夜,芹香的房间灯火辉煌,亮如白昼。雪花开始一片片的飞舞起来,冷冽的寒风从窗棂的间隙钻进来,让暖暖的屋子有丝丝的凉意。已经昏睡的罗芹香被寒气一吹,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呢喃道:“是不是下雪了?”

    阿茉侧过脸去抹着干净脸上的泪痕,罗芹香这一睡让她很担心,赶紧回答:“小姐,是下雪了。”

    蝴蝶簪子被罗芹香捂在胸口已经温热,醒来触摸到它,感觉一切都是真实的,嘴角露出丝丝的笑意:“真好。可惜我身体太弱了,不能起床看雪。”

    罗庄主见女儿即将油尽灯枯,安慰:“可以的。阿茉,把那件狐裘斗篷拿出来,给小姐裹上。再叫几个仆妇过来,把小姐扶到院子中的小亭看雪。”

    “可是小姐身体……”阿茉担心小姐受了寒风病情更加恶化。

    罗庄主露出平时的威严:“快去!”

    院子的雪下得并不大,稀稀拉拉的雪花漫天飞舞。院子里廊下都挂着灯笼,灯光让院子稍微有些暖意。几株梅花已经开了,白的,粉的,红的,还有绿的。罗芹香其实最喜欢的是山茶花,花色艳丽,花朵硕大。可李希琅喜欢凌雪的梅花,还有傲霜的菊花,因为它们有气节,不与凡俗花一般在温暖的季节争艳。因此罗芹香闺房的后院里载了竹菊梅,房间里养着兰花。想着他喜欢,自己就喜欢。

    梅花淡淡的香气萦绕在空气中,花朵上沾着点点的雪花,晶莹剔透。

    “希琅,下雪了,梅花也开了。”罗芹香靠在爹爹身上,呼吸着冰冷的空气,丝线寒意入肺。可是这寒冷的刺激也拯救不了她气若游丝。

    “你那里,是不是也下雪了?”说完掉出一滴眼泪来,滴落到手中的蝴蝶步摇上,温热的眼泪瞬间变得冰冷。罗芹香突然感觉无力气,手指不听使唤,松开了蝴蝶步摇。滑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想张口说什么,却只见到一片白色迎面扑来,像巨浪一般把她淹没起来。周围的一切都模糊起来,她想挣扎,想呼喊,四肢却像蚕丝一般被束缚住,嘴巴里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忽而看到李希琅在半空中对她笑,穿着一身大红的喜服,俊秀的面容带着笑意:“芹香,我来娶你了,跟我走吧。”她的脸上浮现出幸福喜悦的笑容,伸出手去。

    雪,忽而大起来,一点点把蝴蝶步摇掩埋起来。罗庄主老泪纵横,抱紧了女儿尚温的身体,一字一顿道:“李希琅,你负了芹香,我会让你在后半生不得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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