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灵知道毕澜喜欢自己,但她并没有多加防备。不只是因为毕澜是个阉人,更是因为一种不知何来的默契——就似他们二人早在之前就已相处过很长一段时间,致使她一个动作,他便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在最初的惊讶过后,韩灵偏过头,避开毕澜的手。她不顾毕澜的怔忪,径自转身掀开窗帘,探头向外望去——一望无际的麦田,夹杂着几户农院,以及袅袅升起的炊烟。这显然不是去往代王宫的路径。即便再是缓慢的脚程,一日一夜,已足够他们到达城市内。
韩灵放下窗帘,重新看向毕澜。毕澜掐紧双手,故作平静地回视她依旧柔和的视线。
他在心底对自己说道:我不会放你回去的,不论你说什么。
“毕大人,”韩灵开口,毕澜浑身紧绷。的确,他已经下了无数个独断独行的决心,但或许只要她一句话,他做出的所有心理准备都会溃不成军。
“你若是实在想要跟着我,便跟着吧。”她顿了下,道:“但是现在,请立刻……”
毕澜苦笑,才刚暖了几分的胸膛旋即发冷。
果然是要立刻去往代王宫吗?
“吃点东西,然后睡一会儿吧。你赶了一夜的路,即便是身强体壮、武功高强,也禁不起这般折腾。”
毕澜双眼微睁,险些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他不敢置信地瞪着韩灵,一种不可思议却又有几分熟悉的安心感席卷了他——就如上一世,韩灵挡在他的身前,阻止诸王侯斩他于剑下,将他驸马的身份公之于众。
他双目发热,眸带湿意,脱口:“公主……”
“毕大人。你刚才怎么称呼我,现在就还怎么称呼我。我们出门在外,一切从简就好,且不要惹人注意。”韩灵温柔的嗓音响荡在耳边,他却觉得视线愈发模糊,只能隐约地看到她在动作。他想要去帮她,但不知为什么,他竟纹丝不动,似是被自己心底里沸腾的情绪压得动弹不得。
他这边正和自己的情绪作斗争,却感到手中一热,原来是被人塞入一张尚有余温的饼。
“这饼还有点余热,但是再搁下去,保温盒就不起作用了。毕大人,你趁热吃吧。”
啪嗒,毕澜眼中蓄积的泪珠掉落下来,一片模糊的视野随之恢复清晰。就见韩灵正往一个杯子里倒水,倒满后极其自然地塞到他的另一只手里。
“饼太干,不妨再喝些水,润润嗓子。”
毕澜忽然感到喉咙口一阵湿热,胸膛盈满酸楚,连日来积压的忐忑、恐慌、担忧、思念……全部翻腾出来。他垂下眼帘,不动声色地深吸口气,竭力地压抑住自己险些崩溃的心情,沙哑着嗓音开口:“……多谢。”
韩灵似是看不见他的泪水,也未察觉到他情绪的古怪,在他用餐时,于一旁整理出可容纳一人的被褥,见他吃得差不多了,才状似无意道:“毕大人若是不嫌弃这是我用过的被褥,就在这里小憩一会儿吧。”
毕澜再度愣住,恍惚间,又一次把她当做了上一世的韩灵。
上一世,他们周游列国、走遍大江南北时,她也曾这样反过来照顾他。
这一刻,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都已经疲惫到极点的毕澜,再也不愿多做思考,他呆呆地点了点头,随即在韩灵的摆布下躺了下来。
他揪住韩灵的衣角,想让她躺到自己的身边。
此时精神恍惚的毕澜显然没有注意到,自己一个奴才不只叫主子伺候了,还妄想主子和自己睡在一起是有多么不妥。然而韩灵并没有露出任何被冒犯了的神色,她坦然地坐在他的身旁,拿出一本书,道:“我昨夜睡了太多,此时实在不困。就坐在这里看会书吧。你且放心睡着,我就坐在这里陪你。”
“……谢谢你,灵。”毕澜闭上双眼,紧抓着韩灵的衣角,呢喃道。
韩灵从书中抬起眼看他,见他嘴边浮起一丝心满意足的微笑,似是美梦成真了一般,当即收回视线,原本平静的脸上隐现愧疚。
“对不起,我不想骗你。
然而事出有因,望你日后谅解。
这辈子,即便我成功劝降代王,不日也要远嫁匈奴,并不能同你两厢情愿。
若有来世,我们有缘再见,且你仍有此意,那我们便白头偕老吧。
保重。”
毕澜一觉醒来时,枕边便放着这样一张纸条,而马车中只有他自己,手里掐着的衣角已变成参差不齐的碎布,像是被人匆忙从衣服上割断。
他皱着眉头将纸条匆匆看完后便丢到一旁,脱口大喊:“公主!”他慌乱地钻出马车,却发现马匹已消失不见,又查看了马蹄的印记,印记深陷在泥土中,摸上去十分干燥,显然已走了几个时辰。
此时夕阳西下,橘色光芒覆盖万物,似是将一切装点得多了几分温暖。
然而毕澜却只觉得冷彻心扉,他跪坐在马车前,神情绝望,嘴里道:“你要去代王宫,让我送你啊,你一个弱女子……”他心中一动,忽然站起,难掩焦急的眼睛四下张望起来,看到最近的那处农家后,当即发足狂奔。
“老天保佑,你一定要平安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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