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暮色被锁在阴沉的云朵后,五颜六色的伞一朵又一朵地从教学楼内钻出,偶尔会看见一位一无所有的勇士顶着书包狂奔冲进雨幕。
料峭未脱的风裹着冰凉的雨丝拂过谦一的脸颊,眼镜立马被密匝匝的小水珠糊住,他打了个哆嗦,慢悠悠地收回探出的目光,顺手把窗户关了。
做值日的姑娘小子刚走没多久他们就用鞋底踩脏了这片劳动成果。谦一一边给大原里美发短信汇报工作,一边大步跨进教室,然后还要扭头看看身后的黑脚印,假模假样地叹气说罪过罪过。
他搓搓泛凉的手臂,借来的校服外套正在夜斗手里,内衬外翻地盖在野神脑袋上被当做擦头发的浴巾。谦一毫无怨言,反正衣服可以不用洗直接还回去。
扬言无布丁不合作的石像神捏着勺子敲碎了夜斗冒雨买回来的布丁顶端的焦糖。清脆的响声与甜蜜的裂纹让她欣喜不已,够不着地面的小短腿晃悠着,仿佛有幸福的粉色泡泡从她的头发丝儿之间冒出。
神明一个两个都这么好搞定真的大丈夫?
谦一靠着椅背翘着二郎腿,没点坐相,不过耐心还算好,会等伽内什一小勺一小勺挖完布丁,再看她用指尖蘸走留在碟子上的糖水放进嘴里。
少年脸上露出难尽的神色,下意识地侧头拿眼睛去瞟忙着扒拉头发的夜斗。明明象征着财富的神明就坐在身边,他却能感受到穷酸凄惨的气息正在这间教室中膨胀发酵。
“看在你这么有诚心的份上——说吧,找我什么事?”伽内什意犹未尽地舔舔嘴角,她对这份奶味十足的布丁相当满意,显然已经让她忘记了半小时前谦一将她堵在教室里的逾矩之举。
虽然花了钱,但好歹把钱花在了刀刃上,谦一心里的那点肉疼很快被压下去。
时间宝贵,他担心甜味消失之后伽内什就要翻脸,“恕我冒昧,伽内什大人。”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块奶糖放在桌上,“可否有幸知道您是何时现世此地?”
笑容谄媚,狗腿非常。
伽内什连忙伸出两只小胖手将摆在桌面的糖全部拢到自己面前,勉为其难地回忆,“如果没记错的话,可能大概或许,上个月吧?”
谦一:“……”
夜斗:“……”
你这种规格的神明现世搞得跟下界菜市场买菜一样逼格直掉是被允许的吗?
“干嘛干嘛干嘛!你们当我乐意在这种破地方现世吗?!”她读懂他们的眼神,立刻咋呼起来,“而且我也不是以本尊的规格现世的,否则你身边那颗豆芽菜怎么会连我的存在都感知不到!”
说到这,伽内什忽然语调一转,变得疏离漠然。她大概想起了自己是尊真正的大神,根本没有在意对面这一人一小神的必要。
“哈?!你说谁是豆芽菜!信不信现在我就把你这头非法偷渡的大象从三楼扔下去!”夜斗作势撸起袖子。他的体格不挂在健壮那一档,倒也说不上瘦小。
“什——!我明明是货真价实的美少女!”
伽内什暴跳上桌,企图占领制高点,不过即使如此她也只比夜斗高了一个头。动作虽然稳重又不失灵活,小肚子却一刻不停地不断抖动,“有本事做得到的话就试试啊!”
课桌腿应声发出不堪负重的哀嚎。
加入神明之间剑拔弩张的战场绝非易事。
想要吐槽南亚神明过于明显的自暴自弃态度的欲望先放一放,谦一急着回去吃饭,他连忙架住要往伽内什身边怼的夜斗,“等等!等等!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相逢即是缘有话好好说!”
旋即在夜斗耳边恶魔低语:“完事了请你去店里吃四月一日做的大餐。”
这才是重点中的重点。夜斗旋即温顺如猫,将伸出去的爪子缩回来,安安分分地放在身侧,“当真?”
“真真真。”谦一挤到他们中间,并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夜斗要继续放狠话的嘴,“伽内什大人,不才还有个疑问。”
“不答!”她撕开一块糖的包装,说出的每个字都带着浓浓的奶香,“既然觉得我废柴干嘛还要来问!?瞧不起神也要有个限度!”
“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我对您的崇敬之情可是犹如滔滔江水一般连绵不绝,天地可鉴日月可表!”要不是腾不出手,谦一一定会竖起三根手指立誓。
他说的的确是天地可鉴日月可表的真心话,即使是在人人都去拜天神大人祈求高考顺利的特殊时期,谦一依然保持着一周一次参拜惠比寿的频率。
毫不夸张的说,他对每位司掌财富与运势的神明都自带九十的基础好感。满点是一百。顺带一提夜斗只有六十五点这般高不成低不就的位置。
莫德雷德七十点。四月一日君寻有八十点——如果能稍微再少压榨他一些,或许会更高。
他脑海中又浮现出另外几张脸。只是数来数去,统共不过五六人。
所谓根孤伎薄,大抵如此。
伽内什倒是好哄。这颗看似顽固的钢豆迅速被暖风鼓吹融得软趴趴,肉眼可见地变得轻飘起来。
被夸和被帅哥夸是有区别的,谦一眼镜后亮晶晶的眼睛盛着伽内什,她在他眼镜中的倒影像个真正的少女那样捧着脸颊,露出满足的傻乎乎的笑容。
然而没过多久似乎像感到自己这样有损神英明的形象,她迅速地收起了表情,板起脸颇为轻蔑地睨了夜斗一眼。后者像被松开的弹簧那样立刻挣扎了起来。
“哼,算了,偶尔回应自己信徒一两个诉求对于一位胸怀若谷的神明来说也没什么大不了……但是你可千万不要以为这是像超市促销一样随便就能得到的机会哦!跪在我裙下的家伙可多如牛毛!”
谦一喋喋应是,箍着夜斗的手臂又暗暗添了几分力气。幸好这位大哥不是真情实感地想要找伽内什麻烦,否则就凭谦一区区一介凡人怎么可能钳得到野神。怎么说都得换筋力b+的莫德雷德才行。
伽内什见状,露出胜者的得意笑容,大度地摆摆手,“问吧,第二个问题。”
“有人告诉我,几个月前这里出现了一头象。”谦一说,“不伤人,却也不离开,只在这间对于象而言转身都困难的教室中徘徊。”
“喔?你觉得那是我?”
“不。”他笑起来,“那头象从只会不断重复‘sato’这两个音——单就这一点,您可比我委托人描述中的象聪明美丽太多了。”
“您绝非邪祟。”少年以确信的口吻说道,“只是我得到的消息与您的现世之间似乎存在着我无法理解的莫大巧合。”
站在桌子上的伽内什一动不动,她垂下的目光一寸寸地在谦一脸上逡巡,又一寸寸地冷却,仿佛有千斤万鼎兜头压下,要将眼前的少年撵进尘埃里。什么少女的娇俏、废柴的气急、死宅的颓废,皆如惊弓之鸟般自她这绵软可爱的身躯上仓皇逃离开来,徒留高天之上的神明站在云端。
若说她悲悯,那副与神像上慈善眉目相去甚远的凛然神色又未免太过不近人情;而若说她不近人情,神是否真的爱着世人,时至今日仍是凡人们拿来自扰的无解难题。
“象就在这里。”伽内什说,“虽然与我同样近在你的眼前,但你看不见它无可厚非。”
谦一摁住想要去探看夜斗面庞的冲动。不过想也知道,他现在肯定和石像神一样,同是一副不哀不怒的漠然神色。
他们的眼中有他,也没有他。
上野川中学门口的一树樱花被吹得像条挂在树枝上飘摆的破抹布,浅色的花瓣被踏成泥浆,一朵又一朵只开在雨中的伞被收拢。
雨幕令一切都变得迷蒙,直至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拨散积雨的灰云,将世界真正的样子剥出。
谦一从不敢自诩见过世面,哪怕是在死党面前吹牛的时候。未知总是无尽无穷,他知道自己没那个资格,狂妄是聪明人适时的选择,他不过是个只懂得在四月一日与夜斗面前耍耍小聪明的臭小子罢了。
至于谦一的答案是会还是不会,在此刻似乎都不那么重要了。风灌进他的耳朵、鼻子、眼睛,凉得直叫人打颤。
再睁开被吹得发酸的眼睛时,眼前的景色令他不可遏制地凝滞了呼吸。
——有一头小象。坐在二年b班教室的窗户边上,摇晃着耳朵与鼻子,像个等待父母来接回家的小男孩。
可谦一知道不会有人来接它。因为它既不是活物,也并非生魂,已经彻彻底底的变成了死去的灵。
但是为什么是象?为什么会在这间教室里?为什么只有大原里美看得到?
塞进少年心里的问题太多,他的眉头皱拢,壮着胆子靠近那头小象,怕惊动它,步子又轻又缓。
真的很像个小孩。会专注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玩手指,嘴里嘟嘟囔囔自言自语的那种。象叨叨地念着,“sato……sato……”
他又听见伽内什嘻嘻的笑声,无法捉摸地漂浮在空气里。
她说:“有眼睛的瞎子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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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没啥想说的但又不想空着作话,所以还是求个留言&/li&&/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