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远山有灯

第38章 chapter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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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出意料地,姜施没什么迟疑地就答应了加入智能实验室的事情。

    “去工业交流会之前,院长就跟我提过智能实验室这件事,只是说有可能,没说一定要办,但现在真落实下来,那么加入是我的荣幸。”姜施看着刘军和秦遥说。

    刘军感慨,“真到这个时候,才觉得你们是真长大了,不是当时解题时粗心马虎的小子了。”

    秦遥和姜施相视一笑。

    窗外夜色深重,空气里水色润泽,湿热气息扑人面。

    姜施说父亲还在家里等他,于是就先走了。

    临走前,秦遥给姜施留了张名片,“到时候,项目上行进有困难,找人办事不顺的话,就来找我。”

    姜施收了名片点点头,“多谢师兄。”

    看着下楼的高瘦背影,秦遥想起了那个年纪的自己。

    明明没有过去几年,想起来,竟总觉得是上辈子的事情。

    那个时候的云海交通大学,办了个创业基地,相比真正扶持学生创业,其中倒是各类人际关系和手续占了大半。

    就像披了层皮,表面皮毛光滑水亮,可内里的血肉已经腐坏,何谈孵化出具有创造力的学生企业?

    他至今都记得,几个工作室的小伙伴因为申请不到学校的创业扶持基金的模样。

    创业扶持基金并不多,两万块。

    层层关卡,随便哪一层,都能掐死他们。

    秦遥摇摇头,笑笑,都已经过去了。

    他关上门进屋。

    刘军坐在沙发上打了个哈欠,“送走了?”

    “嗯。”

    茶几上的烟盒被拿过去,秦遥抽出一支递给刘军,又拿一支自己抽。

    姜施不会抽烟,而且还不怎么闻得惯烟味,他憋了一下午。

    这会儿于晓兰也拎着两把扇子出去跳广场舞去了,只剩下这爷俩吞云吐雾地。

    聊了一天,两个人似乎都有些累了,也不说话,就那么安静地抽着烟。

    电视机开着,新闻联播结束了,现在在放一部电视剧,剧情不好不坏,平平淡淡地行进着。

    一支烟毕,秦遥毫无预兆地站起身,“老师,我得走了。”

    刘军的动作有些迟缓,秦遥将烟灰缸递过去,“走吧。”

    烟头按灭,烟灰缸放回原位。

    秦遥简单地将客厅的东西归置了一下,又拿了个薄毯子放在沙发边,刘军以前这个点儿就爱在沙发上打瞌睡。

    “注意着点儿,在外面不要太嚣张,要谦虚,真被人算计了可没人再护你了。”刘军又打了个哈欠,眼角微微湿润。

    “好,老师,我会小心的。”秦遥点头。

    走到门边的时候,秦遥忍不住回了头。

    客厅里的灯已经被他调成了夜灯,光线柔和暗淡,刘军融在那片模糊的光影里面,个子很小。

    他忍下胸口里涌起的情绪,出了门。

    秦遥开车出了教室公寓小区,却不知往哪里去。

    黑色的汽车在夜里漫无目的地快速行驶着。

    真正的孤独,就是你心知肚明,谁陪着都不行。

    那是心底的一片雪原,万年冰封,寸草不生。

    车窗被摇下来,因高速行驶而带起来的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城市的五彩霓虹在他冷漠的面庞上流转。

    车停在了南城路巷子口,这里连路灯都比其他地方暗几个度。

    昏黄的路灯灯光掉落在车前盖上,让这汽车看起来有些脏脏的。

    巷子有些窄,大抵是开不进去的。

    秦遥下了车,摸摸身上,又开了车门,膝盖半跪在驾驶座,弯着腰在置物柜里翻找。

    车门再次关上,他手里多了把由红绳系着的钥匙。

    男人穿着挺括的白色衬衫,熨烫平整的黑色西裤,身材高大,怎么看,都跟这个小地方不搭。

    这样的不搭,花了他十几年的时间才实现。

    皮鞋踏过落叶,没几步秦遥就走到了院子的门口。

    铁红色的大门已经锈迹斑斑,也就几年没人住,这里已经破落得像一个坟地。

    秦遥去粤东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明轩借了点钱把院子买了回来,再后来他创业成功,找了专人每年来看一眼这个院子。

    他也并没有让人重新翻修一下,物件还是原封不动的那么摆着。

    老地方,老物件。

    留着它,似乎是做个念想。

    但秦遥想,自己恨透了这个家,何来留个念想一说?

    秦勇那会儿赌红了眼,输了个精光回家来要钱,要不到钱就打砸。

    六岁,他那时候六岁,起了放把火把这里烧了的心思。

    钥匙连带着红绳被他捏在手里,四周寂静,仔细听隐隐地还能听见附近不知哪家的狗叫声。

    咣当一声,有玻璃瓶砸在地上的声音,接着有人在□□。

    秦遥打开手机手电筒,照向声音的来源。

    手电筒关掉,四周重归黑暗。

    他走过去,踢踢地上的人,冷笑一声,“回来要钱?人都死了,你找鬼要去吧。”

    腿被人抱住,地上的人放声哭嚎,“老子真的活不下去了,活不下去了。”

    秦遥觉得眼眶滚烫,心口的那个洞似乎又开始汩汩流血。

    妈,你是不是还想着帮他?

    要不,今晚怎么会将我引到这里来?

    他一脚将地上的人踢开,“活不下去了?那就去死吧。”

    “秦遥,秦遥。”

    身后的喊声像是厉鬼在追赶着他。

    将近十一点,他开车回了酒店,将车钥匙扔给酒店人员之后,他给秘书打了电话,“确保人今晚死不了,至于明天以后,是死是活都不用管。”

    电话挂掉以后,他看着电梯光滑墙面上映出的自己的狰狞面目,使劲将手机砸在墙面上,零件飞溅了一地,有一小片碎片擦着他的眼角而过,当时就冒了血珠子出来。

    躺在酒店的大床上的时候,秦遥只觉得天旋地转。

    粤东这边,大晚上的,明轩给他打电话没人接,嘴里骂了秦遥两句,转头就又喝酒去了。

    秦遥就那么和衣睡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是被秘书叫醒的。

    明轩昨晚找不到他人,就把电话打到他秘书这里来了。

    他接过电话,明轩让他尽快回粤东作婚礼准备。

    “你他妈结个婚,让我跟着忙活?”

    那头明轩懒洋洋地,“那不然呢伴郎的职责可不只是穿着身西装出现在婚礼上就行。”

    “行行行别废话了,知道了,挂了。”

    手机扔回秘书手里,他想了想,“帮我挂失手机卡,再买个手机过来。”

    身材起伏有致的秘书扶一扶黑框眼镜,“电话卡已经申请挂失了,手机买好了,我一会儿给您送过来。”

    秦遥看她一眼,“把你的黑框眼镜摘掉,你就完美了。”

    回津城这么几天,他都没怎么洗过衣服。

    秦遥蹲在行李箱旁边,里面的东西已经翻得乱七八糟了,带来的一打白色t恤已经穿得只剩下三四件的样子。

    里面有一只黑色的小包,拉绳样式的。

    他拿出来打开,是梅超的那套红色内衣。

    想想她时而张牙舞爪的样子,时而温驯的样子,这里外不一样还真是让她给表现得淋漓尽致。

    他站起身,红色内衣被放在那打白色t恤上。

    酒店里的电话崭新,不知道拆封以来有没有人用过。

    循着记忆里的那串数字,秦遥拨了几个号码。

    梅超很快就把电话接起了,“喂,你好?”

    “是我。”

    那边短暂地失了声音。

    “嗯,有事么 ?”

    秦遥握着电话听筒的手紧了紧。

    他总有种感觉,和梅超相处,你得有很强大的重建能力。

    因为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似乎随着每一次见面的结束而堙灭。

    在她那里,情感似乎是不会累积的。

    “没事的话,我就挂了?”

    他觉得愤怒而又无力,一偏头就看到行李箱的那点红色,“来华和酒店”,似乎是加重前面那句话的分量,“还你东西。”

    还没等她回答,电话就挂掉了。

    看着那玩意儿,秦遥不觉得自己感应错了,他不认为梅超是一个会随意落下东西的人。

    如果她真的像只蚌,那么也是只期待着被他撬开硬壳的蚌。

    进浴室之前,他叫了客房打扫。

    现在早上八点半,秦遥想,一个小时她应该就会过来了。

    梅超到酒店大堂的时候才发现,他连房间号都没告诉自己,她走到前台打算碰碰运气。

    “你好,我找秦遥先生。”

    “您好,请问有秦遥先生的房间号么?我们这边没有叫秦遥的客人留信息说有他的客人来访哦。”

    她笑笑,“好,那我再联系他一下。”

    这里是酒店,既不能死缠烂打,也不能翻墙。

    她掏出手机给秦遥打电话,关机。

    这是在惩罚她?

    想想,还挺像他干的事情。

    之前接完秦遥的电话回到餐桌上,梅夫人问她,“谁啊?”

    梅超面不改色心不跳,“一个高中同学,这不是暑假么,大家都回来得差不多了,所以喊着一块儿聚一下。”

    “晚上?”

    “不,下午大家想去仙海湖玩。”

    “怎么都去仙海湖?上次你跟你老师也去仙海湖,那地儿也刚开发没多久,走一圈还得搞得灰尘仆仆的。”

    “大家喜欢。”

    “去吧,不要像上次一样。”梅夫人似有若无地瞟了她一眼。

    坐在酒店一楼的候客区沙发上,梅超看着自己换得这一身黑色运动服,无奈地轻轻摇头。

    这也装得太逼真了。

    日积月累,功力深厚,还无师自通。

    比掉下悬崖捡到武林秘籍的张无忌厉害多了。

    走不走呢?还是要等?

    等吧,反正这一天的时间也是骗来的,也没什么事做。。。。

    自己想出来的不甚高明的理由,留住了她。

    由此可见,梅超在思考跟秦遥有关的问题时,逻辑能力已经大幅下降。

    兴许是在惜故小院儿做义工的后遗症,她忍不住去观察酒店的前台。

    青旅的前台,和酒店的前台,还是有本质区别的。

    一个随便但亲切,一个礼貌但冷漠。

    想要什么,自己对号入座。

    这时,离前台不远处的电梯里下来两个人,一个穿着成套藏蓝色制服、戴着黑框眼镜的高挑女人面无表情地走在前面,后面瘦得像个风干水分的地瓜干的男人在后面急匆匆地跟,嘴里还隐约地恳求着什么东西。

    女人在前台停下脚步,递出房卡,嘴里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退房。”

    梅超行进顺滑的思路差点打了个结,这也。。。太颠覆她的世界观了吧。。。

    “求求你了,让我见见秦遥吧,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跟他说。”

    前台看见这情景,手上干活的速度自然是更快了。

    麻烦人和麻烦事,早点送走最好。

    穿着职业套装的女人,这心脏承受能力就是不一样,梅超还在一边感叹,但面上甚至连表情都没变。

    “这位先生,我的工作职责只进行到退房这里,您现在可以走了。”

    女秘书走得很快,留秦勇一个人失神地跌坐在地上。

    梅超拎着书包起身,从边上绕到电梯口去。

    女人还在等电梯。

    “你好。”

    女人的头微不可测地偏了一下,“您有事么?”

    “我找秦遥。”

    女人点点头,不再说话。

    “是他叫我来找他的,可他的电话却又打不通。”

    “您的姓名?”

    电梯到了,两个人走了进去。

    “梅超。”

    看着电梯墙面上的倒影,梅超想,秦遥选秘书的标准有点高。

    女人拿出手机按了两下,然后看了她一眼,按下了楼层,12层。

    梅超并没有错过这细微的动作,这么快就确定了?

    “您跟我来。”

    下了电梯,女人把她引到了离电梯口不远的一个房间,拿出房卡刷了一下门就开了,“您请进,总裁还在洗澡,您先坐会儿稍等一下。”

    总裁?梅超的心里竟然有想笑的冲动。

    果然,他这个人,无论搭什么高大上的词,都很土。

    还是小老板比较符合他的气质。

    很土的人面无表情地站在她面前,“傻乐什么?还不进来?”

    秘书顺手关了门走了。

    梅超面上恢复常态,“你让我来找你,不告诉我房间号就算了,电话还不接?”

    “手机丢了。”

    本来有一肚子的抱怨要丢出去,这下子就被这四个人满满当当地堵在嗓子眼。

    十二层楼的走廊上,地毯很厚的缘故,秦勇走在上面没有发出一点的声响。

    保洁人员推着物资车缓缓走过,他赶忙让到一边。

    刚刚在楼下的时候,他凭借着模糊的印象认出了梅超,是那个在粤东酒吧拦着秦遥打他的女孩子。

    秦勇站在一楼的电梯口,看着电梯稳稳地停在了十二楼。

    保洁敲了门,“你好,客房打扫,给您拿物资。”

    秦遥应了声。

    在走廊徘徊的人像只嗅到血腥味的野狗,他慢慢靠近那个房间。

    门还只开了一条缝的情况下,秦勇就扑了上去。

    秦遥被门带着摔在地上,一时之间来不及反应,拳头就落在他身上。

    物资车整个倒在地上,洗浴用品和浴巾之类的东西散了一地,保洁闪躲到一边,拿起对讲机连到前台,中年的保洁大妈手都哆嗦,“1207有人打架,快叫保安。”

    “老子让你躲我,让你躲我!!”

    秦勇一边下死手一边骂骂咧咧。

    地上的人本能地护住头部,刚刚几拳头砸在太阳穴上,这会儿还在晕。

    梅超听见响动,放下水杯从餐厅出来就看到这么幅景象。

    来不及思考,她就冲了上去。

    三五下就将秦勇反剪着手按在门上,秦勇已经打红了眼,还在挣扎。

    梅超不得已,使劲将人推进洗手间反锁住。

    秦遥倒在门口,没什么动静。

    只背部因呼吸而起伏。

    像死在落日前的夸父。

    她跑过去,双手有些抖地将秦遥翻个身,扶着他做起来,“秦遥,秦遥。”

    男人的身体沉重僵硬,梅超忽然有些哆嗦。

    拿出手机,她打了120的电话。

    洗手间里的人还在发狂,打砸的声音很响。

    酒店的保安人员还在门上象征性地敲了两下。

    梅超忽然吼一声,“你他妈还敲什么门?动作快点。”

    秦遥身上的白色t恤已经沾满了血,她有些害怕,嘴里不停地念着,“是哪里在流血,是哪里在流血。”

    明明刚刚站在她面前的时候,他还是干净清冽的样子,面上挂着不可一世的笑。

    怎么会如此脆弱?

    秘书也很快赶过来,手捏着她的肩膀,“梅小姐,来帮我一把,先把先生送去医院。”

    梅超像是清醒过来,忙不迭地点头,“好,先去医院,先去医院。”

    秘书找来的人刚背起秦遥,梅超跟着对方走了没两步,忽然狠戾地回头看着洗手间,“找人把洗手间里的人看住,送警察局,秦遥不醒就不放人。”

    女秘书愣了一下,缓缓点头,“放心。”

    短短半个小时之内,豪华的套房里面变得混乱不堪,血渍沾得到处都是。

    这一方空间之内,刚刚好像什么声音都有,仇恨的、惊慌的、无措的,大概隐隐地还有求饶的。

    而这个时候却又像一个坟墓,死寂,没有任何生气,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这里。

    明明上午的阳光已经挤满了整个房间。

    神性在此刻昭然,而魔鬼,已无所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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