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远山有灯

第40章 chapter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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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超站在自己楼底下,看着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懒洋洋地往回走,过一座老旧的石拱小桥,等一个十字路口的红绿灯。

    她没想到自己也会有这么无聊的时候。

    盯着一个人的背影看。

    就像在学校的时候,每天晚上都有男孩子女孩子送来送去。

    那会儿梅□□见这场景一般都目不斜视地走过,然后在心里暗暗吐槽这些人实在太无聊。

    现在想想,是自己孤陋寡闻了。

    自己才是那个应该被嘲笑的人。

    看不到秦遥的背影了,她打了个哈欠,今天哭了一场,又累又轻松。

    今晚应该会好睡一些。

    一转身,姜施就站在离她几步远的海棠树底下。

    枝头大朵大朵地开着花,花色呈冷红,在夜里生出凌厉冷艳之感。

    那是一棵西府海棠。

    梅超想,这都八月了,这棵西府海棠却仍旧没有颓败的迹象。

    “梅超。”

    她笑了笑,向前走了几步,“上次在粤东遇到,也没能好好聊聊。”

    姜施面容清淡,并不觉得这是她的真心话,“嗯。”

    两个人要好好聊聊,还需要偶遇那一场么?

    左右不过是,他和她仍旧介怀当年之事。

    好好聊聊,需要的是你不再在乎当年之事。

    是时间强行让你说算了。

    和他就那么对立着站了许久,梅超忽而发现,自己竟然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

    不想逃跑,不愿躲避,就连歉疚,都只剩淡淡的痕迹。

    心底有一个声音在骂她,哪里来的理直气壮。

    “坐会儿?”她指指军事管理区里的那个小花园,里面是一些公共体育设施,傍晚的时候居民一般会在那边锻炼。

    他点头,“走吧。”

    “你当年报了政法类大学,我没想到。”姜施先开口。

    她低头笑一下,“我也没想到,就那么胡乱着报了。”

    再次沉默下来。

    还好依托着周围还有居民散步带孩子,使得两个人没太尴尬。

    搜肠刮肚地聊天是一件很考验人的事情。

    姜施不动声色地瞥瞥身旁的人,他知道她在纠结挣扎什么,明明是他一句话就能够让她好受一点的事,但他偏不说。

    当初分开的理由太过荒唐,他没有办法不耿耿于怀。

    当时的姜施,是怪过梅超的。

    他看见了,看见了她就站在了教师办公室的门口,纠结了半天,还是走掉了。

    人对于自己喜欢的人,要求总是要更苛刻些。

    她是我喜欢的人啊,她怎么能够卑鄙?

    后来,母亲阴差阳错出了车祸去世,他变得愈发讨厌梅超。

    甚至很长一段时间,姜施觉得自己对她的讨厌已经在自己日日夜夜所受的折磨里变成了恨。

    更何况,当时的梅超知道他母亲出了车祸之后,连表情都没有变一下。

    照常上学,照常安然无恙地在实验班做她的梅家大小姐。

    她的路途一片光明,任何阴暗角落里的蝼蚁都无法靠近她。

    激怒一个人的,通常不是穷凶极恶的行为,而是在看到行为之后的毫无悔意。

    犯罪嫌疑人有自首情节的,可酌情减刑。

    姜施想,他至少得看到她的“自首”情节。

    这是一个带有魔力的怪圈,大概只有人类才会在乎除了行为本身以外的东西。

    那个东西,叫做认错。

    高中,整整两年,姜施再没有跟梅超说过任何一句话。

    他也没有看到所谓的“自首情节”。

    梅超一次也没有主动地找过姜施,她想得很简单,只要一天她拿不到控制自己的权利,那么跟她在一起的人就势必会受到梅夫人的指指点点。

    更可怕的是,这指指点点还假爱之名。

    姜施原谅梅超,是在高三暑假那一年。

    高考结束,所有的高三学生都沉浸在解脱了的快乐里。

    只他一个人,明明以理科班第一名的成绩进了云海交通大学,却仍旧觉得空得什么也抓不住。

    蝉鸣的夏天,学校教务处老师给他打了个电话,让他办张中国银行卡,学校因为他优异的成绩要负责他读大学的所有学杂费。

    挂掉电话之后,姜施又拿起手中的锉刀,细致地打磨着一块皮革。

    姜父一瘸一拐地将大瓷盆里的水倒在下水道旁边,“那个姑娘,来过了。”

    锉刀一顿,姜施问,“谁?”

    “你只往回带过那一个。”

    他脑袋里轰地炸开,“她来干什么?”

    小小的修车摊上生意冷清,姜父没事做,只得一件件整理自己的工具,“留下了一张银行卡,让我不要告诉你。”

    姜施觉得自己的喉咙快要烧起来,“她以为这样做,就能够得到原谅么?”

    姜父沉默了会儿,搓了搓手,茧子磨出轻微地次啦响声,“关她什么事呢?”

    “爸。”

    “儿子,横竖她又有什么错呢?”

    他沉默着,夏季的高温往他的体内钻,人只觉得背脊发紧。

    “不过是个小姑娘,看她那天来的时候的样子,这么两年,该被吓得有多惨。”

    姜施听了自己父亲的话,有些发愣,他忘了,梅超也才十五岁。

    “这人呐,哪能随意给人定罪?你说是不是?儿子?”姜父拍拍他的肩膀。

    他眼泪跟着往下砸,“妈呢?”

    姜父的声音有些哑,“福薄,缘浅。”

    “凭什么?”姜施咬牙。

    “这人的命,哪能由得着你说凭什么。”

    “我过不去,爸,我过不去。”

    “会过去的,你必须得让它过去。”

    那天晚上,姜施帮着父亲收了摊儿,就拿着梅超给的那张银行卡去找她。

    他查了查,里面有二十万。

    吓了他一跳。

    到军事管理区的时候,人就被哨兵拦住了去路。

    “我是梅超的同学,她有些东西落在我那里了,我来还她。”

    哨兵看他两眼,觉得他说得还算靠谱,“有什么身份证明吗?登记一下。”

    姜施庆幸自己带了校牌。

    他进去之后,按照哨兵指的路一直走到17栋楼下。

    还没走进楼门口,梅超就先跑出来了,身后的梅母急急地追。

    姜施慌忙背过身,隐在树背后。

    “梅超,你给我站住。”梅夫人怒喝。

    女孩的背脊抖了一下,停了脚步。

    “你说,那二十万,你究竟拿去干什么了?”

    海棠花树下,姜施的手掌骤然握成拳。

    夜很黑。

    姜施一直都知道,梅超害怕自己的妈妈。

    当同桌的时候,就发现她并不和同龄的女孩子一样,她自律到近乎畸形。

    那个时候,早自习结束,几乎整个班的同学都会去楼下小卖部买一两袋零食回来吃。

    小卖部的零食种类并不多,只几样薯片,几样干脆面,饮料只一种,可乐。

    教室里短暂的快乐时光,就是大家一起吃零食的时候。

    学生们叽叽喳喳像小鸟,零食边吃边往地上掉些残渣,还得八卦些昨天测试的卷子,隔壁班的女生喜欢自己班里的谁谁谁。

    只有梅超,一个人沉默地坐在座位上,摊开物理书看。

    姜施是班长,但他本身不是个话多的人,除了完成老师交给他的任务之外,一般不管太多。

    又一个早自习,他不经意间瞥过身旁的人一眼,发现她正无声地低头笑着,眉眼弯弯。

    姜施有些愣,冷不丁就问出去一句话,“看物理书这么开心?”

    如栀子花般洁白美好的笑容迅速消失,她整理表情的速度让他咋舌,“没什么。”

    他鬼使神差般凑过去看一眼,忍不住笑了,“不就是看个西游记么,这还至于用物理书伪装么?”

    梅超低着头脸有些红,“不让看课外书。”

    “文言文版的,这还算课外书啊?”

    她又笑了,仍旧低着头。

    校服没什么样式可言,可在后来的日子里,姜施执拗地认为,那一天的梅超是他心中最美的。

    姜施将手里的薯片递出去,“吃么?”

    她愣一下,“得好好吃饭,不能吃零食。”

    “嗯,不让看课外书,不能吃零食,你规矩还挺多。”

    局促会儿,梅超捏了片薯片放进嘴里。

    年少是个经不起回忆的时间点。

    无论它有多美,后来想起,总是只觉得遗憾。

    “问你话呢,说话!”

    梅夫人的声音尖厉,将姜施从回忆里惊醒。

    梅超深呼吸一口气,将眼泪逼回去,转身,“还债。”

    “什么?你欠谁钱了?”

    她阴阴地笑了一下,“妈,不够,我们再怎么还都不够,您是我的母亲,我无法对您说什么,我只能说,我下地狱都不够还的。”

    梅夫人双手攥紧,指骨尖锐,“姜施母亲的死,跟我们没关系,那是她自己没有遵守交通规则。”

    姜施听着梅超的话,太阳穴一跳一跳地。

    梅超抬起头,直愣愣地看着母亲的眼睛,“真的么?规则,真的是用来遵守的么?那么,究竟是哪一条规则,让姜施和刘老师离开实验班的?”

    梅夫人的胸前起伏,无话可说。她一步步紧逼,“弱肉强食?弱者带有原罪?“

    “啪”地一声,在黑夜里异常清晰。

    “放肆,梅超,你怎么跟自己的母亲说话的?”梅夫人的手在颤抖。

    姜施没有再听下去,踩着地上的海棠花走了。

    父亲的话在他耳边回荡,谁知道,这姑娘这两年得过成什么样儿呢。

    谁知道,她将自己放在什么位置呢。

    姜施想,无论跟她说些什么,都不足以还她这两年的情谊。

    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梅超将自己放在了和他同一个位置上。

    一同憎恨,一同煎熬。

    他憎恶、怨恨她。而她,则恨的是她自己。

    人恨自己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模样呢?

    大概是,你拥有很多,却仍旧觉得什么都没有。

    无法感知人世里的浮沉,也不拿自己当回事。

    最后,将自己变成一片沼泽。

    沉默着绕着小花园走了长长一段路,也温习了一遍过去。

    “你还好么?”梅超问。

    他偏头看她,“这么老套的问法,怎么还用?”

    她并没有笑,而是认真地回答他,“我是真的想要知道你好不好。”

    是不是健康,是不是一如既往地在成长,是不是被爱,是不是还会去爱。

    姜施停下脚步,按着她的肩膀将她掰到和自己面对面,“我很好,不出意外,一毕业就能够找到一份薪资很高的工作,也有不少的女孩子追我,很优秀也很漂亮。”

    只是她们都没有你好。

    “你呢?”

    梅超将肩膀上的手轻轻扯下来,“挺好。”

    你看,你对自己生活的要求还是这么低,又或者,你只是不信我而已。

    姜施的鼻子忽而有些酸涩,他忍了忍,“那个时候,都没对你说我喜欢你就被扣上早恋的帽子,想想挺不值的。”

    梅超看着自己的脚尖,点点头。

    “现在说来得及么?”

    她一抬头,“什么?”

    “我说我现在说喜欢你。”

    梅超笑了,“十五岁的梅超也喜欢你。”

    时间越过越久,人也走得越来越远。

    她看着面前的的男孩子,眉眼还是没有怎么变,只是面部轮廓锋利了些。

    高高瘦瘦地,穿件藏蓝色短袖。

    跟当年的模样并没有太大的出入。

    梅超上前拥抱了他,轻声说,“希望十五岁的梅超喜欢的男孩子,能够像她认同他那样,认同他自己。”

    姜施看着地上两个人重合的影子,几乎想要落泪。

    他伸出手想要回抱,只是她很快就放了手。

    她看着他笑,“挺好的。”

    挺好的,挺好的,那你呢?姜施想要问她。

    姜施从裤兜里拿出张银行卡递给她,“你不欠我什么”,话语蹲顿一下,他继续说,“也不欠任何人,你没有权利给你自己判刑,你是学法律的,比我懂。”

    梅超愣一下,银行卡被人塞在手心里。

    夜色中的西府海棠树下,只剩下梅超一个人。

    手里的那张银行卡,像是她刑满释放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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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到月底为止,要出两趟差,完成一篇论文。

    不出意外,六一才会恢复更新。

    我一般都是撒丫子裸更,所以并没有存稿。

    见谅。

    祝各位五月顺利结束。&/li&&/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