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门外光鲜亮丽的身影,秦真忿忿转过头,拿回自己的碗,强迫自己重新归于平静,不急不缓地吃起馄饨。
秦晏向来都会做老好人,对陌生人尚且如此,更何况面前的是女婿?
他连忙用眼神向老伴传递想法,然后拉洛城泽坐下:“来,快坐,吃早饭了吗?让你阿姨,不对,让你妈给你煮碗馄饨?”
“不必了。”秦真眼睛都不抬,死死盯着碗里漂浮的一片香菜叶,阴阳怪气道:“人家是艺人,对体重的管理严格着呢,才不会吃咱们平民百姓家又油又不会搭配的玩意。”
秦晏听后立刻皱眉改道:“也是的,要不是你我都不敢说,谁家大早上吃馄饨?现在还是六月份,不嫌热吗?早餐,就该弄点牛奶啊,或者果汁,吃点面包什么的……”
话还没说完,叶锦心挑眸瞥了秦晏一眼:“小馄饨你当早饭吃了快二十年,有意见?早干什么去了?”
“还说呢!”他压低声音,明显是被打压了气焰,但骨子里还存留着一丝倔强:“你的馄饨汤里有酱油不算还加榨菜,可给我咸死了,每天上班都到处找水喝……”
“啪!”叶锦心将瓷汤勺重重一撂,扬起头:“不吃我倒了去。”
秦晏双手护住自己的碗,生怕没了饭吃,嘴里边慌乱的念叨:“什么呀又扯到我头上,我是想着女婿吃不惯这些,不然就给他弄点水果,或者蔬菜沙拉,你干嘛发火,突然翻脸掀我饭碗?”
秦真听着,脑门上差点就要暴起青筋。每天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只要这两个人遇到,就是一台大戏,闹得人心烦意乱。
如果是平常她管都懒得管,可现在有外人在场,她必须出言制止,以免让人看了笑话。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却被对面的人了抢先。
洛城泽面带标志性微笑,优雅的将双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对两个人说:“不用麻烦爸妈了,我早上不吃饭,就算吃的话……我也挺喜欢小馄饨的,闻起来就很香,有家的味道。”
秦真盯着眼前的幺蛾子,嗤了一声。
真是见了鬼哦?你想解围不会早说话?非要等到两人吵一顿再说,还不是摆明了想看热闹?
再看他这个鬼德行,外表光鲜,背地里道貌岸然,眼见着好像很潇洒的样子,恨不能马上去机场摆拍,但实际呢?
在闹市穿梭,出现在中高档住户密集的住宅区,谁知道他过来时是把自己裹成了什么美妙样子?行为还得鬼鬼祟祟的,现在倒是突然摆起明星架子了?
她冷哼一声,将嘴里的榨菜咬得咯吱咯吱响。
叶锦心和秦晏在暗中观察两人的微妙状态……
洛城泽眼中意味不明,抱着胸低睨秦真……
所有人都各怀鬼胎,却不轻易说出口,只有秦沁,不知道是该说她傻还是勇敢,在静谧的氛围中,非常突兀的来了一句:“洛城泽,你和顾若的事,是真的吗?”
顿时,周遭死一般的寂静。
秦沁将脸凑近,真真切切看着那个传说中严防死守无懈可击的艺人。
据业界传闻,任何艺人都是有可能被八卦记者凿出漏洞,从而窥探出秘密的,只有这位明明黑粉很多的人,却挖不出任何猛料。
甚至那些狗仔或是私生饭都近不了他的身,真是被yl保护到极致的,金贵到了极点的一个人。
哪怕是和拍戏搭档之间的绯闻,也没人能问出一个确切的消息。
如果是真的恋情,双方面没有一个站出来确认,要是说没关系,也不明明白白的澄清,在藕断丝连中让一些不了解真相的人产生无限遐想。
现而今那个难以触碰的人就坐在眼前,秦沁仿佛抓住了天大的机会,眼睛开始放光……
可洛城泽却顾左右而言他,不说有关系,也不说没关系,只是笑盈盈的反问她:“你怎么不叫我姐夫,这样没大没小的可不好哦。”
“呕。”秦真原本听得开开心心,想着,辣鸡,这下落在我们手里了吧?想不到你也有栽跟头的时候?哈哈!
结果还没笑完就突然闪了腰,果然,比骚操作,她还嫩得很。
只是莫名其妙扯到她身上来,作为吃瓜群众的她完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
所以当姐夫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时……
她吐了。
不是装模作样的假呕,而是真吐了,猝不及防一下从嗓子眼里返了上来,呕声无比清脆。
完了,也不能咽下去了,她只好跑到厕所,干干净净的吐了出去,然后又苦恼的漱口。
边漱边心想着,就他这个脑袋,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之前明明已经摆明了态度的讨厌她,干嘛还跑来她家里做戏?怎么?觉得她们这一家人很好玩弄吗?
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现在秦真相信了,这洛城泽的演技是真的好,虽然从见识了他的丑恶嘴脸后,她开始讨厌洛城泽,但现在如果有谁说他演技差,她还是会和那人拼命。
毕竟针锋相对的戏码过后,再见面还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当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就在她漱着口还没出卫生间的时候,隐约听到门铃又响了。
她不知道是谁来了,她只知道今天注定是焦头烂额的一天。
——
摆好漱口杯,用毛巾擦过嘴,秦真调整好心态,重新迈了出去。
由于之前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凭他来的是任何妖魔鬼怪,她都能心平气和的应付,可抬起头,看到那张脸,她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姐!”一声惊喜又带着撒娇意味的声音从男孩嘴里冒出来,他厚厚的头发造型很是一言难尽,然而在那之下,却暗藏着一对晶亮透彻到让人自愧的眼眸,果然美貌都是祖传的,不是野生的。
秦真是独生女,没有亲生的兄弟姐妹。虽偶尔在外面也有被称呼为姐、小姐姐、秦姐的时候,但被由衷称呼为姐,并且会触动到她内心的,这个世上只有两人。
一个是叔叔家的小妹秦沁,另一个,就是跟在她屁股后面长大的小子,沈亦君的小儿子洛城澈。
“小澈?你怎么来啦?”她脑子里根本没来得及反应,脚下已经迈过去,把洛城澈衣服抓在手里:“疯了吧你?不上学了?这没几天就要高考了你还有闲情逸致串门?”
有时候秦真觉得自己不是他姐,而是他妈,在他身上永远有唠叨不完的话,面对他时,也总能怀揣一颗老母亲的心。
洛城澈侧身让她看背在身上的斜挎包:“我正要去呢,昨天听妈说你旅行回来了,她担心你,想要亲自来看你,我没让她来,今早路过顺便代替她来了,何况,我也……挺想你的。”
秦真完美忽略掉卑微小弟的绕手手难为情,她也永远不会知道,让一个处于叛逆期的不良少年开口说出这么句话,是要克服多大的障碍。
她皱眉,很抓不住重点的说了句:“嗯,她现在需要好好养病,不能总担心别人,也怪我忙起来就什么都顾不上,现在都结束了,我尽快抽出时间去照顾照顾她。对了,她身体最近怎么样了?”
“还可以,病理还没出来,但多半……”说到最后,洛城澈沉默了。
随着他的沉默,在场所有人也都沉默了。
但这些人之中并不包括洛城泽,他仍旧抱着胸,淡淡地说“她太执拗了,明明为她从国外找好了名医,人家从医几十年,专门研究她的病症,在国际上是数得上名号的权威,她偏不要,摆明了不想承我的情?”
没有人接他的话,他斜睨洛城澈,撇出一句:“你装作没看到我吗?”
洛城澈脸一冷,回过头刚要有所动作,却在中途被秦真拉住胳膊制止。
倔强的男孩犯起混来六亲不认,但这世上唯独有两人能灭了他的威风,一个是沈亦君,另一个就是秦真。
虽心有不甘,但看了看秦真,她摇头,他也只好瘪了气,委屈又不情愿的回头,冲着洛城泽的方向,张开了嘴,想了想,言语在中途却忽的转了个弯:“姐夫你好。”
洛城泽:???
某人惊愕掉下巴,眼睛瞪得溜圆,连惬意的二郎腿都放了下来,抱着胸的手臂也松开了……
洛城澈冷漠脸.jpg的一扭头,淡淡道:“姐夫再见,我去上学了。”
秦真送他到门口,余光瞥到身后死不瞑目盯过来的某位朋友,她在临开门的时候轻拍了下洛城澈的后脑勺:“你这小混球,他可是你亲哥!”
“他欺负你……”洛城澈闷闷地答。
秦真无奈至极:“没有啊,谁说的?没欺负。”
“你看你那苦瓜脸。”洛城澈非常不屑的上下扫一眼她,然后开门转身出去:“我走了。”
临出去前还不忘告诉她:“如果他对你不好的话,我和妈都会帮你修理他,这是妈说的,我俩是你最坚强的后盾!你大胆的去造作吧,这句是我说的。”
羞愤打走洛城澈,秦真关上门,心里……怎么说呢,五味杂陈,完全理不清头绪。
——
这些年她在外人眼里一直都是幸福女孩的角色,即便不是名门之后,可父母都是人民教师,一个是班主任,主教语文,另一个是体育老师,双双受人敬重,连带她也没怎么见识过被社会践踏尊严的黑暗。
家里不会太奢侈,继承了爷爷和外公家的家底后能算得上殷实,两人工资不算惊人,用来生活倒也绰绰有余,抠门归抠门,可总归不是贫穷。
在此之外,还有另一个女人,是忽然闯入她生命里的幸运。
之所以被宠爱的如此有恃无恐,除了生长在一个三观良好氛围端正的家里,又有父母的呵护以外,沈亦君对她的爱也是功不可没。
那个看起来就像贵妇的女人,在一个阴雨天,撑着伞搬过来,和他们做了邻居。
当时秦真还很小,刚把路走稳,一家人住在分配的大院里,生活的拥挤且忙碌。
那个年头妇女们都没那么开放,社会底层的妇人就更不必提,举手投足都带着乡井气息。她们洗衣服或是摘菜的时候喜欢凑到一起,或者闲来无事也会凑在一起。
那时,新搬来的女人是新话题,也是最好的话题,近乎所有人都在背后议论她的身世和遭遇。
周身截然不同的上流社会气场,看不出价格却很好看的衣物饰品,不凡的谈吐,搬过来时单手抱着婴孩,面色沉着从容,稳稳撑着雨伞……
这些聚集到一起,组成了数十种不同的传闻,无外乎都是编造出来的,很恶劣的故事。
大院里的条件没那么好,好事的人都准备擦眼看热闹,可她却出人意料的在这里生存了下来。
能喝着下午茶耐心翻读全英文国外名著,也能挽起袖子压水洗衣服,更能用飘出十里的饭菜香味蛊惑人的心智,让人闻了就忍不住吞口水,想去她家请教一下菜谱。
可这样的人注定是不合群的,不是她不想合群,而是有一部分人不想让她融入。
只有叶锦心对她抛出了橄榄枝,不是同情或是可怜,是由衷觉得她这个人……挺有趣的。
于是两家的交情就此展开。
两人第一次一起看电视喝茶,秦真在旁边看孩子。说是看孩子,其实是把小小的洛城澈当不明可爱生物玩弄,边有一下没一下的听两个大人闲聊。
沈亦君:“看你的素养和她们截然不同,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叶锦心:“老师,你呢?”
“我啊。”她放下欧式花纹瓷杯,挑眸:“我不工作的,有抚养费。”
叶锦心:“……”
“怎么了?瞧不起我?讨厌我?”
似乎没想到她这么直白,叶锦心先是怔了一下,随即答:“没有,不了解内幕,我不带任何有色眼镜,我只知道我们的脾气还挺合的。”
电光石火间,四目相视,没有什么沟通,但从那开始,一段如同跨次元般的友谊展开了。
叶锦心属于雅俗共赏型的,虽骨子里向往着风雅,情趣,但落在这种环境也没办法,还是能很好的伪装并且融入的,只是这融入是戴面具,而不是真正改变自己。
可沈亦君却是完完全全的只雅不俗,她完全不想沾染不属于自己的世界,在这个大院里显得格格不入。
而在叶锦心与沈亦君一拍即合后,妇女们又窃窃私语一阵,于是,她俩就都被排挤,变得格格不入了……
好在没过几年房子就动迁了,秦真一家人搬到了新住处,两家人在一起商量过后,沈亦君也跟着搬了过来。
经过这么一番动荡,和几年的接触,秦真有时聪明到极点,有时又蠢到极致的反差性格大受喜爱,模样长得也水灵漂亮,简直让沈亦君疼到了心坎里。
她对秦真就像对亲生女儿一样,直到后来秦真开始叫沈亦君妈,叶锦心也是不排斥不阻止的,但为了口头上区分两人,她叫叶锦心妈,叫沈亦君洛妈,可这两个妈,对她的感情都是只多不少的。
一路这么平坦的走下去,身边有三个爱她的家人,还有秦沁洛城澈这两个唯命是从的迷弟迷妹,人生巅峰是什么?应该也不过如此吧。
只是后来她大学考的不怎么样,想着毕业了竞争也大得很,不如一鼓作气,直接再考公职。
最后拼死拼活当上了办离婚证的,虽然她不是很乐意,但在周围人看来,她这二十几年真是一帆风顺的不得了。
可好日子没有持续多久,她工作还没完全适应和稳定,沈亦君在日常检查中发现了一颗肿瘤,经过医生初步判断,多半是恶性的……
这个消息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个打击,尤其是对秦真和洛城澈来说。
她一时间情绪崩溃,先是不接受现实,最后哭到不能自已。
而沈亦君反倒是很淡定,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找秦真谈话,希望她嫁给自己的儿子,还说若能看到两人结婚,就算是死她也毫无后顾之忧。
那刻病床前的秦真洛城澈两脸懵逼,面面相觑下竟不知说些什么好。
秦真表示拒绝,但沈亦君却很坚定,说什么都要让她嫁给自己的儿子,她要和秦真成为真正意义上有维系的亲人。
不过,人选却不是洛城澈,而是嫁给她的大儿子。
秦真这就更懵了……在十几年前他们就知道沈亦君离过婚,是和一个商界翘楚。
她有两个儿子,对方要走了大儿子的抚养权,她带着小儿子独自生活。
可……就算她知道沈亦君是有个大儿子的,这个大儿子年龄也和她差不多,但两人都没见过面,这到底是害她?还是害她?还是害她啊?
这个年头真的没有包办婚姻的了,可面对沈亦君那坚定的态度,以及摆出那副将死之人的样子,提出最后一个请求,秦真很爱她的洛妈,她做不到彻底拒绝。
最后无奈只好答应,然而当她见到传说中的大儿子时,她彻底不淡定了!
——
记得那天日暖风恬,像是在预兆着什么似得,她在焦急而忐忑的等待中,顺着脚步和开门声,望向声音来源的地方……
金辉弥漫,周遭尘埃飞舞,平日里触碰了万千次海报上的人,翩然而至,用那对生长在她心里的眸注视着她。
秦真脑子突然短路,怔在椅子上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虽然片刻石化,但人在至关重要的关头脑子里总会莫名出现些有的没的,比如……她八年里无时无刻都在发的神经。
记得她在沈亦君面前也是疯狂安利过洛城泽的,那些话现如今真的没耳听。
可沈亦君当时却不以为然,她宠溺的看着秦真,只是笑……
对!笑!现如今想起来那笑里藏着她不理解的意味!
这时,病床上的沈亦君低声跟她说:“你喜欢他,那洛妈就帮你完成这个心愿,也是……我最后能为你实现的心愿。”
说完,秦真哭得像个鬼一样,她舍不得洛妈,抱着她不撒手。
她压根也想不到,相处十几年像亲妈一样的人,随手召唤来的儿子就是这种人物。
而现在还有这么个机会,提前十几年先讨好了爱豆的妈妈,自己的婆婆,然后让婆婆威胁自己儿子,让他娶了她,让她得偿所愿的嫁给自己的爱豆……
我的天啊,这怕不是传说中的狗屎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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