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来得突兀，猝不及防，撕裂了水云谷清晨平和的气息。
言束一抖，正在清点的两只白瓷花瓶滑落，其中一只在手里没拿稳，落在地上清脆地开了花。
无垠殿中所有的人都停下手中的活，目瞪口呆地望着那个满脸气愤的韩晨曦。
那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韩晨曦。
白显山的面色黑了大片，眉尖挤到一起：“曦儿，一大早你就在此胡说八道些什么！”
韩晨曦尽力使自己平静下来。
她不能太情绪化，否则真的会被人看做无理取闹。
时间不多。留给她好好说话的机会，只有一次。
“宗主，不是我一大早胡说八道，而是蒋延公子一大早胡说八道。”
“蒋延？”白显山自然而然就顺着她的话发问了，“他说什么？”
韩晨曦立即委屈巴巴地答道：
“蒋公子在听风阁门前拦了曦儿，口无遮拦，言语轻佻，还说要曦儿陪嫁到平湖去！”
白显山和白慕云都是大惊，还没来得及做反应，就听见旁边“咣当”一声巨响——言束将手里另一只花瓶摔了。
见众人悻悻地望着他，他只好尴尬地搪塞道：“这……这太不像话了，曦儿是我们寒香舍的媳妇，什么时候轮得到他……”
白显山不去理会言束，声色俱厉地向韩晨曦道：
“曦儿不要无中生有，这样的玩笑话乱说不得。”
果然不太对劲。
听到她的说法，正常人都是惊讶，而白显山一出口，却是以她无中生有为前提的。
想到那渣男的“利益联姻”理论，韩晨曦的心凉了半截。
作为水云谷的宗主，白显山考虑问题的角度明显与她不同，这场婚姻，唯有利益是与他有关的东西。
至于那些无关的情情爱爱，从来就没有进入他的天平。
韩晨曦干脆弃了白显山，转而朝向白慕云，高声道：
“慕云师叔，师姐是您的亲生女儿，师父她不在，就只有您能做主了。我就问您一句，真的要把自己的女儿嫁给这等道貌岸然的登徒子吗？”
白慕云不屑地瞥她一眼：
“小晨曦，你真把自己当我儿媳了？我可还没应承呢，你倒好，越俎代庖，先管起我的家事来了。”
麻蛋，这种关键时刻就不要夹枪带棒、发泄私人恩怨了好不好？
昨日还让她代表听风阁出席会议，今日就嫌弃她是外人了，界线划分真是随心所欲呢！
韩晨曦冷下脸，毫不示弱地回敬道：
“管你家事国事天下事，都不如我梦之师姐的事。如果慕云师叔你要嫁给那个渣男，我眉毛都不会抬一下，可能还会随个份子钱；但是要拿渣男坑我师姐，我跟你们拼了！”
“不是我不心疼梦之，我只是还不信你，”白慕云迟疑片刻，还是道，“说来说去你的一面之词，可有何依据？”
韩晨曦摊手：“没有。”
白慕云：“可有其他人看见或听见？”
韩晨曦：“没有。”
白慕云皱眉：“蒋延可有对你动粗，或是弄伤你？”
韩晨曦：“我弄伤了他。算吗？”
众人：……
算个屁，这么搞难道不会被人家告恶意伤人？
果然，殿中众人还没从担忧中缓过神来，门口就急匆匆赶来一个青衣公子，鼻子、下巴全是血迹。
他勉强维持着君子之仪，压着怒气低吼道：
“韩姑娘，我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方才偷袭于我，如今又在无垠殿污蔑我的清白，是何道理？”
韩晨曦冷笑着转头：“蒋公子真是千里耳啊。我刚刚正在向师叔诉说我打伤你的事实，你厉害，才进门就知道我污蔑你了，这是什么独门绝技？”
蒋延一时语塞，找不到反驳的话。
他不敢去正面刚韩晨曦的目光，索性避开，嘴里说着盘算好的台词：
“我对梦之是真心的。纵是韩姑娘再不舍，也不该用这种方式拆散一对神仙眷侣。”
韩晨曦讪笑：“收起你的鬼话。”
蒋延面露决绝，凛然道：“我可以对天起誓，如若方才所说有假，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韩晨曦眼眸一抬，盯着他不放：
“雷劈谁没有啊，你筑基的时候没有三道雷劫？真有诚意的话就用心魔起誓，若有负师姐，心魔反噬，进阶无望！”
这下蒋延变了脸色，推脱着不愿发誓，频频将求救的目光送给白显山。
他只笃定韩晨曦手里没依据，却没想到这姑娘脑子转得快，嘴巴更是厉害。在她面前狡辩，简直一点好处捞不到。
白显山无法，只得伸出援手，出言道：“曦儿，你莫要在此胡搅蛮缠了。”
“宗主，曦儿一没哭二没闹三没上吊，怎么叫胡搅蛮缠！他说真心爱师姐，我就让他起个誓，这是什么难于上青天的事？”
白显山倒是与蒋延不同，没有被她的三言两语将到，镇定自若道：
“婚姻大事不是儿戏。蒋氏三书六礼，聘我白氏之女为妻，门当户对、礼数周全，没有不合规矩的地方。我们白氏合过八字，收了聘礼，岂是你一个小丫头说不嫁就不嫁的？”
韩晨曦有那么一刻，愣住了。
那时候白祁月跟她说，只要他愿意了，即使万山险阻，也要跨过去娶她。
她心如鼓锤，竟产生了错觉——以为这个地方与她生长的那个世界一样，两情相悦，便可长久。
原来现实并非全都如此……
可是，她明明知道面前是个火坑，还要眼睁睁地看着师姐往下跳吗？！
韩晨曦攥紧了手指，突然抬头，发狠道：
“既然宗主说我胡搅蛮缠，那我便胡搅蛮缠给你们看！”
她右手迎空一抬，祭出玉痕剑，冲着那堆小山般的聘礼砍了过去。
灵气在剑尖形成漩涡，迸发出的剑意集中到一处，像几片锋利的飞刃，将几个聘礼箱子拦腰割断。
然而当她还要发飙时，却周身血液一滞，动弹不得。
白显山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威压释放出来，如同巨大的水柱灌到她身上。
她勉强挪动着脚步，非不服输，眼睛死死盯着那些聘礼，似乎恨不得将它们砍成渣。
“韩师妹，你别在做傻事了。”
一个沉静的声音响起，沉静到韩晨曦怀疑这个声音，并不是面前这个人发出来的。
红衣缭绕的言束，此时仿佛换了一个人，张开双臂挡住她的去路：
“你这么做，梦之她不会感谢你的。”
韩晨曦一怔，回想起师姐提到蒋延时欣喜的眼神，不禁心中绞痛：
“我不需要师姐谢我，我……”
言束语气越来越冷：“全都是你一意孤行罢了！你凭什么帮梦之决定她的人生？”
韩晨曦脑袋嗡地一声响，呆呆道：“师姐是因为不知道他的真面目，才会……我做的没错，我都是为了师姐的幸福……”
言束太阳穴的青筋鼓了起来，咬牙喊道：“你才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这桩婚，是梦之她自己求来的，是她跪在宗主面前求来的！”
什么……
不是政治联姻么……不是因为没人肯去，师姐才牺牲自己的么……
韩晨曦退了一步，低下头喃喃道：“言师兄，你骗我。”
“我没骗你。不信你可以问宗主，问梦之。”
言束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压抑着什么东西。
在云宝会见到玉石像下面的万人坑时，他也是这样的神情。
韩晨曦整个人都懵了，惴惴不安地望向白显山。
白显山叹口气：“确实如此。梦之身子弱，联姻之事又非同小可……当初我本是想将自己的女儿嫁给蒋公子的，奈何梦之再三哀求……”
再三哀求？
求嫁给这个一无是处的渣男吗？
韩晨曦狠狠地瞪着蒋延，一字一顿道：“不可能！除非师姐亲口告诉我，否则我一个字都不相信！”
白显山、言束……
他们肯定是为了平息她的怒火，故意编出来的鬼话。
师姐身子弱，连听风阁的大门都不出，怎么可能因为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去哀求宗主将联姻的对象换成她？
“曦儿！”
身后蓦地响起一个焦急的声音，虽然语气急促，却仍旧掩盖不了那如水的温柔。
韩晨曦眼眶中瞬间蓄满了泪珠，转头看着那个瘦弱如柳的身影，方才要打砸无垠殿的气势瞬间崩塌：
“师姐……你怎么来了……”
白梦之轻轻一笑：“我不来，你今日岂不是要翻了天。”
韩晨曦快步上前扶住她的手：“师姐，他们说的可是真话？我不信，我要你亲口告诉我。”
手指被温柔地扣紧，绵绵无力却又有着安定心神的力量。
可是师姐的回答，却让她无法安定起来。
“曦儿，都是真的。此桩姻缘，乃我所愿。”
韩晨曦急道：“……师姐，蒋延这个人……”
白梦之却摇摇头，没有打算听下去的意思：
“都是误会。曦儿莫要再多管闲事了。”
多管闲事？
她做这些，在师姐的眼里，就是一句多管闲事？
韩晨曦瞬间失去了气力，如同一只斗败的公鸡，将自己高傲的长颈深深埋进臂弯里。
言束说得对。
只要师姐不赞同，她据理力争也好，胡搅蛮缠也罢，一切都毫无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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