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无垠殿外树影幽深。
殿内却是烛火通明。
梁上一条条耀眼的红绸，刺痛了他的双眼。
就连凉爽的风，都变得有一丝诡谲。
苏筱就这么立在月光照拂不到的阴影里，目光呆滞，心痛到有些麻木了。
耳旁蓦地响起轻语：“……小小，脸怎么了。”
他没回头，只是瞳仁转向眼角。视线里出现了玄色衣袂，半截手臂抬起，葱葱玉指轻抚他脸上的伤痕。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抬手一挡，道：“不碍事，擦伤罢了。”
玄衣女子的脸完全隐在幕离中，只露出两只泛着冷光的眼睛。
她叹气：“小小……你执意要变成如今这个样子，又何尝快乐？不如放下，同我回秘境里去吧。”
苏筱厌烦地偏头。
他眉梢扬起来，触到漏下的月光，好似染上了白霜：
“回去？关在那鸟不拉屎的地方，要闷死我么？母亲可知道，这副身躯的主人，可是拼了命才从那儿逃出来的。”
童伊婉道：“我们童氏一族不一样。秘境是我们的家，想何时出来，便可何时出来。”
苏筱听罢冷笑：“母亲忘了，我如今不是苏小小，我是苏安。凭苏安，是打不开秘境之门的。”
那里不是什么世外桃源，于他，是个受了诅咒的鸟笼罢了。
童伊婉垂在腰间的手，猛地抖了抖。
她如今万分后悔。
后悔答应了小小的请求，助他夺舍，成为了如今的假苏安。
当初只是觉得这样做或许可以逃离童家的命运漩涡，也算是她作为一个不称职的母亲，一点点的补偿。
可是小小变了。
变得这样偏执、这样陌生。有时候，甚至连她都不由地感到战栗不安。
“母亲，”他突然抬起头，轻声道，“你还记得宗主的遗命吗？”
童伊婉抿着唇，眸光抖了抖。
怎么可能忘。那血雨腥风的场景，而今还会时常在她的噩梦里出现。
这些年为了复仇，她过得人不人鬼不鬼，甚至出卖过自己的灵肉，弃养了自己的孩子。
可惜仙门不过折了一个苏家、一个金家，其他几门都稳如磐石，岿然不动。
她很累。
她不止一次地扪心自问，付出的东西到底值不值得。
“母亲，”眼前的他转过身，眸子有异样的火焰在跳动，“我帮你好不好。”
童伊婉一怔，即刻声色俱厉道：“你已经脱离童家的漩涡了，无需再卷进来。”
苏筱对她的话无动于衷，脸上尽是笑意，自顾自地道：“我有个好办法，可以一举撼动仙门各族，引得他们自相残杀。”
几缕青丝滑过他俊俏的侧脸，一对丹凤眼如红玉，似要勾人魂魄。他的神情灵动起来，只是那种纯粹灿烂，却若有若无地让人感到寒意。
美而无情。
多么像当年的她。
童伊婉摇头：“我说了，你无需再卷进来。”
苏筱眼角沉了沉，嗤笑：“母亲这么畏首畏尾，什么时候才能完成宗主的遗命？”
童伊婉冷冷道：“这件事你不用管。”
苏筱嘴角一牵：“我身虽已故，但心却仍旧是童家子孙。怎么能不承担一分责任呢？”
童伊婉闷闷地盯着他，却连半句反驳也说不出口。
苏筱转而迎上她的目光，正色道：“母亲想想看，你当年是怎样毁掉苏家的。”
童伊婉眸光闪了闪：“用一张阵图。”
“不全对，应该说，是用打开无相秘境的诱惑，”苏筱冷笑，“只可惜你被我爹关了起来，没来得及将消息散播出去，不然一定会天下大乱、群龙夺珠。”
童伊婉沉吟半晌，突然道：“小小……你是想故技重施？”
苏筱点头：“看看蒋家人就知道了。什么君子之风，什么正义之士，为了利益，仙门也可以丢掉人性，堕落化魔。”
就像当年屠戮童氏一族那般，只记得争名夺利，哪里有半点修道之人的样子？
童伊婉蹙了眉头：“……可是阵图不能再用了。水云谷已经知道此事。只要他们站出来阐明，这条计策便行不通。”
当年的苏豪天性情古怪，自私又好大喜功，她这条计策才勉强成功。
很难想象在如今的仙门里，还会有像他那般疯狂的人存在。
苏筱微微一笑：“阵图不能用，我们还有货真价实的钥匙。”
钥匙？
是指她们童氏一族打开无相秘境的能力？
童伊婉恍了神，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人。而他，依旧面不改色地说着他的妙计：
“我可不是说母亲，你被全天下追杀并没什么好处。我说的，是曦儿。”
童伊婉额上的青筋迸起来，冷声喝道：“不行！”
她从来都不是一个念情之人。对白慕云，对苏豪天，甚至对幼年的小小，都是冷漠至极。
但是韩晨曦不行。绝对不行。
她答应过伊然妹妹，要尽力帮她护着曦儿；也答应过宗主，复兴童氏。如今要利用童家仅存的一点血脉去复仇，她做不到。
“母亲在怕什么？”少年戏谑的嗓音，像恶魔轻语。
“……”
童伊婉只觉得喉头发紧，盯着他的眼神愈发古怪。
“母亲为了复仇，连自己都可以牺牲。如今却开始瞻前顾后，顾念亲情……呵呵，是不是太晚了些。”
“你住口！”她大怒，威压不经意地泄出几分。
威压喷到他面上，撼得发丝无风而动。他此时却没有半点惧意，双眸邪火涌动，嘴角似笑非笑。冷静得如同在说一件不关己的事情。
简直太像她了。
原来，自己也曾是这么个模样。难怪白慕云的师父要对着她，一口一个妖女。
童伊婉的怒气瞬间软了下来：“小小，你舍得吗？你忍心把曦儿推到刀山火海里去？”
你义无反顾地做了这么多，不都是为了和她在一起么？
苏筱瞳仁深处颤抖了一下，眸中如同被搅乱的波光，粼粼地碎掉半晌，又顷刻复原了。
“就是为了她才这么做的。”
童伊婉惊讶地抬眸：“为了她？”
苏筱攥紧拳头：“曦儿迷了心智，我就是要让她看清楚血淋淋的现实。仙门氏族都是道貌岸然之辈，等曦儿真成了那把钥匙，什么情爱什么道义，都是骗鬼的玩意儿！”
对她而言，只剩下露骨的争抢。
有人的地方永远有争斗，浮华光鲜下面，永远是散发着恶臭的地沟。
修仙界不过是苦苦支撑着一张皮，遮遮掩掩，勉强维系。而一枚深水炸弹，足以让整个世界动荡、崩坏。
白祁月也终会明哲保身，弃她于不顾。到那时，他再带心灰意冷的她离开水云谷。
她一定还会回心转意。
童伊婉瞬间洞悉了苏筱的意图。
她只是幽幽叹气：“小小，万事不会尽如你意。无论算计到什么程度……人心，永远是算不准的。”
犹记得在聚宝客栈里，白衣少年气若游丝，连站立都不稳，还要死死地从她手上护住曦儿。
这样的人，又会薄情寡义到什么地步？
看出了她的犹豫，苏筱森森一笑：“母亲，若任由曦儿嫁给白祁月，那她便真的成了仙门中人。她是童家最后的钥匙，不应该牢牢握在我们自己手上吗？”
对童伊婉来说，没有什么话，比这个更有冲击力。
她眼底的光沉淀下来，变得冷而决绝。半晌，终于开口：“小小，你想怎么做？”
苏筱回头望一眼剑舞轩的方向：“你的棋子，还可以继续用。在聚宝客栈放过他们，不也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再利用么？”
童伊婉一愣，随即道：“他不好掌控，我怕曦儿会有闪失。”
苏筱低声笑：“在水云谷除了白慕云，试问还能有谁与你匹敌？他在明，你在暗，又有其他世族牵制。我们不会落下风的。”
良久的沉默，在燥热的仲夏夜徘徊，令人心生烦闷。二人对视着，似乎谁也不愿先开口打破。
蛐蛐躲在树荫间高声吟唱，偶尔牵出几声蛙鸣，湿漉漉的，像是有节奏的陪衬。
“好。事不宜迟，我们分头行动。”
童伊婉的声音没了温度，一瞬间变成了那个冷血的女子，眼里揉不得沙子。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即使白祁月没有背弃，她也会让曦儿与仙门决裂。
爱与信任，经年累月一点一滴堆砌，稍有不慎便顷刻崩塌。而仇恨的种子播散起来，太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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