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显山铁青了脸。
若是此时依言交出曦儿,那他白氏即刻沦为笑柄,威信荡然无存,往后在仙门何以立足?
若是不交……
只恐怕言氏的灭门之祸,今日就降临到他们头上了。
水云谷再怎么强势,也敌不过大半个修仙界的力量。
怎样算,都是个“输”字。
白显山左右为难,还没权衡好利弊,白慕云先炸了。他指着洛宗主鼻子厉声道:
“你们要抢我儿媳妇?当我白慕云是死人么?!”
无垠殿回荡着他的话语,修为低的弟子们眼冒金星、气血翻涌,如同掉进一锅摇晃沸腾的滚汤中。
言束和随后赶来的白秋水、白梦之都执起了剑,杀气全开,面色决绝。
那群为了白祁月哭得眼肿的师姐们,如今全变了凶狠的模样:
“虽然韩晨曦可恨……交不交都无所谓。但你们敢伤害师兄,我们就敢以牙还牙!”
方才还在石阶旁八卦的弟子们,纷纷祭出剑来,无奈地笑道:
“韩师妹若是不在了,我们炼器炼丹产生的废渣废铁,还有谁会上门来收?”
众仙门人:……
韩晨曦在水云谷到底是个什么角色?
白祁月一直没说话,只是将她裹在怀里。
师兄周身温热的唯有她这一小块儿,其余地方全是冰冷刺骨的杀气,肉眼可见的压迫感唬得无垠殿中人颤颤巍巍、腿肚发抖。
好像一切都不同了。
她不再是那个人人厌弃的恶毒女配,不再是那个没地儿肯收的loser,不再是那个找不到归处的异乡人……
这里有好多好多人,即使豁出命去,也想要守护好她。
韩晨曦低下头,长长的睫毛一颤,掩盖住眸中的晶莹的泪光。
白显山面色严峻,半响,摇头,长长叹息。
洛宗主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白宗主。看来贵谷中的弟子们,已经帮你这位宗主做好了选择。”
白显山抬头,怒目看向洛、蒋、顾三人,正要说话,旁边的韩昭伸手一拦,表示他有话要说。
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他的设定是百分百被各路人马抢话头吗?
韩昭对着水云谷众人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他转头,对儿子韩辞苦笑:
“辞儿,我不是一个好父亲,更不是一个好宗主。昔日为了私情负了你们母子,后来又为了保全自己和韩氏,狠心赶走曦儿……却没想到,真正到了患难之时,白氏却比我这个亲生父亲更有情有义。”
韩辞面色一沉:“父亲……你……”
韩昭将一枚沉甸甸的金印放到他手中:“辞儿,往后你就是澜山的宗主了。带着几个师弟离开吧!”
这是何意……父亲难道想让他做个贪生怕死之徒,自己却要搅进这摊浑水中?
呵,临到此时才想起来做一个慈父,拿命去换心中的愧疚。
你做了韩晨曦的慈父,那他韩辞呢?要这么舍弃他吗?
韩辞立在原地,没有接印。
他转头,朝身后的师弟们一挥手:“宗主要战,澜山作陪。怕死的可以走,但从今往后视为叛门,永不得再入澜山!”
众弟子激愤起来,一齐举剑应和。
韩昭面色大变:“辞儿听话!这是我的私事,不该牵扯整个家族!”
韩辞怒道:“你不是要将金印与我么?即便我成了宗主,我的第一个命令,还是在此与你共同进退!”
他还是一根筋的人,咬定了什么,死都不松口。
父子二人还在争吵,而顾、洛、蒋三家宗主暗中递了一番眼色。
只见洛宗主抬手,一道光晕从他袖中窜上天际,像烟花般炸裂开来,耀眼夺目。
是召唤同伴的信号!
白显山浑身冰凉地愣住了。
无垠殿外喊声隆隆,无数的脚步声如同细密的雨点落地,杂乱无章。他大约知道,今日,水云谷白氏就要湮没于世,而且葬送在他的手中!
可即便在这时,他也无法下令迎战,无法亲口让白氏子弟飞蛾赴火。
无垠殿外的天光暗淡了下来,空中密密麻麻,布满了御剑而行的各色人等。肃杀之气如同清晨的薄雾,幽幽聚拢。
韩晨曦紧紧攥住手中的剑柄。她拉了拉白祁月的胳膊:“师兄,我没想过束手就擒,但也没想过以卵击石……火拼这种危险的事是黑社会做的,不是我们……”
他不客气地挑眉:“你说谁是卵?”
韩晨曦扁嘴:“这不是骂你,只是比喻、比喻!而且你为什么要歧视‘卵’,人人都是由受精卵变……”
他面色如霜:“啊?”
好吧,你不是卵。你是大佬,你是大神,是电,是光,是唯一的神话!
时间紧迫,她没办法咬文嚼字了,接着说道:
“我没想过束手就擒,但也没想过玉石俱焚……师兄,先把我交出去,之后再从长计议。留得青山在,不怕……”
白祁月转开眸光,不等她说完,便挥剑指长天,扬声道:
“今日我们交出的是区区一名弟子,安知明日要交的,不是我水云谷的宗主、师尊,不是祖宗神位?”
水云谷众弟子怒应:“水云谷无人可交。”
白祁月环视无垠殿,眸中寒光乍现,冷笑道:
“割肉喂狼,奢求狼群就此饱腹,滑天下之大稽!这般求得的安宁,能到几时?不如立时杀狼,存正骨,绝后患!”
水云谷众弟子如同打了鸡血一般,挥剑长啸。
声音穿云入霄,瞬间冲开了压顶而来的愁云,吹散了肃杀的凄风。
韩晨曦仍旧皱着眉。
师兄有了抉择,水云谷有了抉择,热血填胸、气势滔天。可是她不知道,这样的抉择到底是对是错。
命运反复,谁都无法对结果负责。
白祁月单手执剑,另一手死死抓住她宽大广袖的一角,沉声对她低语:
“你跟在我身后,不许离开半步远。”
心中有什么情愫倾轧而来,她蓦地红了眼睛,喉中有些哽咽。
不自觉地,她转头望向苏筱。
小小苏你看,师兄他不是那样的人。你所期望的结局,永远都不会到来。
苏筱只是冷着脸,一闪身,消失在人群中。
她心底有不好的预感,再回首看去,已经哪里都寻不到苏筱的踪影了。
没等她细究,无垠殿外的杀气大片压进,各色衣着的仙门、魔宗子弟鱼贯而入。无垠殿中的宗主、亲传弟子等人也举剑袭来。
乌压压,人头躜动,不待风云搅弄,已经厮杀到了一起。
鲜红的血迸溅开来,落到满殿绯色的喜绸红布上,只像是湿润了一片。
但是温热的腥气,却无法掩盖。
她像是没了灵魂的躯壳,被白祁月拼命拽着,不停在刀光剑影中穿梭。然后看到师兄清冷雪白的长剑,利落地,没入下一个人的心口。
期间,有好多双手捉住她,都被师兄反手一剑斩断。
哀嚎声像魔音,冲刷着她恍惚的神经。
不行,不行……她要振作起来,要赶紧阻止眼前发生的一切!
但该怎么做?
以死相逼?
对,对,对!她若死了,最后的钥匙也便没了。仙门和魔宗的人不可能不顾及她的死活。
韩晨曦抬起了手中的剑,正欲架在自己脖子上,却见眼前金光晃眼,瞬息而来。
一只冰冷白皙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
白祁月剑锋流转,旋成半弧形。灵气所到之处,冰雪裹挟穿刺,死伤无数。
如若他用双手,只恐怕周遭已经没人能站住了。
可是他必须拉着曦儿。
杀敌不能贪多。最重要的,还是护她周全。
前方忽然飞来两人,一左一右攻来。他横剑急挡,防御住这招猛击。
剑尖还有些微颤,鸣声铮铮。
看来这两个人不是泛泛之辈。
他抬头,却见一人精瘦矍铄、眼神疯狂,乃是老对头水阳君蒋山南;另一人年轻气盛,乃是顾家大弟子顾时涵。
此二人不是省油的灯,得小心应对了。
霎时,他心中突如其来一阵难安之感,还未来得及强压这股情绪,左手上的劲儿忽然松了。
衣袖的触感还在,但变得好轻好轻,宛若无物。
他一愣。
下一刻气血冲上头顶,他飞速扭头看去——左手拇指和食指之间,还死死地扣着曦儿绯红的嫁衣广袖。
可惜那是一方断袖。
袖子的主人,已经不知所踪。
不见了……就这么在他面前,不见了!
曦儿,不见了!
在哪儿……在哪儿……她在哪儿?!
白祁月冷傲的双眸瞬间涌起交错的血丝,桃花瓣般的唇角微抖,如同一头暴怒的野兽。
他周遭卷起无数灵气漩涡,杀意陡增到极点,令人不寒而栗。
蒋山南和顾时涵都不约而同地后退一步,面色如土。
“曦儿呢……你们把她藏到哪里了?”
清越的少年音如同裹进了碎砾,沙哑得硌耳。
更冷得渗人。
顾时涵还没开口,眼前的红衣少年就化为了残影。他只觉面颊左边刮过一阵飒飒寒风,血气大盛。
他僵硬着脖子转过去。
蒋山南身上开了好几个窟窿,汩汩喷出的血泉,淌了一滩。白祁月拎住他领口,面若鬼煞,声似冥响:
“曦儿呢?”
顾时涵望着红衣少年俊美又妖异的脸庞,额上冒出涔涔冷汗,手指不听使唤地抽搐了一下。
剑,从他手中滑落。掷地之声,湮没在周遭的杀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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