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萝攀松柏,可避疾风雨。
愿自为松自为柏,久经寒暑不可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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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来了个神仙娘娘。”小孩子中向来消息最灵通的二狗子小声地告诉自己的伙伴,咬着用这个消息从别人那里换来的糖,吮吸得啧啧有声,“她的衣服比天上的云还白,漂亮得像、像……哎呀说不出来!”
有人好奇地问:“比村子里老李头的小闺女还漂亮吗?”
“漂亮多了!”二狗子大声回答,语气笃定。
“比皇帝的媳妇还漂亮吗?”
这小子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狡猾地回答:“我也没见过皇帝媳妇长啥样啊,反正皇帝娶不到那么漂亮的神仙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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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悦原卿家的大娘子,不仅长了一张漂亮得出奇的脸,还生了个聪明的脑子。
卿萝是卿家主的第一个孩子,卿家主生平第一次做了父亲,难免有几分激动,那个在当时尚且只能算是青年的人将自己的女儿放在腿上,一边轻声哄着孩子,一边翻看着手上的账本。卿萝在她父亲的腿上坐到四五岁,就表现出了对数字的特殊兴趣。卿家主看着有趣,便也随口教她,几年下来,做女儿的竟能算得比父亲还快。
卿家主惊讶地看着自己这个尚且年幼的女儿,良久叹了口气,道了声可惜了。
卿萝再长大些,忽然说是想去读书。卿家主想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便去找了族学中的先生,将这个长女托付给了对方,于是卿萝成了整个卿家唯一一个和堂兄弟们一起读书的女孩子。
尽管如此,她依然学得比所有人都快,旁人还在磕磕巴巴的时候,她已经顺畅地把东西都记住了,开始问先生更深更难的问题,堂兄弟们一愣一愣看着她,不知道她在说什么,留着白胡子的老先生赞许地点头,回答了她的问题。却在她转身后又摇了摇头,说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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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苦救难的神仙娘娘住在村子里老祠堂边的茅屋里,那已经是整个村子最好的一间屋了,却依然是破旧阴暗的。
——这种穷乡僻壤,自然不会有什么太好的条件。能遮风挡雨,便算是合格的房屋了。
神仙娘娘却也不怎么在意,她坐在那间老房子中,眉眼清淡,手上的动作却很温柔。
她带着药箱来到这村庄,给村中人看病。谁家的孩子着了凉发了烧,谁家的汉子打猎时伤了腿,谁家的老人又病得起不来床,神仙娘娘似乎什么都能治。她素色的手自人的额头上拂过,有一种使人平静下来的力量。
若有人给一篮鸡蛋一筐果子,她便也收下;若什么都不给,那也没什么关系。
于是时间久了,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这破村子老祠堂边的茅屋里,住着个给人治病的神仙娘娘。
神仙娘娘说过,她姓卿,叫卿萝,直接叫她名字就行了,也不必说是什么神仙。然而他们当面叫一声卿家妹子,背后却还是管人叫神仙娘娘。
若不是神仙,哪来这样好心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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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卿萝有记忆起,所有见了她的人都会说声可惜。
年幼时她不解,便去问自己的母亲卿夫人,他们为什么要说可惜呢?
卿夫人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回答说,他们是在可惜,你这样聪明,却不是个男孩子。
卿萝歪了歪头,却还是问,那我是女孩子,又有什么不好的呢?
卿夫人没有回答。
多年以后卿萝才明白了她母亲当年没有说出口的话。
因为是女孩子,所以不能继承父辈的位置,不能抛头露面,只能将自己的能力埋葬在后院之中。只能嫁给某个人,然后余生都依附在那个人身上。
就像她的母亲,像她族中的那些姐妹们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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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病人时,卿萝便坐在屋前老榆树下,给愿意听她说话的人讲山中的草,哪些可以止疼,哪些又可以治病。她的声音也是清淡的,像是夏季的山泉,沁人心脾。
她讲得简单,却也有用,所以总有孩子愿意来听她说。说山中那些神奇的草,那些没被发现的宝物。
他们也爱听她讲故事,讲遥远的远方和久远的过去中,那些风云变幻与世事变迁。
孩子们半懂不懂,却仍然听得认真。
人总向往着未知的远方,就像笼中的鸟,向往着更为广大辽阔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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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萝十一岁时,回绝了母亲精挑细选出来的夫婿。
卿夫人拧眉看着她:“那孩子有什么不好吗?家里人口简单,长辈和气,自己聪明,长得也齐整,何况还是我们家的世交,你们从小就是一起长大的,彼此之间知根知底,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卿萝看着母亲,回答说:“他没有什么不好,只是我不想嫁人罢了。”
“也没让你现在就嫁,先定下来而已……”
“母亲,”卿萝的语气平静却坚定,“我不想嫁给别人,后半生困守在小小庭院中。出嫁前仰仗父亲,出嫁后仰仗丈夫,年老后仰仗儿子……那不是我想要的人生。”
卿夫人吐出一口气,似乎是该震惊,她却只觉出一点意料之中的恍然:“那你想要怎样的人生呢?”
“我想踏遍四方,看尽天下山水。我想自己掌控自己的人生,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卿萝仰头看着母亲,眼神清澈。
卿夫人缓缓摇头:“你在说什么胡话?你是个女孩子啊,这种事情,怎么可能……”
说着,她便转身离开:“好好想想吧,你年纪也不小,别胡闹了。”
“母亲!”卿萝站起来,提高了声音,“当年的纪成王不是女子吗?当初的三君不是女子吗?历代天谕教主不是女子吗?她们可以,我为什么不行?”
大门在她面前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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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夜,雨水砸落声连绵不绝,狂风自屋子缝隙中吹进来,蜡烛闪了闪,灭了。
卿萝指尖拂过,又一次把火点上。
可惜在四面漏风的屋子里这蜡烛依然没能坚持多久,很快便又归于一片黑暗。
无人看见的黑暗中,卿萝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在须弥戒中翻找了一下,找出一盏灯笼来。
她松手后,灯笼漂浮在半空中,并慢慢亮起来,照亮了这一片空间。
这是她一位友人的杰作,想来也是因为难得太平闲了下来,堂堂容家主竟然已经沦落到傀儡生锈,只能研究研究这种小玩意儿打发时间的地步。
她看了这灯笼一会儿,又低下头去研究面前桌上的医书了。
雨越下越大,声音大到仿佛有人在砸门一般,室内却仍是一片安然。
卿萝忽然回头。
——是真的有人在砸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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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家主看着自己的女儿,神情复杂:“你当真……是这么想的吗?”
卿萝无声点头。
卿家主叹了口气:“我便知道我女儿心气高……其实我原打算将我能自己处理的一半财富作为嫁妆让你带走,也和那边说好了,这部分就由你自己来管,他们绝对不会插手。即使出嫁了,你也不是什么都做不了,又何苦……”
卿萝摇摇头:“父亲,我想要的并不是这些。”
卿家主还是说:“纪成王、三君,乃至天谕的历代教主,她们之所以能够做到,是因为她们足够强大,强大到凌驾于性别之上。但是娇娇,你并没有她们那么强大。”
卿萝抿起了唇。
娇娇是她的小名,寄托的是父母的愿望。愿她一生都能有人疼有人宠,是别人手心娇娇女。
就像她的大名卿萝,青萝,那是攀生在松柏之上的藤蔓,总有人能依靠,能帮着遮风挡雨。
可她不想要。
“没有试过,怎么知道不可能呢?”卿萝低声反问。
卿家主沉默良久,最终说:“那你便去吧。”
卿萝一怔,听见她的父亲接着说。
“去寻找属于你的力量,若你强大到能够凌驾于世道之上,便再没有人能够拦住你了;若是……若是你累了,便回家来,卿家的门总是开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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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萝打开那扇木门,就见到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站在门外。
她认得对方,他是住在隔壁村的陈猎户,娶的是老李头的小闺女,那是十里八乡最漂亮的女孩子,若是没有记错时间……
“娘娘!”陈猎户急着开口,焦灼之下连某些规矩都顾不得了,直接把背着卿萝的称呼叫了出来,“俺媳妇,俺媳妇她……”
……若是没有记错时间,陈家娘子的临产期,便也就在这两天。
卿萝随手拉上木门:“走吧。”
陈猎户这才想起些什么:“您……不带伞吗?”
“不必了。”卿萝摇摇头,一层浅绿色的光晕弥漫开来,将雨水隔离在光芒之外,抬脚踏入了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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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运气确实挺好了。”容煊若有所思,“明明没有门路,居然还能让你找到修炼的路子……”
“其实不是靠运气,”卿萝淡定地回答,“我父亲送我离开的时候给了我不少钱,我亲弟弟又塞了我一把,只怕母亲也……偷偷把想给我的钱送到我弟弟手上了。有钱能使鬼推磨,自然也能开天谕学宫的门,毕竟不是人人都能视金钱如粪土,我的天赋也没有差到不能看的地步。”
容煊眉一扬,笑道:“千年难遇的生之子都算天赋差到不能看了,我不如回家去做木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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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萝带着陈猎户赶到他家时,陈家娘子的呻.吟声已经低不可闻。
她也顾不上客气,冲到卧室床前,指尖泛起浅绿色光芒,落在了那脸色苍白的女子眉心。
陈家娘子涣散的眼神渐渐聚拢来,看见卿萝那张清丽冷淡的脸。
卿萝的指尖慢慢下滑,落在妇人高高隆起的腹部,低声说:“没事,坚持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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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萝看着面前的人群,面无表情。
第五洲与荒原开战,偏偏对方似乎对己方的布置了如指掌,几番交锋之下,第五洲一方损失惨重,所有人都猜到是出了内贼,但这内贼究竟是谁,却没人能够肯定。
而卿萝是嫌疑人之首。
“敢问卿姑娘,您一个普通商户出身的女子,当初究竟是怎么进的天谕学宫?”
——我说我是用钱砸开的门你们信吗?
“您当初离开天谕学宫之后又去了哪里,可有人能够替你作证?”
——游历天下,四处行医。没留姓名,无人作证。
“如今洲原之战再起,您恰好在此时匆匆赶回,未免太巧了吧?”
——第五洲和荒原开战,我家就在第五洲,难道还去帮荒原?
卿萝冷淡地看着面前咄咄逼人的人群,沉默不语。
人起了怀疑,只会越想问题越多,反正辩解不清,她懒得白费力气。
忽然有人叹了口气。
容煊自人群后走来,温然笑着,语气却笃定:“不是她。”
“容家主凭什么这么说?”有人不服气地反问,“谁不知道你们两个有一腿……”
尾音淹没在容煊骤然冷沉的视线中。
可他开口时语气依然温和:“我以我身家性命为卿萝担保,绝不是她出卖了第五洲情报。若当真是我走眼……当初也是我推荐卿萝进的联盟,我负同等罪责,任由诸君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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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破晓时,屋内终于响起婴儿的啼哭声。
陈家娘子脸上身上几乎被汗水湿透了,此刻却眉眼一弯笑了起来。
晨光落在她脸上,明明脸色很难看,那样的温柔却美得惊人。
而被雨水淋了湿透却根本无心去收拾、一直等在门口不敢打扰她们的陈猎户几乎同时腿一软,绊了个踉跄,却还是迅速冲了过来。
他抓着自己妻子的手,一遍遍重复,不知是在安慰对方还是安慰自己:“没事了,没事了……”
卿萝抱起那个孩子,这孩子又瘦又小,皱巴巴红彤彤,丑得像只没长毛的小猴子,咧着嘴哭时就显得更丑了。
她哄了一会儿,见孩子不再哭闹,才说:“是个女孩。”
陈猎户小心翼翼伸出手,卿萝便也将孩子放在了那骨节粗大老茧粗糙的手上。
刚出生的孩子皮肤细嫩,可这新的父亲却很小心,没有碰痛自己的女儿。
他抱着孩子凑到自己虚弱的妻子身边,笑得心满意足:“是个小丫头,将来一定长得和你一样好看。”
陈家娘子便也笑,带着几分欢喜几分期盼。
——是个女孩,又有什么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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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事平息后,卿萝终究还是选择了离开。
最后的内贼自然不是她,那些当初信誓旦旦逼问她的人也仿佛忘记了那件事,一个个装聋作哑。卿萝不屑计较,容煊也没有去翻旧账和人过不去。
容煊和卿萝并肩走在路上,两人的神情都很放松,容煊依然是温然笑着,卿萝的唇角也弯着。
——战事平息,天下归于太平,人们得以安居乐业,为什么不开心呢?
“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
“去四处看看吧,我年少时便说过,想看尽这天下风光,而不是拘于一方角落,”卿萝微微仰起头,望着前方悬崖上生长出的松枝。
“你啊……”容煊摇了摇头,笑道,“分明有那样的实力,却实在是胸无大志。”
“我倒是觉得我自己志向不小呢,”卿萝也不恼,“争霸天下平定战争是志,别的便不算志向了吗?若说我想要什么,我想世间再无疾病疼痛,但那毕竟太遥远了,所以……”
她回过头来,眼中倒映天光:“所以,若我能救起几个病人,便也算是不辜负所学了。”
“好,是我狭隘了,”容煊从善如流,“不过你真的不考虑在我家挂个供奉的名吗?有时候还是有点权力方便一点吧?”
“没必要,我说了我不喜欢被束缚,”卿萝想了想,又说,“不过我要是真的遇见什么麻烦,可不会忘记你这位老朋友。”
容煊却说:“你总不能说没有麻烦就想不起我吧?”
卿萝一愣,随即了然,放声笑起来:“怎么会忘了你这被家主之位困在九歌的倒霉鬼!我保证见到什么有趣的东西都给你说一声!”
容煊无奈地摇了摇头。
两人最终停在了一处山顶,远眺时能望见青山连绵起伏,风和日丽,天高云淡。
容煊神色一整,慎重道:“山高路远,终须一别,望君珍重。”
卿萝一笑,神采飞扬:“天长日久,会有重逢,不必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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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萝迎着晨光走出陈猎户家,半夜的暴雨已经停歇,天边隐约有一道彩虹。
身后却有脚步声响起,卿萝回头,见到陈猎户急匆匆走出来。
他似乎纠结了一下该怎么开口,最终还是先冲卿萝笑了笑:“娘……卿家妹子,俺媳妇说,让你给丫头起个名字。”
卿萝也不好推拒,她想了想,说:“叫‘朝’吧,朝夕的朝。”
朝夕的朝,朝霞的朝,也是朝之君的朝。
“这名字……有些像小子啊……”陈猎户嘟哝了两声,还是开心,“像小子也没啥不好,谢谢妹子!俺家也没什么好东西,回头打两只畜生送您去!”
卿萝也笑了笑,转身向旭日初升的方向走去。
在这村庄停留得也够久了,是时候继续踏上旅途了。
朝霞漫天,远处山上松柏长青。&/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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