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域冰室,在鲛国宫殿之下的深海底部,为三界中一处至阴至寒之地。孟子煊躺在寒冰床上,脸色苍白,连嘴唇都是白的,眉毛和眼睫上,铺着薄薄一层冰霜。若不是那蝉翼般的睫羽轻轻的颤动,若凌几乎要怀疑,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她轻轻抚摸着他柔顺的黑发,手指不经意触到这万年不化的寒冰时,竟不自觉地一颤,好冷!
睫羽张开,露出了孟子煊清澈的眼眸。
“你醒了。”
“你来了!”
两人几乎同时发声,亦同时露出了一抹温暖的笑意。这笑意在这周年寒冷的冰室里,真是太难得了。
“你冷吗?”若凌问。对于将孟子煊带来九域冰室这件事,她内心实是充满了矛盾。既然孟子煊已然无法可医,那么,将他带来此地,亦不过只能延长他片时的寿数罢了。这九域冰室四面都是明晃晃的厚重的冰墙,直如一座坟墓,自己带他来此,更像是提前将他葬在了这里。
“不冷”,孟子煊微笑道,“我很喜欢这里”。
能够在活着的时候就看到自己的长眠之地,也算是一件幸事。这里无人打扰,清静无尘,倒的确是一处适合永眠的好地方。
若凌别过头,背对了他。她无法克制自己的眼泪,却又不忍表现得太过脆弱,反倒让孟子煊心中不安。
“若凌,这段时间真是麻烦你了”,孟子煊虚弱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若凌匆匆抹掉眼中的泪珠,回转头来,握着他冰凉的手道:“你我何需如此客气,你放心,我一定会寻来最好的医师,尽力医治你。”
孟子煊本来想说“不必麻烦了”,但又不忍徒添若凌的伤感,于是轻轻笑道:“那就多谢你了!”
若凌亦回给他一抹苦涩的笑,明明,明明他就要死了,为什么却反而表现出如此云淡风轻的样子,是为了安慰自己,还是因为,这六千年来,他实在活得太过痛苦!
若凌不忍再看他含笑的眼神,亦不忍心再让他劳神宽慰自己,于是轻抚他的鬓发,柔声道:“你好生休息,明日我再来看你。”
孟子煊望着她,亦十分温柔地道:“你若是忙,不必天天来,来来回回地赶,怪辛苦的,左右我也是跑不了的”。
若凌微微一笑道:“好!”
转身吩咐在旁伺候的医者和丫鬟仆人,语气严肃地道:“你们在此照顾孟太子,做事务必小心谨慎,若有怠慢,我必定饶不了你们!”
众人畏惧女王威严,恭恭敬敬地答了一个“是”字。
若凌走后,一位年轻的医者,“扑通”一声跪在了孟子煊的床边。
孟子煊莫名其妙,问道:“你这是何故?”
那年轻医者却又“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这才抬起头来,满脸泪水地道:“太子或许不记得小人,但小人却永不敢忘却太子大恩!”
孟子煊更是疑惑,“我何时对你有恩?”
那医者抹了抹脸上的泪水道:“太子,小人亦是青丘的子民。小人的父亲原是椒芷县的县令,一时鬼迷心窍,收了别人的钱财,包庇了一位犯了死罪的犯人。没多久,便有人将此事上报朝廷,父亲也因此下狱。
按照朝廷律令,父亲本是要被流放到极北苦寒之地,可父亲一向体弱多病,哪吃得起那样的苦。当时我还只是个孩子,也想不出搭救父亲的法子,只好坐在州府衙门前的台阶上日夜痛哭。当时太子恰好来府衙视察,见小人可怜,便向州府大人求了情,免去了小人父亲的流放之罪,只将父亲免了职。这事在太子看来,不过是举手之劳,在小人这里,却是保全我全家的大恩大德!”
孟子煊仔细一想,似真有这么件事,再看这医者如此虔诚感激的样子,不免心中愧疚,慨叹道:“你不必如此谢我,说起来,反倒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青丘百姓。我身为青丘太子,却未能守住青丘百万年基业,未能守护青丘数千万子民,致使青丘亡国,百姓流离,我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那医者连忙又磕了三个头,激动地道:“太子快别如此说,这都是那天君老儿的错。洛河一战,何其壮烈,太子已是竭尽全力。至今,咱们青丘遗民仍时常提起当年那气壮山河的一战,仍在家中供奉有太子灵位。没想到,太子竟然没死,小人真是太……太高兴了!”
那医者说到激动处,忍不住啪啪掉下泪来。
孟子煊却觉得心头火热,想不到时隔六千年,青丘子民仍然记得他,可惜,“我如今这副样子,却与死又有什么区别,只怕是连死都不如。死了,也就干净了,活着,反倒要麻烦你们来照顾我。”
“不,不麻烦,能够服侍太子,是小人的荣幸。太子万不可存了死志,女王不是说,会找最好的医者为太子医治么?太子的病,一定能治好的!”
孟子煊无奈笑道:“我这病,能不能治得好,你不知道么?”
年轻医者低下了头。
“你叫什么名字?”孟子煊问,语气亲切柔和。
“小人姓姜,字飞鱼”。
“飞鱼,有劳你了。”
星月洞里,小月愁得有些头疼。
说起来,这牛头怪的手下也真是太不中用了,让他们去做善事,分银子给穷人。这都过去三天了,才化出去那么一点。
照这么个速度,就是再过个一年半载,也化不完啊!
可眼前这只牛头怪,被倒吊在这大厅里,是日日嚎,夜夜哭,吵得人觉都没法睡。
哎,真是缺乏整治人的经验呐,这哪是整人啊,分明就是在折磨自己。可话都已经放出去了,说是不化完不放他下来。但一天到晚看着个人倒挂在眼前晃,嘴里哭爹喊娘的嚎,眼泪鼻涕流了一地,也真够闹心的。虽然,这牛头怪长得不怎么惹人怜爱,但哭起来却是一样的惨。
小月都有点不忍心了!
头疼,真头疼!
小月打了个哈欠。
牛头怪又开始哭了。
小月伸手戳了戳他瘪下去一点的肚子,万分遗憾地道:“这需怪不得我,要怪只能怪你那些手下太不中用了,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慢慢吞吞的,老娘都嫌烦!”
旁边的喽啰们一个个委屈巴巴,就他们这凶神恶煞的模样,那些乡民一见着他们,吓得忙不迭从家里把压箱底的钱都拿出来,双手奉上,哪还敢要他们的钱。他们解释说是来送钱的,那些乡民们吓得更是不得了,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磕头求饶,说是如果嫌钱少的话,看到家里有什么值钱的,都可以拿走,只求能饶了村里人的性命。
哎,好人好事,真是太难做了!
牛头怪急中生智,“女侠既然嫌烦,不如咱们打个商量。你放了我,我做你的小弟,以后这星月洞,你就是老大,我老牛什么都听你的,你要我往东,我就是已经到了西边,那也得屁颠颠跑回东边来。你要做善事,咱们就让弟兄们去铺路修桥,比直接送银子管用多了。你看,成不?”
牛头怪本也不指望这喜怒无常,行事古怪的女魔头能答应,不过是姑且一试罢了。
小月却是沉默不语,手捏着下巴楞楞出神。
这神情,到底是感兴趣呢?还是不感兴趣呢?还有没有得商量呢?倒是说句话啊!
牛头怪都已经准备再往上加点码了!自己在北山头还有个别院,里面住着几房姬妾。要是女侠喜欢,连着这几房姬妾,都可以一并奉上,另外……
牛头怪心如刀绞。
谁知这女魔头突然开口,“你说的,可当真?”
“当真,当真!”牛头怪指天发誓。
“你以后真的什么都听我的?”
“当然,当然!”牛头怪无比赤诚。
“那……成吧!”小月爽快地答应了!
杆就在这里了,还不麻溜的顺着往下爬。三天没睡好,狗都受不了。
今晚,终于能好好睡一觉了!
话说,还没试过当人老大是啥滋味,听起来是挺不错的。
更何况,俗话怎么说来着,闲着也是闲着。
小月正准备去帮他解绳子,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你当真不记得我是谁了?”
牛头怪瘪了瘪嘴,又要开始哭了。
“不记得算了,以后乖乖听话就行!”小月拍拍他的屁股道。
毕竟,被人追得一跤跌进屎堆子里,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不记得最好。况且,将人倒掉了三天,还霸占了人家的洞府,这口气也出得差不多了。
牛头怪脚终于能沾着地了,激动得热泪盈眶。
三个月后,江湖上出现了一个令众妖闻风丧胆的名字——月魔罗。
烛火摇曳的西山别殿里,瑶姬右手重重拍在御座上,“什么月魔罗,哪儿冒出来的,她到底要干什么?”
猪妖吓得汗如雨下,“禀……禀帝君,属下也不……不清楚。听说是最近才冒出来的厉害人物,法力极其高强,手段又极其残忍,已经收伏了咱们妖族不少的山头。又极其会笼络人心,修桥铺路,办医馆,开学堂,做了不少好事,很得百姓拥护。”
瑶姬咬牙切齿道:“她这是要趁我伤势未愈,造反夺权啊!”
猪妖战战兢兢道:“那……帝君,我等该如何应对?”
瑶姬目露凶光,“慌什么?待我伤好些,便去会会她。”
神光璀璨的天宫圣殿内,奉命率兵留守妖族的武星官前来禀告:“禀天君,妖族近日出现了一名外号叫“月魔罗”的女魔头,收伏小妖无数,似隐隐有与瑶姬对峙之势。”
天君钟离亭眉头深锁,淡淡道:“是吗?那正好,由他们内斗去吧,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咱们再趁虚而入,一举拿下妖族。”
“是”,武星官领命。
“你继续严密监视妖族,一有异动,即来禀告。”钟离亭捏了捏眉心,似是极为疲惫。
“是,属下领命。”
“孟太子可有消息?”钟离亭抬头看着武星官。
“还……还没有,瑶姬也一直在打探孟太子的消息”,武星官垂首禀告。
钟离亭微叹一口气,“你下去吧!”
阿煊,你到底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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