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奖。”
季清池对着外人永远都是言简意赅的模样,他淡淡的收回鞭子,慢条斯理,甚至还垂头抚了抚鞭子,抬头看向玄阴,依旧淡然,还显得……很有礼貌。
若是情况允许,洛时初都感觉他还要给对方打声招呼再出招。
玄阴有些疑惑,但因为季清池半天没动静,他以为季清池只是为了象征性的帮纸儿分担一些,于是准备扭头继续对付纸儿。
正当他拉开架势,再次召唤纸人的时候……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很显然,不只洛时初一个人这么认为,起码,季清池这一脸礼貌还迷惑了玄阴。
这一鞭来的比前两鞭都快,简直是猝不及防,玄阴前两鞭才勉强躲过去,这次便不成了,被抽了个正着,被卷的直接砸开了小屋,飞出去一丈远。
洛时初:“……”他默然,震惊了许久才把下巴收回来,问道:“你你你鞭子的威力,什么时候变这么大了?”
季清池回头看了洛时初一眼,还是不说话,转身就朝着玄阴走去,那步伐走的一步一个稳,竟是走出了几分杀气。
“你杀不了我。”玄阴在外面捂着胸口吐了口血,一手撑着地,另一只手狠狠的从嘴角擦过,恶狠狠道,“顶多就是受些皮肉之苦。”
季清池顿了顿,开口道:“也行。”
也行?也行个屁啊!玄阴瞪大了双眼,眼睁睁看着季清池再度举起了手中的打魂鞭,啊喂!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
没等他准备好,第四鞭一路带着电花噼里啪啦的就往下抽来了。玄阴紧紧闭上眼睛,想要硬扛下这一鞭。
这一鞭没有如想象中的痛,他睁开眼睛,发现不知何时,季清池的鞭子已经收了回去。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玄阴,面色如常,却愣是让玄阴感受到了来自无边地狱里的煞气,比起自己,眼前这人有过之而不及,他才是真正的极阴之体,甚至让他感受到了恐惧……
自己的这些伎俩,在他面前,确实有点不够看的。
但是……自己还真是不甘心啊……
玄阴咬着嘴唇,面露不忿抬头看着季清池。
季清池一脚踹翻他,顺势踩上他的胸膛。
洛时初急急忙忙赶出来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画面,季小王爷单方面吊打玄阴。
洛时初感觉有些怪异,在他印象里,季清池从来都是像一个君子,气质翩翩,从来没看过像现在这样痞里痞气的……不像是在教训玄阴,反而像是在——发泄心中不快?
可谁惹到他了吗?
没有啊。起码自己没有啊。洛时初是这么想的。
但季小王爷是不会承认自己因为洛时初有事情不找自己而生闷气的。
哦,可怜的玄阴。
“你们间的私事,我不插手。”季清池踩着他的胸膛,终于开了口。
您这还叫不插手吗?您的脚现在还踩着我呢!!玄阴恨不得吐出一大口血,吐的季清池满脸都是。
“但是你扰乱京都,弥乱人间,这是大事。”季清池慢悠悠的,继续说道。
他突然松了脚,往回走去,“你们先了私事,我不打扰。”
“至于大事,随后再议。”
玄阴坐起身,面露不解。
“如果你还有命的话。”
几个字就这么轻飘飘的落进自己耳中。
玄阴猛然抬起头,却发现没有人因为这句话而反应过度,难道——这句话只有自己能听见?
玄阴皱眉,看向季清池的背影,觉得这个人愈加莫测。
他站起身,抖抖灰,转身向纸儿和玄隐走去。
玄隐依旧在原地,衣袖飘飘绝尘于世间的模样;而纸儿扶着他,看着自己越走越近,脸色随着自己的脚步沉的愈发厉害。
“那位施主说,你我本为一体。”玄隐突然道,“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是我信。”
玄阴的脸色很不好看,但没有插嘴。
“那么,你犯下的所有错,也就是我犯下的。”玄隐温声道,竟让人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
纸儿皱眉,抬头看向玄隐。
“可是这错,委实过了些。”玄隐叹了口气,“我们三个人,从来没有在一起聊聊,不如就此坐下,我们谈谈?”
语罢,玄隐率先坐了下去。纸儿随后,玄阴原地纠结了半晌,终是一掀衣摆坐了下去。
“我并不认为和你有什么好说的。”
“总会有的。”
于是三人坐成一个圈,第一次……如此平静的相处。
“慧可大师是你杀的?”玄隐问。
玄阴没有说话,只不过抬高了下巴,却是默认了。
“京都的几具干尸,皇隐寺的户部尚书独子,也都是你干的?”玄阴接着问。
“怎么,老秃驴,现在想起来要算总账了?”玄阴隐隐有些不耐,“挡了我路的人,我当然要一个个铲除掉。”
玄隐沉重的叹了口气,轻声道:“这又是何必?不过是徒增杀孽。”
“我最看不惯的就是你这个样子。”玄阴不屑一顾,“我本就不是什么好人,我也不信你那一套,什么佛啊道啊,关我什么事?”
“你还不知道吗?我是谁?我不过就是你的一缕杂念,我无心无魂。”玄阴说起这个便有些激动,“我没有轮回,没有下辈子的!那我为什么不能现在就随着我性子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又不像你们一样,要遵什么清规戒律。”他头一偏,不满道,“你们创造了我,给了我意识,却又想束缚我,消灭我,天底下哪里有这么简单的事情?”
“是我的错。”玄隐默默道。
“不,你没错,是我的错。”纸儿突然开口道,“你说得对,是我亲自创造了你,如今你危害人间,我也有过错。”
玄隐握了握纸儿的手,纸儿对着他一笑。
玄阴看着这一幕,心里不是滋味,但几十年过去,如今想想,心倒是静了不少。
看着面前纸儿和玄隐你侬我侬的样儿,不得不说,还是很刺眼的。玄阴如此想着,嘴里有些发苦。
根本没有自己的位置啊。
那自己还要去争什么?
他突然不知道自己活着的意义是什么了。
一开始,他只是个小娃娃,随着自己慢慢长大,拥有人的情感,但——本质上,他压根就不是个人啊……
也注定成不了人。
那为何还要有如此执念?
只不过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告诉自己,不行啊,这些东西都是你的,你一定要把这些东西都抢过来。那些人,不过就是蝼蚁,死了就死了吧,算不得数的。
那个声音是谁?
不知道,一旦冷静下来,现在只是觉得有点可笑。
他无所谓的笑笑:“行吧行吧,我错最大,怎么,现在是要和解还是要杀要剐?请便吧。速度点,我等会儿还要和那什么人去商议扰乱人间的大事呢。”
“其实一开始我就知道了,慧可大师的事。”玄隐在这时出声,“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外出散步,就瞧见你们在树林里埋什么东西,你和纸儿,两个人。”
“我只认出了纸儿,却不知道你是谁,但是纸儿一个劲儿的在挖土,你就在旁边瞧着。”
“第二天,纸儿就告诉我,慧可大师云游四海去了。”
“可这让我怎么相信?就算慧可再怎么着急,他也会亲自告诉我,而不是通过纸儿。”
“我不信是纸儿杀的慧可,纸儿生性单纯善良,干不出这样的事,那就只有你了。可是我没有追问下去,我怕,我怕从纸儿口中听到一些会让我难过的事。于是我选择遗忘,忘记这件事,就当是慧可真的去云游了。因为没人会知道。”
玄阴顿了顿,看向纸儿的目光依旧柔和:“是啊,纸儿真的是个单纯善良的女子。”不过片刻后他又低下了头,“慧可的事,我不会跟你道歉,他对我做的,你不会了解。你说我是杀人凶手,杀人狂魔,视人命如草芥,那他不也一样?好歹,我也算是一条生命,他却千方百计的想要扼杀我。我只是自保,不管你们怎么想。”
“不过呢,这事儿都过了几百年了,拿出来说也没意思。”玄阴松了口气,抬头。
“是啊,都过去这么多年了。”玄隐第一次附和道。
于是三人就再也不说话了。
但三个人围坐在一起,第一次感到气氛能如此和谐融洽。
玄隐忽然道:“可不管怎么样,错了就是错了。”
他转头对着纸儿:“你的错,我来担。”
玄隐又扭头对着玄阴:“你还是不可饶恕,不如以命抵命。”
“你的命,加上我的命,去抵我们的过失。”
“佛曰:‘不可恕。’”
纸儿眉头一皱,脸上的笑容僵住,似是不可置信般。
变故发生的太快,谁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
等洛时初和顾竹书二人赶来的时候,玄阴依旧盘膝而坐,玄隐已经瘫倒在纸儿怀里,腹中插着一把匕首。
那匕首不知从何而来,想必是玄隐自己带入幻境的。
玄隐气若游丝,饶是在这时,还不忘双手合十,行了个佛礼:“阿弥陀佛……弟子前来请罪……我佛……慈悲……”
纸儿扶着他,哭的梨花带雨不成模样。玄隐使劲扬起脑袋,看着纸儿,手不住的想要去擦拭纸儿脸上的泪水,但终究徒劳。
他叹了口气,道了声:“纸儿,吾妻……我只愿你……功德圆满……”
这一口气叹下去,便再没了提上来的劲儿。
画面就停在了这一刻。
玄隐死了。
纸儿抱着玄隐,眼泪一直掉也不见她哭一声,就见得她越抱越紧,像是要把玄隐勒进怀里。
季清池缓步走到玄阴跟前。
玄阴抬起头,面露苦笑:“我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手。”
“可是我想到了。”季清池慢慢道,他将双手背于身后,竟是有几分久居上位的王者气概。
“是啊,你什么都想到了。”玄阴咳嗽了声,继续问道,“那我该怎么向你赎罪?”
季清池皱眉,道:“你要赎罪的不是我,是因你而死的人。”
“可我现在……”玄阴低头看向自己越来越透明的模样,再次苦笑,“该怎么办?”
“自有人来。”季清池缓缓道,他取出了腰间的幻形葫芦,“你可以先在这里待着。”
“诶诶诶,不用了不用了!!我来了!”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季清池还不曾回头,洛时初和顾竹书先回过了头,正是那黑衣黑发黑面具遮脸的黑无常顾河晏。
“唉,你说真是的,怎么又死了?”顾河晏挽挽袖子,无奈道,“这回要勾的,是个老和尚。”
他眼睛一转,正好看见了纸儿怀里的玄隐,他眼睛一眯:“就是这个了!”说罢,他手中赫然出现了一条锁魂链,将玄隐的魂魄从肉身内捆了出来。
“阿弥陀佛,有礼了。”玄隐的魂魄出来后,先是对顾河宴行了个佛礼。
顾河宴连忙躲避了去,惊奇道:“诶你这老和尚怎么不像平常鬼一样出来还要迷糊会儿,你怎么清醒的这么快?等等等等,你把手给我放下,不知道鬼差见不得佛啊,真是麻烦,怎么接了个这个玩意儿来……”
玄隐默默地放下手:“……”
“诶,清池,你面前这虚虚幻幻的是什么东西?”顾河晏环顾了一周,终于舍得把眼皮子落在玄阴身上了,他端详了一会儿,恍然道,“哦,这就是你跟我说的那个……懂了懂了,我这就带走。”
也不等玄阴再说一句话,顾河晏手一挥,玄阴刹那间就幻化成了一道黑雾,顾河宴将它收入袖中,转头看了看纸儿,又看了看玄隐的魂魄,悄悄问道:“你……要不要现个形,安慰人家一下?”
玄隐目光柔和,看着纸儿,内里充满爱意。顾河晏都要以为他马上就要点头,以至于咒法都要在嘴里快蹦出来了,可谁知半晌后,他却摇了摇头,道一声“不必了。”
顾河晏耸耸肩:“行,我无所谓。”
于是顾河晏在季清池跟前蹭了下,道:“那我们就先走了?”
不过转瞬他从上到下认真看了眼季清池,皱眉道:“佛堂对人身也有影响吗?你注意休息,别硬撑,你现在太虚弱了。”
季清池眉毛一挑,不说话。
深知弟弟心思的某兄立即道:“好好好,打住不说。”但想了想,他又凑近季清池,悄声道:“你上次交代我的事,我已经做全了,下次给你带来。对了,你快回来了,这边的事情,你得了一了了。”
季清池嘴角沉了沉,道:“晓得,大哥慢走不送。”
顾河晏:“……”这小兔崽子。
他对着玄隐冷哼一声,“哼,走了!”
玄隐:“……”有什么气为啥又冲我撒了?
事情告一段落,大家的心情也都微微有些沉重,彼此间都不太说话。
纸儿最终还是将玄隐的尸体搬出了幻境,想了想,埋在了静平山下的小屋前。
终究还是不属于这里。
……
没了玄隐,纸儿的身体却无大碍,这让顾竹书很是好奇,每每想要去问个究竟,都被洛时初拦了下来,季清池只告诉他,在这个故事里,玄隐是因,纸儿是果。
玄隐研究佛学,最初的目的,不过就是要让自己的妻子活回来。
如今,就算自己不在了,他的妻子还是会好好的活下去。
这就是玄隐入佛的原因。
他也做到了。
……
事情水落石出,洛时初和季清池二人秉明圣上,以证洛尧丰清白。无奈玄阴被收,玄隐已死。且玄阴一事太过惊世骇俗,因此……无奈之下,玄隐无辜的顶了所有的罪名。
正如他自己说的,他担了所有的过错。
于是,一代高僧,在死后,变成了一代妖僧。
这种事情谁都不曾料到,于是,老街巷口,玄隐成了人人唾骂的对象。
洛时初想要为其抱不平,被季清池说教了一通。
“可这是诽谤!他都牺牲自己了,还要背这种骂名!这不公平!”
“公平不是处处都有的。”季清池叹了口气,“取其中庸,是为道。”
洛时初嘴巴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
一天夜里,纸儿约了季清池,在山脚下的那座小屋前。
“抱歉。”季清池道,抱歉让他承受如此之多。
纸儿憔悴了许多,虽然对身外之名也不是很在意,但听着所有的人在骂着自己心爱的人,都会不太舒服。
“没事。”纸儿笑笑,眼圈红红,眼眶中的泪水从未消退过,她轻轻问,“我还能见到他吗?”
“你们只有一世情缘。”季清池顿了顿,终是以实情告知,“莫要牵挂于此。”
“可我舍不得。”纸儿带着哭腔道,“黑无常来勾魂的时候,他连最后一面都不肯见我,他是不是还在怪我?”
季清池语塞,不知从何安慰,想了许久,他开口道:“他给你留了一句话。”
纸儿猛然抬起头。
她的目光一眨不眨的看着季清池,仿佛要将季清池戳穿,将眼前的季清池身体里盯出个玄隐来。
季清池也直视着她,一字一句道:
“你等着我啊。”
纸儿泪如泉涌,忍不出捂着嘴巴蹲在原地,终于哭出了声。
你等着我啊。
我一定等你。
我回来啦!你一定要接着我!
接着呢,我等着你啊。
到了现在,要换我等你了吗?
虽然知道,从此以后,再也不可能再见了。
没关系,我等着呢。
我一个人等。
等到之前那些溜掉又回来的时光,在我心底里再次盛开出一朵花来。
等到记忆里的你,如一位谦谦君子般,向我走来,对我伸出手。
你说,我等到你了。&/li&
&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我也等到你啦!!这一卷终于就这么结束啦!!
最近有点事儿,要备考,可能不能照常更新,见谅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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