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神不敢,小神只是觉得,对织女、七仙女等动了凡心的神仙,惩罚过于重了些,其实男女……”
“你错了,”王母已听出杨戬的来意,没耐心再听他摆道理,嫣然笑道:“对织女和七仙女的处罚不是重了而是轻了。你说的没错,即使是神仙也摆脱不了七情六欲,所以,对动了凡心的神仙更要重重处罚,否则,怎么管得了她们动凡心呢?”
“小神斗胆说一句,问题好像不是出在神仙身上,而是出在天条上。”
“大胆,你是说本宫定下的天条是错的?”
杨戬心中很清楚,这样的对话只能进行一次,他只有这一次机会,“小神绝无此意,小神只是觉得,连下界都时时修订律法,而天廷的律法从未更改过,小神担心……”
玉帝拦住他的话头,说教了一番下界的律法不能与天廷的律法相提并论云云,总之天条不会有错。
杨戬敛住眼中的不屑,正要开口,王母却勾起唇角,“杨戬,你这个司法天神可当了没几天,腻了?腻了说话,想做这个位子的神仙有的是。”
穿过长长的阴暗走廊,设下八卦密钥的闸门徐徐打开,一束不太明亮的光线随之溜了进来,逆光里勾勒出一个战铠加身的轮廓,那轮廓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正一步一步走近前来。
水滴从岩顶落下的声音在洞里空灵清脆,潺潺活水围绕着一块小小的圆台。圆台之上,身着青蓝色长裙的女子半跪而坐,面无表情地瞧着杨戬。
“刘彦昌和沉香还活着,我没有奢望你能原谅我,但我仍然不想看到你就这样痛苦下去。”
杨婵攥紧裙摆,轻轻问道:“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我当年的确是想杀了他们免除后患,但,血浓于水,沉香毕竟是我杨家骨血。”
杨婵已不是曾经那个坚韧到不肯低头的小姑娘了,她放软了语调:“我求你,不要伤害他们。”
“其实我们对沉香的期望都是一样的,希望他能踏踏实实地做一世凡人,享尽人间欢乐。三妹,你安心吧。”
杨婵垂下长睫掩住眸中软弱的失望,她已听见杨戬的言外之意。
人人都说二哥手腕狠绝,如今,她才算真的信了。
用她的自由,换他们一生平安。
瑶池殿内的莲池中碧水微漾,映照出王母娘娘艳丽的容颜,“让你妹妹上来筹办蟠桃盛会,都这么久了,她怎么还没上来?”
“回娘娘,小神上次去华山时三妹不在,近日小神公务繁忙,脱不开身,因此……”
王母腰肢一摆转过身来,笑颜未变,“你没把本宫的事放在心上。”
杨戬神色不动,“小神不敢,小神一定尽快去华山传娘娘的懿旨。”
“还有一件事,”王母扶了扶头上的金簪,“现有的天条对男女私情的惩罚还不够严厉,从今天起在天条里再加上一条,不但思凡者要受到惩罚,知情不报者也要严加惩处,我就不信绝不了这思凡之风!”
当背后房门吱呀一声打开的时候,刘彦昌正抚摸着宝莲灯出神,闻声连忙将灯放回木盒里装好。
“爹,那是什么东西啊?”
“噢,一个朋友送我的灯。怎么,有人买灯笼?”
“没有啊,哎哎哎,您先别收,让我看看!”
刘彦昌把精致木盒夹在怀中,“没什么好看的,去买点菜吧,该做饭了。”
趁刘彦昌出门的功夫,沉香迅速溜进房间,翻箱倒柜地寻找那只精致的木盒,终于在柜子的最深处找到了。
盒中横放着那盏玉色莲灯,精美灵动,栩栩如生,其下还衬着红色软垫,显然是珍贵异常了。沉香将灯盏拿在手中细看,玉灯竟触手生温,润如凝脂,灯芯处还嵌着一颗金色莲芯。
只是它既为灯,却没有能点亮的引信,未免太名不副实了。
“什么破玩意儿……”沉香把它放在地上,没好气地嘟囔。
没料到,那灯竟自己飞了起来。沉香看得稀奇,伸手一捞,被那灯灵巧地躲了开,沉香跳起来抓它,它却眨眼间飞到屋外去了。
宝莲灯一路飞,沉香一路追,穿过熙攘的集市,也不知撞翻了多少货摊。宝莲灯越飞越高,他一心只想将它抓住,浑然不觉自己脚下已腾飞起来,引得路人纷纷驻足指点议论。
驾云追到河心,河中蓦地爆起高高的水花,溅得沉香睁不开眼。一条火红色的巨龙盘旋而出,化作一个金发红衣的年轻女子,将宝莲灯稳稳接住。
沉香用衣袖胡乱地擦了擦被溅湿的脸,惊喜地发现四姨母出现在眼前,可是……他往脚下一看,自己居然与四姨母双双悬浮在河面上方,心中一慌,身子便失了平衡,不受控制地坠落下去。
“沉香,危险!”眼看沉香就要落水,匆匆追来的刘彦昌忍不住惊呼出声。
红衣女子朗然一笑,飞身上前,托住他下坠的身子,把他稳稳送至刘彦昌的身边,又将宝莲灯交到刘彦昌手上,“给,我们回家吧。”
一路上,沉香却一直眉头紧锁盯着四姨母上下打量,一直到了刘记灯笼铺,也还是不肯在红衣女子身旁落座。她自知显露了驾云之术,被沉香瞧得不自在起来。
“四姨母,你不是凡人!”
红衣女子与刘彦昌相觑了片刻,从身边取出一只装着各色水果的精巧篮子,对沉香笑道:“沉香,看姨母给你带什么来了?告诉你,我有个弟弟,他呀和你一样调皮,这次非闹着要跟我一起给你过生日呢,可是我爹不让,把他关在家里了!”
“你手里刚才没有篮子!这一定是你变出来的,你到底是谁?还有我娘,为什么生死簿上没有我娘的名字,她到底是神仙还是妖怪?”
他心急之下说漏了嘴,自己答应过那个人不能提生死簿的。前几日,他误闯阴曹地府偷看到了传说中的生死簿,却发现属于母亲的那页只是一片空白,后来被判官发觉,险些被打入地狱,幸好那个人及时出现将他救下,还吩咐判官为他加了二十年的阳寿。
空气短暂地沉默了。
“沉香,”红衣女子笑着站起身来,亲昵地拉起他的手,“今天是你的生日,我们不说这些好吗?来,我看看你长高了多少!”
他用力甩开她,愤然道:“那到底什么时候告诉我!我已经十六岁了,还不知道自己的娘是谁,你们一直都瞒着我!你们知道我现在觉得我像个什么吗?我像个妖怪!”说着,拂袖狂奔出去。
“沉香!”
他一口气奔到河岸,望着茫茫长河、如盖苍芎,自己渺小得像一颗尘埃,飘飘荡荡,不知其根,只觉胸中沉郁不堪,块垒难消。
“我到底是谁——为什么都瞒着我——为什么要骗我——”
他仰天长啸,犹如小兽的悲鸣。
重山回荡着他的愁闷,他弯腰拾起鹅卵石,发疯似的往远处扔去,一块接着一块,仿佛这样就能把心中的烦恼减少几分,可是河面溅起的只有水花,水花落回河面,又成为原来的河流。
“什么事让你生这么大气啊?”
闻声回首,原来是先前那位神仙似的人物,长发半散,折扇在手,一双温和宁静的眼眸,一身墨黑宽袖的衣衫,更显得清傲英挺。沉香顿时又惊又喜,“真君老爷!”
沉香记得当时在阴曹地府,判官就是这样叫他的。
“别这么叫我。”杨戬略一摆手,含笑走近前来。
“那我叫您什么呀?”
“如果非要叫点什么……就叫我舅舅吧。”
沉香喜道:“舅舅!”
“今天是你的生日,舅舅来看看你。”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只系着红绳的玲珑金锁,亲手为沉香戴在项上。
沉香欢悦地摩挲着金锁,有点不敢置信,“金的?”
杨戬微诧,随即笑着点了点头,轻轻揽住沉香肩头,一同往岸上走去,浅笑如春。
村道古朴,河流静谧,好似将满砚青黛泼落凡间,闲淡写意出炊烟缕缕,两人并肩坐在绿茵上,仿佛已是多年故友。
“您连我的生日都知道,一定知道我娘的事吧?我稀里糊涂地过了十六年,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这也就罢了,可是忽然有一天,我发现自己身上有法力,我还能进阴曹地府,而且我还知道了我娘不是凡人,每年都来给我过生日的四姨母居然也能腾云驾雾了!”
“四……你四姨母也来了?”
“您连我四姨母都认识?”沉香颇感惊讶,印象中,四姨母每次都是一个人出现,没问过她从何处而来,也不知道她往何处归去,没想到这位舅舅竟认识她。一种奇特的感觉涌上心头,打湿了沉香的眼眶,“您跟我们家一定有很多关系,您是不是……我的亲舅舅?”
那双和杨婵神似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盛满了期待和委屈,杨戬看在眼里,心上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缓缓点了点头。
沉香坐直了身子,哽咽道:“舅舅,我娘……”
他早就知道瞒不住的,“如果你能答应我,知道了之后,从此不要再想这件事情,踏踏实实地过你的日子,我就告诉你。但今天是你的生日,我不想让这件事坏了你的心情。”
“好,一言为定,明天这个时候,我们在这里见!”沉香只觉得有一股无形而不尽的力量充盈着他的心房,一种能带领他走出年少蒙昧的力量,这股力量是眼前这个人给的,让他恍惚觉得,只要有这个人在,他就什么都不用怕。
“快回去吧,你爹和你四姨母还等着给你过生日呢。”
沉香展颜应着,眼睛里星光闪烁,“我今年最贵重的礼物,就是我有了一个舅舅!”
少年兴冲冲地跑远了,杨戬的眉宇间却渐渐染上化解不开的哀愁。
哮天犬从树丛中窜了出来,贴到杨戬身边,“您真的要告诉他啊?”
“瞒不住的。”若有若无的叹息压得人透不过气来,“就算我不告诉他,刘彦昌也会告诉他。”
&/li&
&/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