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池殿内的莲池中碧水微漾,映照出王母娘娘艳丽的容颜,“让你妹妹上来筹办蟠桃盛会,都这么久了,她怎么还没上来?”
“回娘娘,小神上次去华山时三妹不在,近日小神公务繁忙,脱不开身,因此……”
王母腰肢一摆转过身来,笑颜未变,“你没把本宫的事放在心上。”
杨戬神色不动,“小神不敢,小神一定尽快去华山传娘娘的懿旨。”
他当然知道,王母钦点杨婵筹备蟠桃会并非真的看中她的才干。这等费力不讨好的差事,若办得妥当,并无功绩,可若办得半点不妥,却要落人口实。
一母同胞的兄妹俩,一个位极仙臣,一个只在下界守山,都是王母一手安排,其中渊源却要追溯到他们的母亲瑶姬一辈了。
“还有一件事,”王母扶了扶头上的金簪,“现有的天条对男女私情的惩罚还不够严厉,从今天起在天条里再加上一条,不但思凡者要受到惩罚,知情不报者也要严加惩处,我就不信绝不了这思凡之风!”
湛湛河水,声声莺啼,在少年看来都变得烦恶不堪,他放缓了步子寻觅着杨戬的身影,昨日约好的,在此相见。
幽光一闪,杨戬凭空出现在少年身旁,微风吹动他的雪白衣衫,长身玉立,笑颜和暖,“沉香!”
沉香怔怔地望着他,稚嫩的脸上带着几分生疏与畏惧,泪水渐渐盈满了眼眶。
杨戬的笑意渐渐凝住,“你已经知道了?”
沉香扑通一声跪下,“舅舅,我求求你放了我娘!”
“沉香,你快起来!”
“我不起来!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
“我和你娘做了几千年的兄妹,她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一直宠她爱她,事情弄成这样,你以为我愿意吗?”喉咙像是在灼烧,杨戬用力又平静地道了出来。
“那你为什么还那么对待她?”
在少年的眼界里,不过是山野村庄、狗盗鸡鸣,哪里懂得什么三界苍生、人心险恶,哪里体会过食不下咽、如鲠在喉的苦楚,哪里明白不堪回首、欲语还休的无奈……
“沉香,有很多的事情你是不懂的。”杨戬叹道,“这些年你没有娘不是一样过得很好吗?”
“以前我没有娘,所以我也不去奢望,可是忽然有一天我知道我有娘了,而且她还没有死,在另一个地方受罪,我还能安心地活下去吗?”满心的酸楚一点点蜿蜒到眼角眉梢,仿佛有人在他的心上扎了一根刺,让他的心在每一次喜怒哀乐时都隐隐作痛。
“你有这样的孝心,我很高兴。”杨戬上前一步扶起沉香,“来,起来,沉香。舅舅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所以我希望你能过得好一些。凡间的生活,不管什么样的荣华富贵,只要你挑得出来,我就能帮你办到。”
“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想要我娘得到自由,我只想我们一家人团聚在一起!”
“你娘犯了天条应该接受惩罚,这件事情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冰凉的语句刺得心底生疼,连春光都冻上了一层霜色,沉香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舅舅,您心真狠哪!”
杨戬刹那地失神,沉香固执的眼神像极了三妹,他仿佛又听见三妹跪坐在华山秘牢里一字一顿地说出“我永远不会原谅你”,尖锐如刀地凌迟着他的心。
“舅舅,看到我和我娘这样,您心里也不好受吧?您就带我上天,求天廷放了我娘吧!”
“让天廷放了你娘?你这是痴人说梦!”
“你是不敢让天廷知道,你是怕我们会连累你!”少年任性的脾气冲上心头,朝那个变得陌生的背影吼道。
杨戬猛地回头,“我是怕你上了天连小命都保不住了!”
“你是不敢面对天廷,你是怕丢了你的乌纱帽!”
“闭嘴!”
“我偏不闭嘴!”杨戬愈怒,沉香就愈以为自己戳到了他的痛处,愈以为自己说对了,“你和下界的贪官污吏一样,只知道对下面耀武扬威的,对不敢对上面说半个’不’字!你明知道他们不对,你却不敢跟他们对抗!你太自私了,我瞧不起你!我一定要想办法上天,求他们放了我娘,就算根深碎骨,我也在所不惜!”
“粉身碎骨,就你?”杨戬不怒反笑,“我现在就能让你粉身碎骨!”说着,折扇轻点,一团幽蓝的光芒瞬间包裹住沉香的身子,墨扇一展,从沉香的头上缓缓压了下去,令他整个人逐渐缩小,四肢百骸被压得咔咔直响,钻心刺骨的剧痛蔓延全身,直缩到一尺来高。沉香几乎要痛得昏过去,墨扇上的力道一收,他才随之变回原样,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还有胆子粉身碎骨吗?”
沉香畏惧地仰视着杨戬,泪痕挂在双颊,不敢言语。
杨戬冷声道:“我给你两条路走。第一,做回你的凡人,想要什么样的生活我都可以帮你;第二,去做一件你根本办不到的事情,而且随时都有丧命的可能。你好好想一想。”
刘记灯笼铺中,刘彦昌正立在案边糊灯笼,只觉光线微暗,有人从门口徐徐走了进来。刘彦昌抬眼看去,那人身着素衫,半散长发,神色冷峻,目光凌厉,倒有几分眼熟。
“东海四公主呢?”
东海四公主正是沉香口中的四姨母,在东海龙族中行四,姓敖,右耳前有一片鳞状胎记,红星细闪,有如明心一颗,故取名曰听心。
敖听心早已有所察觉地从里间快步赶了过来,惊讶道:“二郎神,你来干什么?”
无视刘彦昌诧异的目光,杨戬的面色沉得像千年不化的积雪,“你们背地里怎么骂我都行,只要你敢带沉香上天,我保证第一个死的就是他,”又将目光扫向刘彦昌,“还有你。”说完,拂袖便走。
刘彦昌不要命地追上来,“你把三圣母囚禁在什么地方了?”
他轻扬右臂,白袖飘飞,刘彦昌的身子便被击得离地而起,狠狠摔了回去。
杨戬不知何时已换上一身银铠,在华山西峰降下云头。步入华山秘牢入门之前,瞥见一个头戴恶鬼面具的凡人正躲在岩石后面鬼鬼祟祟地张望,他便不动声色地闪到那人身后。
那凡人一回头,正迎上杨戬冷冽的目光,虽是一愣,还算镇定,仗着自己面具吓人,朝杨戬张牙舞爪地喝道:“大嘴猛怪,见人就吃!见人就吃!见人就吃!”
杨戬心情极差,懒得见人犯神经,抬手挥出一道真气将面具击得粉粹,罡风拂乱了凡人的长发,细看去,原来是个眉清目秀的小姑娘。
“变戏法的?”小姑娘潇洒地甩了一甩被吹乱的发丝,看出杨戬的一身行头不是寻常货色,毫不避讳地朝杨戬走过去,抬手便要去摸杨戬的天眼,“你那只假眼睛是什么在放光?让我抠出来看看……哎呦!”话未说完就被杨戬扭住了手腕,痛得直呼出声,“看着长得斯斯文文的怎么这么粗鲁啊!”
守山的康老大已赶了过来,“二爷,她不过是下界的一个小姑娘。”
“一个下界的小姑娘就能随便上山,你们是怎么守山的?”
康老大赶紧躬身请罪,“是兄弟疏忽,兄弟疏忽……”
“送她下山,再有下次,我不会这么客气。”说着,一把将那凡人甩进康老大怀中,大步往秘牢走去。
康老大松了一口气,责问她为何上山,那小姑娘振振有词,什么山上有神仙啦,山上有宝藏啦,又向康老大打听起刘彦昌来。
康老大一听“刘彦昌”三个字,神色微变,“你打听他干什么?”
“问他要我爹啊!他老婆生孩子,我爹带着我哥哥上山来祝贺,从此再没有回去,都十六年了!”
康老大心中一震,“你是不是姓丁?”
“你怎么知道?”
十六年前梅山兄弟奉命寻找刘彦昌的下落,在华山碎石中发现了一对父子的尸体,只是受损严重辨不清面目,当时众兄弟都以为那就是刘彦昌父子。后来守山时听往来的百姓提起那日丁府的丁大善人抱着幼子上山庆贺,从此再没有回去。想是二爷开山裂石之时引得华山巨石滚落,不巧正砸死了这对无辜的父子。
康老大满心内疚,但又不好表露出来,只道:“都十六年了,找不到了!”
若在从前,以杨婵的性子,她从未低声下气地央求过谁,即使是幼时家中剧变,她也未曾向要处死他们的玉帝和王母低头,可是现在,为了丈夫和孩子,她却低头了。她早已不再妄想,只求能见家人一面。
杨戬不欲向杨婵多做解释现在的她要想见到沉香有多难,他希望杨婵能改变主意。狠心将亲妹妹压在华山之下,为的便是护她周全,若是将沉香直接带到这里,只怕他会将三妹思凡的秘密捅出去。杨戬回想起那孩子竟不知天高地厚地要上天廷,心里便觉好笑,如若天廷真有这般好心,自己又何苦顶着王母亲召三妹上天的压力不放人。
“只要能见他们一面,我不惜魂飞魄散。”杨婵低浅的声调坚如磐石,“他们,毕竟是我分别了十六年的丈夫和儿子。我不会让他们发觉,我只求能看他们一眼……”
“好了,不要说了。”杨戬垂下羽睫掩住眼底的不忍,他的心已被妹妹凄苦的软语拧得生疼,他愈来愈庆幸自己穿着这一身硬挺轩昂的宝铠,起码不会让他看看起来太过狼狈。
在沉香不察觉的情况下让三妹见他一面,据杨戬所知,只剩下两种方法。
一种是助杨婵的魂魄离开秘牢,但她法力已禁,魂魄一旦离开肉身便会慢慢耗损,直至三魂七魄尽散,而这第二种方法,乃玉泉山一派的秘传法术,需要极高的修为底子。
当年杨戬师从玉鼎真人之时,玉鼎真人想要传他这门引以为傲的秘术,但杨戬却认为此法委实蠢笨且不实用,奈何师父执意相授。杨戬耐不住软磨硬泡,只得默记了法诀,只是三千年来从未用过。
这门秘术如今竟要在三妹身上派上用场,三妹虽不懂得其中险要之处,却仍肯信任自己能让他们母子平安相见,杨戬心中也分辨不清自己究竟是悲是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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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四公主的名字,我还专门去查了一下,宝正中没有官方名字,“敖红”是出自同人,纠结再三我还是按宝前的官方名走啦~也是希望取它的美意“听心”,听谁的心,你们想必都知道哈哈哈.&/li&&/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