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冒险以身入境本就是形同蛮干,如今与这老妖缠斗半晌,已成强弩之末,只想迅速解决此事破境而出,见老狐狸伏地若死,心下冷笑:“装死么?”
他收回长戟附身作查看状,老狐狸猛地将利爪伸向杨戬的咽喉,杨戬早有所料,轻巧避过,反手扣住她的脉门,哪知此招竟是虚招,老狐狸血口一张,一根细小银针直射出来,正中杨戬侧肋章门穴。
五脏气血汇于章门,杨戬顿觉内息一滞,再提不起半点力气。
老狐狸总算松了口气,阴笑道:“跟老娘斗,真君还是嫩了些!”说着,将杨戬一掌挥开,踉跄起身,运起法力朝越缩越紧的边界隔空连击数掌,整个幻境都震颤起来。
攻击毫无还手之力的幻境,比攻击能闪会躲、肉身成圣的杨戬省事得多。
倘若幻境被她击破了,魂飞魄散的便会是杨戬。
杨戬以长戟杵地,方要借力站起,顿觉掌门穴处一阵大痛。狐妖的掌力看似击在幻境边界上,实则掌掌落在杨戬的元神上。
忽然,不知怎么的,那老妖停止了攻击,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像是透不过气,一张惨白的脸涨得通红。杨戬瞅准机会,握紧长戟,拼力朝狐妖掷去,狐妖躲闪不及,被长戟刺穿肩膀。长戟通灵,向下一坠,便把老妖钉在了地上。
他抬袖掩住涌到口边的鲜血,喝问道:“我给你最后一次活命的机会,说,你与三圣母究竟有何过节?”
老狐狸明白自己再无挣扎的余地了,心底的畏惧已到达顶峰,但她仍死死捂着自己的脖子,喘息艰难,“是……是宝莲灯,三百年前,三圣母用宝莲灯杀死了我一家百余口……只剩下我一个,我……我替全族报仇!”
三妹会借宝莲灯之力杀人?
“你家在何处?”
那老妖却是一副快要被掐死的样子,再吐不出半个字来。
看老妖的神情,不像是在说谎,其中一定另有隐情,但这梦境转眼便要破裂,再不能耽搁下去,杨戬凝神诵决,梦境正上空豁开一个圆洞,杨戬拼尽最后的力气,用长戟挑起老妖,纵身一跃而出。
……
“主人,主人!”
溃散的神识渐渐聚拢,低低的呼唤渐渐清晰,撑开眸子,便看见顶着乱发的哮天犬正一脸焦急地盯着自己。强撑幻梦几乎耗尽了他的力气,让他一时无法判断自己身在何处。
“主人,您没事吧?吓坏属下了!”
狐妖,桃林,梦境,刘家村……散落的记忆逐一归位。
“是你扼住了狐妖的真身?”
“是,主人。属下察觉沉香的家中有狐妖的气味,便隐了身形进去查看,说来也怪,那狐妖……”哮天犬抬眼瞧见杨戬不耐的神色,忙言简意赅:“属下发现那狐妖竟变作小虫的模样抱住了沉香的头发,翻了半天才把她摘了出来,但……叫她给逃了。”说着,做错事似的耷拉下脑袋。
原来是哮天犬在千钧一发之际扼住了狐妖的咽喉,才教杨戬有机会将她制住,否则……
杨戬抚了抚哮天犬的乱发,“做得很好。”
“啊?”哮天犬有些受宠若惊,但瞧了瞧主人的脸色,那份欣喜立刻被担心替代,“主人,属下有个请求……下次再布法阵的时候,能不能带上属下?属下虽然蠢笨,但也想给主人护法,一定不会给主人添乱的!”
杨戬心下感动,暗想:如今大耗法力,没有十天半个月休想复原,那狐妖也好不到哪儿去,近期无法再兴风作浪,暂可搁下,慢慢找寻。只是方才,三妹竟不顾性命地逗留下去,若不是自己将她强行拉开,只怕她已魂飞魄散,说来也是三千岁的人了,只顾贪恋一时的虚幻,丝毫没有把自己的性命放在心上!想及此处,又觉气恼,章门穴猛地一痛。
“主人,”哮天犬见主人面上显露出吃痛的神色,担心得不得了,“属下陪您回真君神殿吧!”
“不,”杨戬冷着脸道,“去华山,瞧瞧她的命还在不在。”
哮天犬见主人正在气头上,也不敢劝,何况听主人的意思,似乎三圣母生死未卜,便不吭声,随主人往华山飞去。
待到华山,杨戬的状况已缓和了一些,章门穴的阻滞解了大半,施法换上银铠,匆匆进入秘牢。
闸门缓缓开启,只见杨婵跪坐与圆台之上,泪流满面,幽幽的亮光映在布满泪痕的脸上,宛如笼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杨婵素来心性坚强,从不轻易落泪,此时竟哭得梨花带雨。
杨戬见此情状,胸中气血翻涌,又恼怒又心痛。“我告诉过你,千万不要碰到他的身体,要不是我及时拉你回来,你就魂飞魄散了!”
杨婵听见哥哥的责备,缓缓地将视线从放空中收回,慢慢转向杨戬的方向,冰冷绝望的眼神穿过杨戬的身躯落向空无,像是在怪杨戬打搅了她的回忆,似乎似乎她的全部便是守着那一座小小的圆台,守着她十六年来仅有的幸福回忆。
当年刘彦昌不忍心让她受到触犯天条的惩罚,几乎就要离开她。
那时的她说了什么?她说,我哥哥是三界第一战神,有他在,什么都不用怕……
真可笑啊。
要有多绝情,才能违心地承认自己的母亲犯下了不可原谅的过错?要有多狠心,才能背负着血淋淋的灭门记忆去亲手毁灭另一个至亲家庭?
晶莹的泪水顺着她姣好的面庞滴落,令杨戬的心如同揪起般痛楚。在两种亲情之间,她倒向了另一边;甚至在性命与丈夫儿子之间,她倒向了后者。在她抛出宝莲灯的那一刻,她就无言地宣告了兄妹的决裂。
没错,是他逼的。
两人相对无言,良久,他轻叹一声,转身离去。
闸门徐徐打开又徐徐关紧,侍立在门外的康老大躬身行礼,见杨戬大步流星,脸色十分难看,康老大无奈地摇了摇头,三千年相依为命的兄妹闹到这步田地,委实令人唏嘘。
哮天犬不放心一个人离开,一直守在洞口等待杨戬,见杨戬出来,便也跟了上来。
山路漆黑,杨戬越走越快,好像躲着谁似的,一直绕过秘牢洞口的山壁才放缓步子,渐渐停了下来。
狗能夜视,哮天犬借着微弱的星光瞧见杨戬的身子似在颤抖,便想上前搀扶,谁知刚一碰到主人的手臂,主人大半个身子的重量便斜斜地压了过来。
“主人!这、这是怎么了?”哮天犬慌了神,用力撑住主人摇摇欲坠的身体,却觉主人身前的铠甲触手湿热,哮天犬心底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缩回手来看,果见暗红一片,惊道:“您吐血了?难道、难道三圣母她……”
杨戬抬手止住了哮天犬的话头,免得他瞎猜出那个不吉利的词来。
“三圣母没事吗?那真是太好了,可是主人您到底……”哮天犬突然想起了什么,“是不是方才该死的老狐狸伤了您?”
杨戬听得哮天犬语气有异,“你认识她?”
“也没什么,那只狐狸之前偷了您赏给属下的骨头,属下还没报仇呢。”
杨戬奇道:“她偷你的骨头做什么?”
“这……”哮天犬也想不出其中缘由。
“在何处偷的?”
“真君神殿。”
“一派胡言,一个下界的狐妖就能随意出入真君神殿?”
“当时主人去上朝了,不在殿内。狐妖天生擅于伪装,那只老狐狸又修炼得颇有些道行了,咱们的侍卫辨不出来也是有的。”
“这老妖引你去了哪里?”
“引我……?”哮天犬一愣,没料到主人竟会用“引”这个字,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已冒了一身冷汗。
杨戬见哮天犬的神色十分奇怪,便知其中必有蹊跷,安抚道:“别怕,但说无妨。”
哮天犬怔怔地一字一句道:“引我……去了……华山……”
莫说哮天犬,连杨戬都是心头巨震。
……三圣母用宝莲灯杀死了我一家百余口……
……我替全族报仇……
耳畔回响起老狐狸狰狞的语句,字字如鬼似魅。
原来这一切都被下界一只小小的狐妖监视,被她牵着走了一路,自己竟然毫无所觉。她算准了自己会将此事瞒下,又借机想在幻境中把身无法力的三妹杀死,甚至把自己也一并处理,这样将来就不会有人找她寻仇……那么接下来呢?一计不成,会不会将三妹思凡之事直接捅上天廷?都时候天廷治自己一个包庇之罪,又是一石二鸟……
杨戬死死攥紧了拳头,心神激荡下,一口血气逆冲上来,低声呛咳不止。
“主人!”哮天犬正自惶急,手忙脚乱地为主人顺气拍背,却被杨戬抬手堵住了嘴。
“噤声,你想嚷得他们都听见吗?”杨戬的脑海中反复涌现着梦境中的情形,忽然瞳孔紧缩,“不好,你即刻去一趟刘家村,设一道结界,不准沉香踏出村子半步。”
哮天犬有些发愣,“您是担心沉香会来找三圣母?”
“是我低估了母子亲情的力量,我不该同意三妹见他,三妹的孩子……一定会来找她的。快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但愿还来得及……
杨戬的身体倚着山石滑落,心里抑制不住地着慌,就像当年眼睁睁看着母亲在自己面前被大金乌活活晒死一样,他恍惚已经看到了三妹思凡之事的败露,就像掌心的玉树碎片,任他拼命抓取,却还是从指缝中溜走。
心底一个越来越强烈的声音不断地跟他说:你拦不住的,你终究是拦不住的……&/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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