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小黑果然起了个大早,把我从床上拖起来,拉我出去练弓。为了防止叫街坊邻居瞧见,地点选在了我家后头的老林子里,离家不远,也人迹罕至。出门的时候我才觉得……这些神兵真是太难带了。
我哥的归暮已经挺大了,他专门买了个巨大的旅行袋来装归暮。可是我的升月比起归暮大了两倍不止,这背在身上出门……实在太过非主流了些。好在出门的时候太早,街上没什么人,我背着升月鬼鬼祟祟地跟小黑钻进林子里。我瞧着升月发愁:“它这么大,我回头怎么把它带走啊?兵器是不是不能上飞机啊……”
小黑嫌我一天尽操无用的心:“你想那么多干嘛呢,回头实在不行,我帮你带着。欸,不过,话说你要去哪儿?”
我一边被他拽着胳膊往前走,一边翻白眼:“废话,上学啊!我还有半个月开学呢。”
他哼笑一声,没有回话,我又开始忧心其他的事情:“小黑你说,半个月足够把这边的事料理完么?”
小黑瘪瘪嘴:“难。”
我也觉得难:“那实在不行,回头我跟唐老师请假好了,唐老师人可好了,肯定准假的。”
他侧过头来嘲讽我:“是呢,你再成天光愁这些闲事,回头重伤不治半死不活,这假他不准也得准了。”气得我抬腿给了他一脚,不过他轻轻松松就躲了过去。
我前一日睡得迟,今晨又起得早,难免有些困倦。小黑领我到了林中一片还算空旷的空地,松开了我的胳膊,我顺势伸了个懒腰。小黑则跳到了另外一边一块凸起的石头上,蹲下来随手摸了摸岩石,复又看向我:“阿凝,来。”
我走过去:“嗯?”
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卷竹简:“你先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辨出这是文卿天字二号格中的一卷。打开先瞅了眼开头,大致明白是记述升月弓法的一些内容。我边翻边问:“我记得文卿是有箭的。”
小黑点头道:“是有,不过那一种也就对付对付当年那老狼那样的角色。普通的箭扛不住升月的能量,对于那女怪那样的实力,更是不够看。”
我若有所思:“所以,就必须以灵力化箭,才能和升月相配,发挥最大的威力。”
小黑很满意:“是的。这一卷里头是不同的灵箭化法,全部学也来不及了,我昨晚选了几种,主要是攻击和封印方面的,你就练那几种就行了。喏,我画了圈儿。”
我展开竹简,果真看见了小黑指的那几种,点了点头。可是心里又觉得哪里不太对,琢磨了好一会儿,才发现了问题:“这些竹简不是在我房里搁着的吗?你昨晚怎么拿到的?”
小黑露出了高深莫测的微笑,但笑不语。我怒道:“你昨晚趁我睡着溜进我屋里了?”
他还是光笑不说话,神色贱得可以。夏天本来穿的轻薄,我睡相又不知道好是不好……小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我一怒之下,顺手取下肩上的升月,升月入手仿佛和我心意相通,体内灵力自然而然就被引出,眨眼之间银光流转。我另一只手也蕴起银光,虽然从没有做过,但竟然很顺利地凝成了一支灵箭的雏形,接下来的事顺理成章水到渠成,弓箭合一,箭指小黑。小黑火烧屁股一般从石头上蹦了起来:“卧槽!”
他这一窜就往后退了数米,身形如鬼魅。他向我喊:“文君凝你玩真的啊?!”
我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一则这样的感觉着实奇妙,仿佛天地万物都被我控在手中;一则我也不信小黑真的会被我这么个初出茅庐的菜鸟伤着,我的确想亲自试试升月的威力,于是提高声音提示他:“叫你犯贱!我松手啦,你躲着点。”
他听我此言,依旧聒噪:“试弓你随便找棵树试不行吗!我玄遇堂堂妖尊,竟要给你练手……”话虽如此,可他手中动作不慢,迅速捏诀结印,造出一个黑色的结界来。我见他已然准备好,颇兴奋地笑了笑,便松了手,灵箭离弦而去。那支灵箭撕裂空气势如破竹,狠狠钉进结界中心,速度猛地一滞。我和小黑都凝神瞧着结界的反应。只见银色长矢刺入黑色屏障,片刻之后,黑色的屏障上面慢慢出现了银色的裂纹,而长矢看似钉死,实则仍在慢慢推进,不过也就几秒的功夫,结界不堪重负砰然破碎,灵箭破壁而出,向着小黑直直刺去。小黑猛地一侧身,那只长矢贴面飞过,又钉上了一棵粗壮的松树,松树轰然倒地,灵箭才慢慢消散,不见踪影。
我:“……卧槽。”
小黑回到我身边,薅了一把我的头发:“你谋杀啊?”
我没好气:“你又没死!”
他大呼小叫:“开玩笑,被升月射一箭是闹着玩的吗?难不成我死了你高兴啊?”
我懒得理会他。将力量握在手中的感觉实在是酣畅,我颇兴奋地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是我自己的手,手里握着从前从没有想过的力量。我突然觉得,或许战胜千宵也不是不可能实现的事情了。
小黑“哼”了一声,怒气冲冲道:“过来,上课了!”
接下来的日子不必细说,日日如一,小黑授我身法弓术。我们每日早出晚归,我每天灵力都要被消耗一空,每天回到家沾枕头就能睡着,着实累得不轻。但我的进步也是显而易见的,我不仅熟悉了小黑为我选择的那几种弓法和灵箭的化法,习得了文卿当年自创的几种封印术,顺便把其他箭术弓法也都浏览了几遍,记了个八九不离十。若说短板,也就是小黑授我的身法我练得实在不怎么样。他是灵猫化身,身法诡谲多变且有深厚修为支持,我就不行,我从小身法基础就不怎么样,解灵固然给了我极大的提升,可也很难做到像小黑要求的那样完美。我有些灰心,小黑倒不以为意,宽慰我道:“无妨。”
外婆也时常来我练习的地方给我指点,君回倒是只来了两三次,说他的剑法和我的弓法截然不同,没什么能帮上我的。其实我瞧得出,经过上次一战后,君回一直自责。又曾被我逼着提及心中压抑的情感,这段时间,他比从前还要沉默寡言。我偶然听外婆提起,说他这些日子和我一样,修炼起来像是发了疯。
君回从来都办事妥帖为人稳重,从不叫人为他担心。外婆不知其中原因,只当君回是因为没能保护好我而自责,还叫我去好生劝劝君回。
外婆不知内因,我却是知道的。我知道我的大哥产生了一段错误的情感,我知道他正陷入痛苦与纠结。理智这东西是不可能随时都有效的,我知道君回的性格,但我实在不相信他说自己对女怪产生情愫是因为什么“美色”,我绝不信我的大哥会因为这样的事情,被一段错误的情感纠缠至此。
隐隐约约的,我觉得冥冥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将很多事情串联在一起,但想寻到那根抽丝剥茧的线头,又无从下手。小黑素来最能揣摩我的心思,没用两句话就把我的心事给逼问出来了。他蹲在那块石头上,一边嚼泡泡糖,一边做思索状,半晌道:“嗯……”
我提着升月走过去,坐在他身边休息:“你有什么办法吗?”
小黑:“有倒是有,但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告诉你。”
我道:“废话,你有办法干嘛憋着,快说快说。”
小黑为难道:“不太好吧,而且我觉得,最近这段时间不能分心。要不然等处理好龙陵的事,咱们再看?”
我轻轻打了他胳膊一下:“有没有那个命还难说呢。再者,我哥要是战场上对那女怪心慈手软,那可怎么办?”
小黑道:“那你直接别叫他去!你我,还有徽琼,我们仨去,不带他。”
我道:“不行不行,外婆不能去,我外婆年龄那么大,不行不行。”
小黑嗤之以鼻:“你以为徽琼做了那么多年的文氏族长,是吃素的不成?她那柄‘慎独’杖当年也是赫赫有名的好吗?”
我依然拒绝:“不行,我外婆都七十五了,当年再怎么厉害,我们身体底子都是凡人肉胎,这事没商量。”
他耸耸肩:“也轮不着你跟我商量,你回头自己去劝你外婆吧!”
我皱皱鼻子:“那是我的事,不用你操心!你先说我哥那事,怎么办?”
小黑皱着眉头吹出来一个泡泡,犹豫了很久。泡泡“啪嗒”破了,沾了他一嘴。他才含含糊糊道:“好好好好吧。”说着摊开手,手中躺着一只白玉瓶,道:“我那天去文卿那里,还拿了这个。”
我跳起来:“端华镜!”
小黑耸耸肩:“我听那女怪说你哥是一世之魂的时候,就想着要查查了。其实之前我最开始见你哥的时候,我也有一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我从他手上拿过玉瓶,把端华镜从里头倒出来。可是四下并没有水,我忙对小黑道:“小黑,快,水。”
他看了我一眼,挥手在地上变出一滩水泽。我急忙将端华镜投了进去,眼见它在水中化成了一面银闪闪的镜子。我将灵力凝于指尖,刚欲书写君回的生辰八字,小黑却一把拽住我的手,看着我认真道:“阿凝,你确定要这么做?”
我道:“你拦我干什么?你已经看过了?”
小黑道:“是,我看过了。”
我问:“有什么我不能知道的吗?”
小黑摇摇头:“没有。”顿了顿,他又道:“你若想知道,也是可以的。只是我觉得……”他似在措辞,犹豫了很久,还是放弃了,“算了,你想看就看吧。”
我有些紧张,但依旧强自镇定。灵力凝于指尖,我写下了君回的生辰八字,将它投入镜中。小黑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我身边,轻轻牵住我的手。
镜中光华愈发璀璨,往事一幕幕显在眼前。我只觉得胸口几乎窒息,压抑得生疼。小黑察觉到我的变化,牵着我的手愈发用力。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当最后一丝光华消失,我足下不稳,险些摔了一跤,幸亏小黑及时扶住了我。
他扶着我坐到那块石头上去,小心道:“你还好吧?”
我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控制住情绪,一字一句道:“……此事……绝对不能让我哥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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