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国昭德三十年的春天,看似平静的京城内暗潮涌动。当今圣上无子,几位被看好的宗室子弟各自为政,卯足了劲想方设法要在朝堂上一展身手,争得圣上偏好。
然而一大清早,在安王府内,一阵娇俏天真的女儿声音却打破了这股劲头。
位于王府西北角的一个院落内,一名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女子正只着中衣、披散着头发在栽满了青竹的院墙边找人。
“谦谦?”她一边喊自己要找之人的名字,一边钻入院墙边的一排竹子里,拨拉开叶子往里面探头。
她记得的,她的谦谦偶尔喜欢和她玩儿躲猫猫,故意躲在一个隐蔽的角落里,然后趁她不注意忽然跳出来吓她一跳。
今天一大早谦谦就不见了踪影,会不会也是在和她玩躲猫猫?可是他藏到哪里去了呢?
小竹林中没有他的影子,女子嘟了嘟嘴巴,转头去别的地方继续找。
他的谦谦真厉害,每次都能藏地让她找不到。
女子正这么想着,院外传来一个青年男子俊郎的声音。那男子看到只着中衣的女子,惊疑地叫了一声:“双儿?”
这名男子名唤宁谦,是安王宁成则的正室嫡子,今年二十有二,正是参与争夺皇帝宝座的几名宗室子弟之一,并且是其中最被外人看好的一个。
不过眼下,他可没有心情关心这些明争暗斗。他看着面前女子衣衫不整、披头散发的模样,皱着眉心疼不已。
“你怎么不穿衣服便出来了?”
这名女子便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堂堂宁王世子妃。她本名唤作喻双,是喻铭将军与已过世的正妻云氏所生的女儿、喻将军府的嫡女二小姐。
这位喻府二小姐号称是京城第一美人,生得倾国倾城;加之才华出众,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但凡见者无一不称赞其才貌双全。
然而现在的她全然没有他人口中交相称赞的倾城模样,反而狼狈不堪。不仅没穿衣服没梳头发,连鞋袜也没穿,赤着一双小脚踩在地上,光洁干净的皮肤都被粘上了泥土。加之钻进竹木中寻他,衣上脚上还染上了竹叶的绿色汁液。
只在见到宁谦的那一瞬间展露了笑容,隐约显出些貌美之人的底子。
“谦谦,原来你出去了呀。”原来不是在和她玩儿躲猫猫。
她有点失落,但只要看到宁谦就很开心。这份开心远远大过那一点点失落。
“今日父王寻我有事,故而早起出去了一趟。”
宁谦一边说着,一边将喻双带回房间,同时命下人送来清水,让她安安坐在床边,蹲下身来亲自帮她洁了脚面,细心把脚底磨破的地方上好膏药;再去选好今日要穿的衣衫,仔细帮她换好。
最后又将人轻轻按在梳妆台前,一笔一笔地帮忙描了眉,敷了粉黛,画了个简单的淡妆。
世子与世子妃素来恩爱,屋内一干侍女丫鬟对世子这种过分体贴的行为早已见惯不怪。不仅服侍穿衣时亲力亲为,就连绾发画眉这种女儿家专长的小事也照做不误。侍女们见得多了,也学会眼观鼻鼻观心安安静静侍立一旁,等着吩咐。
宁谦倒觉得这些没什么。他家娘子长得貌美,却不喜装扮,亦或者说对妆容挑剔。丫鬟们每每帮着化妆总有不如意的地方,他也看得心有不满,索性亲自去学,亲自给娘子化妆。
他的双儿底子很好,并不需要敷多厚的粉黛,眉眼也只需轻描几笔。既修饰面容,又不会掩盖五官原本的姿色。如此是最适合她的。
喻双对着镜子左右瞅了好几眼,转头对宁谦笑开,“夫君画的真好看。”
宁谦微微愣神。
“夫君”这个称呼已经接连几日没有听过了。以前的喻双总是规规矩矩地称呼他为“夫君”,在外人面前则是不冷不热地叫“世子”;而自从那日她神志不清之后,便一直唤自己“谦谦”。
一个像小孩子一样的称呼,对于他这在外人面前无比庄正的世子殿下来说,确实有点傻气。
但他并不讨厌,反而还有点喜欢。
以往的双儿总是太过沉静,他总是想着法儿地想逗她开朗一些,然而无论用什么方法总是效果甚微。他的双儿心里像藏着一汪大海,看不尽又排不完。
直到那日清晨,她在自己身边坐起来,歪着脑袋冲着他天真地笑。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虽然外人都说安王府的世子妃变成了傻子,但他更愿意相信“相由心生”。那个了无心计的双儿,在某种程度上何尝不是双儿深埋在内心的那个真正的她?是将所有包裹全部卸去、展露无遗的一颗真心。
何况她并不是失智,只是变得有些“痴”罢了。
猝不及防,脑子里传来一声叹息。
“所以男主殿下,你真的想好了吗?要就这么带着一个痴痴呆呆的作者君兼女主角生活下去?”
这是系统书书,一个宁谦至今为止依然不清楚它究竟是什么东西、但是又确确实实存在于他的脑子里、能与他直接对话、并且自称有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神秘能力的家伙。
“宁谦,我听到你吐槽我了!我现在寄居在你脑子里,你心里的一切想法我都能知道!”
系统君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可惜宁谦并不吃它这一套,只冷冷甩给它一句:“你刚才叫我什么?”
“世、世子殿下……”书书虚拟出的人像脑门上流下一滴冷汗。
堂堂世子殿下、最有机会继承帝位的宗室子弟,这人设真不是盖的。明明听起来毫无情绪的一句话,却就是能让别人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压迫力,书书几乎是不自觉地想要服从。
不过该劝的事情还是得劝,剧情崩了,对男主没什么大影响,反正只是一个虚拟人物。可作者是真实存在的一个灵魂,现在这个灵魂被坏人毒傻了,它总不能带一个傻子回现实世界吧?
宁谦垂着眼眸,眼底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戏本子之类的东西,他也是看过的,甚至无聊时随意写过几本,写完便放在一旁。只是他没想到自己迄今为止的生活,看似真切存在的一切,竟然也是一台早被他人编排好的戏本。
或者换个词语,即书书口中所说的“小说”。就像宁谦随手写成了那几部戏本子一样,喻双就是编写这部小说的作者,原名林琳。
像玉一样的名字,很好听,但于他而言,太过陌生。
“喻双就是林琳,是林琳在这个世界的化形,是她被借助用以控制剧情和修文的角色。在一定程度上遵循林琳对女主角的原本设定,但本质上还是林琳。”书书曾经这样向他解释,带着一连串他听不太明白的词语和颠来倒去使用的句子。
他后来把这些词句慢慢消化掉,方才想通:喻双和林琳是同一个人。
以他的角度来说,这么理解也没错。书书暗道。
宁谦还记得书书出现的时候,他一开始听到一个很奇怪的声音,沙哑生硬,带着不知缘何而来的杂音。他还以为是王府来了刺客,然而他直把王府翻遍了也没能找到人,还害得家仆以为他接受不了世子妃变傻的事实,也变疯了。
为了让他相信自己的存在,书书幻化出了一个模糊不清的闪着蓝色光芒的人影。宁谦曾尝试着去摸,但摸不着。
书书自称是一个辅助写作系统,可以记录小说设定、大纲和剧情点等一系列元素,这些东西都可以在作者控制下进行更改。穿成喻双的林琳就是这样做的,只不过她用了一个更为极端的方法——穿书。
“把书中的世界当成一个真实存在的世界来写,这样效果肯定会很好。”
这是林琳最初的想法。
然而穿越成女主角之后,由于对剧情做的一个稍微任性一点的修改,她被反派抓到了可乘之机,由此发生了之后被下毒的事。
直白来说就是:她玩儿脱了。
宁谦当时才明白,为什么一向与他坦诚相对的喻双在后来一段时间里会那样对他隐瞒。原来她不想因为自己的失误影响宁谦走正常该走的剧情,把所有的变化都自己一力承担了下来。
直到毒发那日。
对喻双下毒的那个人是谁,书书也不清楚,只因剧情还没有发展到揭露真凶的那一步。
且书书也不希望它继续发展下去。
而灵魂为作者的喻双,甚至对自己被人下了慢性毒物的事全然不知情,否则也不会毫无应对。
“换言之,现在我认识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是凶手。”宁谦还有很多事情不明白,但将那些事情过滤之后,他得到了自己最为关心的信息——他可以抓到那个伤害双儿的人,帮她报仇。
“我应该怎么做?”
“那就要看你的选择了。我只是个辅助系统,没有直接影响剧情的能力。现在剧情已经坍塌了,硬着头皮继续下去只会越崩越厉害。”
它也很是无奈。不过它有一种异能可以帮忙解决这个问题,那就是它可以随意穿越指定剧情点。
穿越回去,改变剧情,让之前发生的事不发生,这样就可以救回喻双。
不过开启这个异能的前提是主人的命令,它原本的主人是林琳,但林琳已经不可能再正常使用它,于是它便主动转移到了身为男主角的宁谦身上。
只要宁谦说出来,它便可以做到,让剧情倒退。
如果可能,它希望宁谦能让它退回到故事最开始的时候。那时的人物和剧情都还没有后期那么复杂,要抓头绪会容易得多。
书书满怀期待地看着宁谦,然而宁谦却只是在喻双旁边蹲下身来,握着她的手,仰着头贪婪地望着她精致的眉眼,半晌都不说话。
书书等了很久没有等来回应。它知道宁谦心底依然无法接受“系统”、“剧情”、“作者”这些他整个前半生从未接触过的东西,他的眼里只有他的双儿。
他只是一个书中人,现实的一切与他没有任何关系。既然人生是被安排好的,那他只要照着安排走完自己的一生就够了。
它可以理解他的感受,但最终还是忍不住大吼:“宁谦,你不能这样!你可以就着现在崩坏的剧情继续你自己的人生,直到终老。但喻双不一样,她迟早是要回去的。她已经变傻了,你难道要让一个傻子回去自己的世界,面对他人的嘲讽和恶意生活下去?你不能这么残忍!”
僵硬的声音难得地变得异常流畅,机械的嗓音表达着前所未有的愤怒。
这些,宁谦都清晰地听到了,但他望向喻双的眼神愈加不舍。天知道他有多渴望一辈子和喻双在一起,哪怕她就这样一直傻下去,哪怕他遭受攻讦身败名裂。
那些于他而言,从来都无所谓。一生有她相伴,这就够了。
什么林琳?什么作者?他都不认识,他只要用尽自己这一生好好宠爱他的双儿,这就够了。
书书几乎要绝望了。当理想和现实碰撞,人性丑恶不过如此。这位所谓的“男主角”,它真是看错人了。
宁谦抬起手抚上喻双脸颊,声音温柔地能够软化人心,“双儿,你可后悔嫁给我?”
喻双歪着脑袋,又黑又亮的眼睛生动灵活,“后悔?不会呀,我最喜欢谦谦了!”
她弯下身一把抱着宁谦,在宁谦脖子边轻轻蹭着。
宁谦将喻双揽在怀中,乌黑的发丝在指尖缠绕,发香混合着脂粉香在鼻尖氤氲,“那如果重来一次,你可还会嫁给我?”
喻双毫不犹豫地点头,“会。”
宁谦微笑着,“那我们就重来一次。”
书书呆呆地立在宁谦脑子里,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对于主人服从的本能便先一步发动。
宁谦觉得眼前的场景一阵回旋,紧接着看见年轻了几岁的父王正一脸严肃地坐在正厅主位,一手抚着下巴上的短胡须。
“谦儿,难得见你走神。”
宁谦眨了眨眼,嘴边浮起清浅的笑意,“是,谦儿重背。”随即流畅无误地背下一整篇《尽心下》。
十七岁,他还在轩中读书,父王时不时会检查他的功课。比如随意抽查某本书中的一段让他背诵。
宁谦背了一小半,他脑中的某系统才慢了好几拍地反应过来。
书书擦了把头上的冷汗,“吓死我了,我以为你会拒绝呢?先前还认为林琳和喻双是同一个人,却又说什么不认识林琳,我还以为你要不管她呢。”
宁谦并不答书书的话,他本就没打算管林琳,那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原本就管不到。
“不要再提那个名字,她叫喻双。”
“啊。”
书书呆呆应下来。它有点搞不懂这人的想法,试着去解析他的心里话,结果却只看到一团异常复杂的代码。
它顿时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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