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夕瑶才不怕她笑，他只怕等她知道了真相后，让她笑她也笑不出来。
不过，大城市的风气也许开放一些？
被子还是要缝的，昨晚就那样将就了一夜，早上看着好像又撕开了几分，如果不缝，估计再过几天，芯和被面就要彻底分家了。不行就中午吃饭的时候出去一趟，看看哪里有卖的。总不至于这偌大的一条街，都是衣服开线了就扔了的人吧！
“慕夕瑶！”
一声低沉的男声从书架后传来，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慕夕瑶分辨了好一会儿，突然想起这是老板的声音。把自己手里拿的好几本还没来得及放进书架的书放在一边的桌子上，慕夕瑶擦了了擦手，走到了书架后。
林铭正半靠在那张十分舒服的沙发上，看起来有点慵懒。他今天穿的是t恤牛仔裤运动鞋，比昨天年轻了很多的样子，再加上现在这个姿势，乍眼一看，也就二十五六岁。如果是昨天那副打扮做出现在这个动作......
慕夕瑶觉得有点难以想象。
林铭看慕夕瑶过来了，坐直身体道：“劳烦你帮我跑一趟腿，我早上还没吃饭。”
慕夕瑶很轻地皱了一下眉，心道明知道我刚来，哪都不认识，却要让我去买饭，这不是明摆着难为人吗？
“你要吃什么？”慕夕瑶的语气自然好不到哪去。
林铭不着痕迹地挑了一下眉，跟昨天那个馄饨店老板还真有一拼！好好的一个帅小伙，说个话却跟被谁踩了尾巴一样。
“我还没想好......”林铭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慕夕瑶，没有生气，满是无辜的眼睛里反而夹杂了一抹让人难以察觉的促狭，“你看看这条街上卖吃的的，你觉得什么顺眼，就买点回来，多买几样，我胃口大！”
明明是三十多岁的人了，还要装无辜！
慕夕瑶闭了闭眼，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不过，这样的林铭看起来，浑身上下没有一点侵略性。慕夕瑶忽然想起白白离开自己的那个晚上，也是睁着这样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自己，不同的是，那双眼睛里盛满的都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的悲伤。
沉痛的，无奈的，苍白的......
不就是买个饭吗！去就是了！
慕夕瑶伸手拽过林铭手里拿着的钱，买就买！看我不给你把钱都花光！
林铭垂下胳膊，看着慕夕瑶似乎落荒而逃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刚刚那一瞬，他明明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整个人都像是快要在那浓烈而沉重的气氛里溺亡，一直沉下去，沉下去。可又在自己就要伸手的时候，挣扎着露出了水面，勇敢的，坚强的，似乎有什么遗漏在了这个世上，让他尽管痛苦，却依旧不依不饶地活着。
那该是怎么一种情感呢？
像自己这样，顺风顺水地过日子，优哉游哉地出国留个学，回来后不愿上班，老爸又资助自己开书店，除了感情还没什么归属，似乎人生已经没什么缺憾了。
那样让人一瞬间就被淹没的情感，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慕夕瑶很快回来了，在林铭还在严肃地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
林铭往他脖子上扫了一眼，昨天那个累赘的‘小帆船’不知所踪了，只有一根暗红色、看起来就年代久远的线挂在上面，不知道拴了什么，隐没在衣服里面。
他的颈子跟大多数男人比起来显得有点细长，喉结微微突出，随着呼吸缓慢上下滑动，红线的边缘，消失在锁骨下方......
“扑通......”林铭整个人如梦初醒，仿佛刚刚做了大梦一场，额头上渗出薄汗，后背的衣服黏在身上。
是慕夕瑶把买来的一大堆早餐放在了宽大的红木桌上。
其实他真的想把那一百块钱全花光的。不过后来想了想，人家再有钱，那也是人家的，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买那么多又吃不掉，不仅浪费钱，还浪费粮食。
“给！”慕夕瑶把剩下的钱递给林铭。
......
林铭把目光从慕夕瑶脸上移到手上。刚刚看他那个劲头，怎么也得把这一百块钱花光的，到时候估计大家中午饭也都有了着落了。没想到，这小子还真不一般！
林铭伸手接过了钱，把目光又移回了慕夕瑶脸上。
“过来一点！”
慕夕瑶转身刚准备走，听到了身后的声音。
“什么？”他站在原地没动。
虽然他没做出什么明显的举动，不过林铭刚才那个像是看见了猎物的目光，还是有点惊到他了。
林铭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缓缓走到慕夕瑶身旁。
慕夕瑶侧了侧身子，右脸正好对着林铭。
“怎么了？”林铭对着慕夕瑶的耳朵问了一句，看慕夕瑶没反应，又看了他一眼。
这都他妈的什么跟什么啊！
慕夕瑶有点欲哭无泪。手指下意识摸了一下耳朵，“什么怎么了？”
“这里，”林铭捏着慕夕瑶的一根手指，在他耳侧划了一下，“一道红痕。”
“红痕？”慕夕瑶有点没反应过来。
林铭的手很大，干燥而温暖，乍一接触，让人觉得有点烫得慌。
他已经松开了手，把手插进了裤兜里，退开了一步，却还盯着慕夕瑶不放。
“噢！这个啊？”慕夕瑶的手指在那个地方又摩挲了两下，还有点疼，跟被蚂蚁咬了似的。摸上去的时候还能感觉出来微微凸起的形状，像被谁抽了一耳光。
“昨天不小心蹭门上了。”慕夕瑶说。
“......真的？”
林铭双手插在裤兜里，往他耳朵那里又看了好几眼，仿佛想还原当初的场景一样。
慕夕瑶咳了一声，“当然是真的！不然我还能被谁欺负了不成！”
也是！要真是被抽了一耳光，得是五道印子。
林铭摸了摸鼻子，“既然没事，那坐下吃饭吧。”
林铭其实是个十分好相处的人，就从员工们对待他的态度就可以看出来。
无论他在不在，大家该干活干活该聊天聊天，从不会出现那种看见老板一下作鸟兽散的场景。
林铭原话是这样说的：做好你自己的工作，你就是你自己的主人，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对于大家来说，他更多的是一个大哥哥，而不是一个‘老板’。
久而久之，像小许这样，对老板没大没小的，也就成了常态。
他喜欢这样。
喜欢身处其中却心在其外的感觉。
如果仅仅是为了方便，他完全可以把办公桌和沙发单独隔开，弄成一个所谓的‘办公室’。
他没有那么做。而是随便地把他们放在了一排书架后面有些宽敞的地方。
有时候是他，有时候是员工们，有时候是哪个看书看累了的小伙子或者小姑娘，都可以过来躺一躺。
桌子也是。可以拿来修补书籍，有时也是大家的饭桌，甚至谁家调皮的小孩子来了，还会爬上去踩来踩去。
红木怎么样？还不是给人用的。
慕夕瑶着实有点犹豫。
吃？也没见别的哪个员工来吃，现在小许都有点怀疑他跟老板的关系了......虽然他也觉得这个老板确实不一样。
不吃？有句老话说得好，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他这两三天都没好好吃饭了，刚才走在街上闻到饭菜香，肚子早就‘咕咕’叫了好几回，现在更觉得腿脚发软眼睛发黑了。
“......别犹豫了，”林铭坐下喝了一口清粥，“你刚来不太了解，他们哪个没吃过我买的饭，没抢过我带的水果，不用那么拘束，当在家里一样就是了。”
这小子还挺会买，没有给自己买加了糖的。
慕夕瑶悄悄摸了一下自己的裤兜，想想里面为数不多的钱，吃就吃吧，大不了到时候发了工资再请他吃回来。
晚上十点下班。准点。
一直到以后很多年，在慕夕瑶正式踏入社会以后，时不时想起上海这座城市的时候，还很是怀念林铭这个人，这样的老板。甚至当时已经忘了他的脸了。
虽然十点在这个城市里不算晚，不过那路他要坐的公交车却已经停驶了。
慕夕瑶早上坐车的时候特别看过时间，因此下班以后他并没有去公交站，而是沿着大多店铺已经关门了的小街、顺着自己脑海中记得还不是特别清楚的路线、往新租来的地方走去了。
如果他的估量没有什么大了偏差，半个小时足够了。
“嘀！”
身后想起一声急促而短暂的汽笛声，在静谧的街上听起来显得格外刺耳。慕夕瑶吓了一跳，不过他没回头，只是往路边靠了靠。大概是挡了谁的道了。
听声音那辆车应该是在离自己很近的地方，可一直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辆黑色的车缓缓超越他往前驶去了。
慕夕瑶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可能他想的有点多，不过，深更半夜被不明车辆尾随......之类的事情想想都有点让人胆战心惊。
可他这口气还没完全咽下去，又堪堪落在心尖上，那辆车在他前面大约三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林铭觉得自己大概真的有什么病了。
下午还没到五点他就回到了家里，洗了澡，换了睡衣，窝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电影，不想到爸妈家去吃饭，每次去吃的时候都要被催婚，好像他一大好青年没人要了似的，只好又换了衣服去那家奇葩馄饨店吃了一碗馄饨。
对谁都是笑脸盈盈的老板，也不知是不是跟自己不对付，看见自己脸就拉了下来。不过，你还别说，那张笑起来有点羞涩的脸，不笑的时候反而有些禁欲的气息。
再有，虽然店从外面看上去不怎样，不过特别干净，简直出乎人的意料，而且馄饨是真的好吃。
不像很多店里那样，馄饨包得像饺子一样大，一个没有半斤也得有二两。
这个高大的男人大手大脚包出来的，却是小小的一只只。馅只有大拇指差不多大，白嫩嫩充满嚼劲的皮在撒了虾皮、紫菜的汤里肆意舒展开，像一只只带着奇特光线的小伞，又美味又梦幻。
清鸡汤盛在搪瓷碗里，同款的瓷勺，老板亲自用木头托盘端过来，稳稳当当放在你面前的桌上，然后两只大手熟练地把碗捧出来，绝不会出现把手指伸进汤里的时候。
那感觉让林铭觉得很不一样。
热辣烫人的馄饨一口咬开，汤汁淋漓，香而不腻，满嘴芬芳。
他从不知道，一碗简简单单的馄饨，也可以有这样诱人的味道。
如果不是慕夕瑶，他大概再从这家店门前经过一百遍，也不会进去尝一尝。
想到这，免不了又想起这个人。早上吃饭时那极力掩饰但略显笨拙的动作，冷淡避让的眼神，像一只饥饿的小兽，既想要食物，且充满戒心。
林铭不喜欢直接问一个人什么，因为常常无法判定真假。他喜欢观察，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会明明白白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一切。
他是学生吗？应该本来是的，不过现在，肯定不是了。
不是因为他不去上学才知道他不是学生，是他眼里时时刻刻的警戒，像一直在逃避着什么，恐怕不仅不是学生，还是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逃出来的。
至于逃避的是什么？学业？感情？还是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他眼里沉闷而难耐的生活？大概都有的吧！
慕夕瑶心里有点打鼓，但不想让人看出异常，一边慢慢往前走一边不动声色小心观察前面的情况，以便随时做出应对。
车子停了几秒钟，驾驶室的门慢慢打开了，一只穿着运动鞋的脚踩在地上。
慕夕瑶深吸一口气，在路边停了下来，心脏“砰砰砰”强健有力地跳动着，电闪雷鸣一样，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身体里陌生的紧张让他有点眩晕。
一个一身黑衣的身影从车里下来，转身，往这边看了过来。
他站在路灯下面，身后是暖黄色的灯光，看不清他的脸。
“慕夕瑶！”黑衣人开了口，声音不是很大，有点沙哑，“站那干什么呢？不回家了？”
过了好几秒，一直到那个黑衣人看他没动静忍不住往这边走过来了慕夕瑶才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又重新正常循环起来了。
是林铭。
“怎么了？”林铭几步走过来，拉了他胳膊一下，“脚麻了？”
谁见过走着走着路还能脚麻的人？
“抽筋了。”慕夕瑶顺势把胳膊拿回来，弯下腰捏了几下脚腕。
林铭目光跟着他的手指往下移，发现这个人真是异乎寻常地白，脚踝上的皮肤下面的青色血管都清晰可见。
慕夕瑶抬起头，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林铭心里忽然冒出一句话：非礼勿视。
“咳！”他清了清嗓子，“好了吗？好了就走吧。”
在这一天里第二次踏入同一家馄饨店的时候，林铭清清楚楚从面色不善的年轻老板眼里看到了一句话：这人莫不是脑子有什么问题吧？
然后看到了他身后的慕夕瑶，转回来的目光里又增加了新的内容：不是脑子有问题，是人渣！
“沈哥！”沉默了一路的慕夕瑶踏进店门的瞬间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嘴巴比抹了蜜还要甜。
“来啦！”年轻老板眼里满布慈父一般的笑容，“还是猪肉大葱的？”
“嗯！”慕夕瑶用力点了一下头，伸出两根手指，“两份！”
男人瞪了林铭一眼，转身进了里面厨房。
......
我这是招谁惹谁了！
林铭喝了一大口玻璃杯里的水，盯着光可鉴人的桌面百思不得其解。
自己担心这小子摸不到回家的路再走丢了专程去接还要装作偶遇也就算了，人不但不感激，还跟被胁迫了才上车似的，一路装哑巴。一见这他十分确定绝对是第二次见面的男人倒是满血复活了！
这男人更过分，我怎么也是顾客吧？不拿我当上帝也行，看人的眼光就仿佛他是个拐骗未成年少男的中年怪大叔怎么也说不过去吧！
“我要一份！也要猪肉大葱的！”
林铭盯着桌面看了半天，撒气地冲里面吼了一嗓子。
慕夕瑶转过脸，看着林铭。
“一份你吃不饱吧，你吃两份，我吃一份。”林铭说，然后声音低了一些，“我刚才出去之前已经吃了一碗了。”
果真有病！
慕夕瑶收回视线，估计馄饨还得有一会儿才上来，但也不想再跟这个人说话，把手机从裤兜里拿了出来。
从前天早上出走的时候，他就把手机关了机，不用的时候不开机，过一段时间开一次，看看有谁找他。
昨天下午开过一次，后来林铭顺路送他到五角场，他刚清理完，也就没让他发现什么。这会儿一开机，叮叮当当的信息提示音响了足足好几十秒，慕夕瑶尴尬地脸都红了。
像大多数正常人一样，听到这样热闹绵长不绝于耳的声音，林铭忍不住把目光投了过去。
其实在声音刚开始响的那一刻，慕夕瑶就想瞬间切断电源，是他太大意了。之前的紧张，加上林铭在身旁强烈的存在感，让他暂时忘记了自己为何会在这里的来龙去脉。
可若是这么做，恰恰无异于欲盖弥彰，慕夕瑶只好暗中咬着牙，绷着神经听着那声音一声一声击打在耳膜上，直到一切归于平静。
“......有什么事吗？”
林铭顾不得备受不平待遇的事了，犹豫了一会儿，迟疑地问。
“没有。”慕夕瑶低着头，手指微微有点颤抖。如果林铭这时候把手机夺过去看一眼，就会知道自己到底都干了什么！&/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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