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眉眼之间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明月寄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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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十四。

    庞吉起了一个大早。

    夫人伺候他穿衣时笑说:“老爷心情很好。”

    他自然是高兴的。

    想到即将要从包拯身上撕下块肉来,庞吉藏不住脸上的笑意,“还要多亏夫人慧眼。”因为一时的乐趣到慈王寺的佛塔顶去看千里镜,却意外收获这样的事情。

    这是要成了?她有些惊喜地笑说:“是老爷英明,妾身先预祝老爷。”

    庞吉这份好心情保留到陈林开口以前。

    那老东西展开一份圣旨,当庭宣读,说后日挥师西北,沈家老将为主帅,又列各路先锋副将,那其中,展昭之名赫然在列!

    庞吉整张脸一下子垮下来。

    跃跃欲试的言官霎时安静如鸡。

    庞吉捻动手腕佛珠,眉目阴沉沉坠着团阴云。

    天子好像这时候才留意到他,说:“庞卿近来为国事操劳,十分辛苦,脸色差得很。”

    庞吉脸色一整,正要出列回话。

    哪知皇帝已笑道:“庞卿乃朕之栋梁,是朕疏忽了——”皇帝状似想了想,十分体贴地说,“朕给庞卿一个假,到年后十五开朝以前,庞卿就在府中安心歇息吧。”

    庞吉神情大变,一个“臣”字上到喉头,皇帝只说:“庞卿是嫌弃假短?”就稳稳盖过他声音。大有庞吉再不说话,便要给他一个长假的意思。

    庞吉不敢多言,忙心惊肉跳俯首谢恩,手拿“把柄”的言官噤若寒蝉。

    目下这情形,谁都晓得这“恩典”是变相的责罚,近一月不能接触朝政、不得上朝,与被当堂捋夺职务没什么区别。

    下朝时,庞吉脸色黑如锅贴。

    他有意同包拯一起走,冷笑说:“包大人可真好手段。”

    他只道是这包黑子从哪里知道自己的计划,才先一步告到官家那里做下这个“弃卒”的安排,哪知这黑子皱眉奇怪看他:“庞大人这话从何而来?”

    有道是最懂自己的人是敌人。

    相爷晓得庞吉这话不是无的放矢,那庞吉也悟到包拯不是装傻,目下庞吉才当真魂飞魄散。

    天子观他言行,正注视他。

    ——这个猜测让庞吉胆寒。

    转日,宫里传来消息,说官家念在韩彰大才,先行赴边,待凯旋再论功过。

    庞吉面对幕僚,却像看见许许多多眼睛。

    他当天就真病了。

    大军在两日后出发。

    天子于城头以杯酒相送,军人手系红绳,此一去,将死相托。

    城楼下面,卢方等人与韩彰话别。

    展昭在另一边,头一次穿军甲,显得更魁梧。

    白玉堂将他手上红绳解了又系,系起来再解开,还是展昭一时冲动,俯身重重亲到他唇角,低声说:“你要好好的。”

    走的时候一个头也没回。

    年轻人倚着城墙目送大军走得没了踪影,燕正和神情古怪地看了他好几眼。

    白玉堂在当夜蹲到天子床头。

    “平夏一乱,辽自然不会袖手。

    “是钳击党项还是别的什么……

    “万岁可有高见?”

    天子冷眼看他,“白玉堂。你真当朕不敢杀你?”

    可转日燕家军赴雁门寨,他终究也在其列。

    皇帝想说:“你知不知道,展昭与朕有言在先,自己揽下全责保你安泰,你倒好,转头就要朕毁约”,但最后还是只字不提。只端一副想笑又不是的样子,诸般无可奈何,只剩一句话,“全须全尾地回来,朕可舍不得你。”

    白玉堂眉梢一挑,“万岁是舍不得微臣,还是舍不得杜槐的秘密?”

    皇帝哈哈哈地笑了。

    而后人都已知道。

    党项韬光养晦、蓄谋多年,一朝反扑,像黄沙大漠里的猎隼猛禽。这始于景祐末年、暂歇于庆历四年、长达六年之久的战役终以议和为结局。

    大宋惨胜收场。

    元昊向宋称臣,去帝号,并每年以岁贡,大宋封之夏国主,赐绢银绸缎。

    可时人不知后事。

    大宋于康定年间连败两场重大战役,辽人蛰伏于境外,蠢蠢欲动。

    时至大宋庆历三年,与党项拉锯的第五年。

    “这狗儿子……”

    祁三阳脱下汗淋淋的盔甲,随地坐了。

    三月的北地还非常寒冷,草上有霜,风刮在汗湿的脸上像刀。

    辽蛮到底还有所忌惮,没有撕碎和平的表象。但屡次伪装成马匪来扰,足够让祁三阳感到膈应。

    燕正和递水囊给他,“今夜你就歇息,我让别个来顶他的值。”

    祁三阳没和他客气,“真是一刻都不能松懈。”又问:“正善好些了吗?”

    “好多了。”日前挑了匪首的头颅在旗上,燕正和已经不像开始生气,“再过两日就能自己下床走动。”

    祁三阳点点头,借着燕正和的手站起来。

    回营前燕正和登城楼上去瞭望塔,同里面说:“早一刻前斥候回报,崞县方向有班军队过来,算脚程再有小一时辰就到了。”

    那人正看布防图,与兵卒说话,闻言说:“知道了。”就没有下文。

    燕正和晓得他没听懂,干脆挑明了道:“是从镇戎军过来的。”

    那人才抬头。

    腰际有发落下来。

    是很寻常的一天,还同这些年没有任何区别,北地荒原的秃鹫落下来啄食旗上挑的头颅,几个兵卒击剑在驱赶。

    啌、啌的,一声比一声更遥远,敲开旧日的门扉。

    远方是万里无云的晴空。

    他骤然在这个毫无防备的晴天里面,与回忆相逢。

    一只手放下笔,他走出来。

    里面兵卒下意识问:“小将军,是年末被贬的那些——”

    燕正和瞪了他一眼,没许他再说。

    那班行军到得比燕正和预估得要早一些。

    北地的天非常辽阔。

    它漫无边际,像触手可及。

    那里鹰击长空。

    周试年从前面快马回来,“大人,前面就进雁门地界了。”

    他口称的这位大人,眉目藏锋、有军匪悍色。几年征战,使他内敛更深,有暗流,像饱食的虎狼。

    一身浓得不能抹消的血气。

    一行十二人,从坡上纵马下来,为首那一个一直在看遥远的天际。

    直到那里有高出水平线的东西。

    起先是尺难比量的小小一个黑点,在天尽头;后来那城墙绵亘千里,双臂难抱。

    直至变成他,渺小成宏伟的长龙脚下最初那粒尘埃。

    常州武进此去万里遥,展昭走在他乡,像归来故土。

    以致近乡情切。

    五年很长。

    它足以让少年成长、新妇生怨,暮者长睡黄土,再走人世一场旅程。

    世事更替,弹指间事。

    忽然间的退意。

    展昭有些后悔。

    他或许应该在临行前找一面镜,打理自己的容装,又或者他应该即刻回头,去找能映出自己模样的物件,至少不要太狼狈——想着:他不该着急赶路,弄得一身风尘——从前他就没有多喜欢他,分别这么久,会不会待他更加冷——

    到最后,展昭又想:他还是那么好看。

    在城楼下面,他看见故乡明月。

    已经长成真正的大人的样子。

    边境的风霜好像一点没有损伤他,不再是曾经有一点稚气的年少模样,他冷冽、英气,像经千锤百炼的刀,比从前更夺目。

    使展昭一眼就看到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展昭忽听耳内轰地一鸣。

    像天塌地陷那样混乱,又像逐日一样果决。

    先前想了那么多,临了一件也没有做,反而用最快的速度去接近,变成一个失态的紧紧的拥抱。

    ——相思这东西,道不明。

    平素是最温暖,到合适的时机化为最炙热的冲动,胸腔鼓动、三魂归来,一切忽然有了真实。

    这样的……令人怀念。

    被拥抱的人哼哼地笑。

    是昨夜还入梦的声音,非常熟悉又陌生地问说:“兄长看见什么?”

    展昭抚到他的脸,低哑地慢慢道:“看见……”他感到莫大的欢喜和一点难以言说的难过,致使他喉头几番滚动,才终于道出这两个温暖的字眼,“喜欢。”

    那公子就像小孩一样得意地笑了两声。

    这是他的五弟。展昭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的思念,有名有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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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正和在酒楼备宴,看见他两个相携过来。

    虽然五年分别,这两个却依然这样好,燕正和一时很高兴又很担心,末了又想,他瞎操什么心。

    就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地笑着迎几人进来。

    这一层除了他一个,还有几个别家武侯将军府的公子与几个年龄相当的武臣,都是那回南御苑结识的,因为晓得展昭要来,正午留了肚子一起过来。一别五年,难免生疏,酒过三巡才热络起来。

    “咱们这里还只是小打小闹,契丹这些怂蛋,真要起兵又不敢,镇日里的嗡嗡骚扰,烦都烦死了,秦凤路那边才是当真头颅系在裤腰上。”

    那边疯言疯语,展昭低声说:“没看见燕二。”

    白玉堂在剥一只很瘦的河虾,“小半月前越境过来几个辽匪,燕二回营时不慎被伏击,受了点伤。”

    说是马匪,出不离仍是辽兵假扮,大宋没镇压住党项,辽蛮那边不肯死心。

    燕正善是被底下兵卒背回来的,伤得很重,燕正和潜进辽地悄悄割了几个头颅回来姑且算报这一个仇,辽蛮那边生吃了一个亏。

    之后又说到平夏那边的事。

    “京里那些老家伙早吵翻了,有的主战有的主和,后者要多一半。”王家的一个儿郎去年才被家中长辈扔到边境历练,离京前听到很多,知道一些事,但也不多。

    不比常与家中有信往来的详知时事。

    “官家多半会同意。”听到那边对话,燕正和说。

    与党项厮杀的这些年,大宋损失很重,虽然平夏那边也没好到哪里去,那元昊小贼,好大喜功,为征战四处征税,平夏内部怨声载道,大宋倒是能与他耗得党项先降,可这之前是不能。

    辽蛮那边一直等着一个趁虚而入的机会。

    “这时候议和反而是最好的。”祁三阳叹了口气。

    多少都会不甘心。

    去年麟、府两州几场战役宋军大败,之后又丢了丰州,身为大宋儿郎,谁都想要夺回来。

    可就像在开战之前,谁也没料到大宋会接连失败一样。

    党项策划多年,反扑的气势又凶又狠。

    “我在雁门也听过一些,老是想倘若那时我在会怎样化解败局,很多时候都非常生气。”总觉得不该输得这么难看。燕正和显得还算平和,虽然说着愤怒的言辞。“但再冷静一点想想,战场那样的地方,瞬息万变,我有张良计他有过墙梯,哪里能轻易力挽狂澜。”

    “三川口与延州、好水川与麟府两州,再到去年定川寨,光想一想,我就恨不得亲自拧那元昊头颅下来解我心头恨。”

    “还有葛束文。”

    自己说的就怒发冲冠,裴故恨声道:“自己一意孤行便罢了,却要我大宋九千勇士给他陪葬!”

    去岁定川寨一役,葛束文不听劝阻擅自领兵追击党项军队,正中党项诱敌之计,大宋一十六名将领战死,另军士不计其数,战报回京,天子震怒,连坐十数人。

    从沈老将军到谋臣范先生,无一不被牵连。

    “裴兄慎言。”燕正和推酒给他,“逝者功过已有评说,裴兄何苦自己找气受。”

    裴故一饮而尽,勉强冷下怒意,转而问展昭:“展兄是到哪里去?”

    展昭顿了顿,“霸州。”目光却看的白玉堂。

    裴故没有留意。“霸州啊。”他评价,“鱼龙混杂的地方。”

    在大宋疆域极北的地方,南来北往的宋人与异邦人,逃亡还是流浪,都有故事。

    总之是时间都混淆了的城镇。

    之后就十分混乱了。

    十来个的男子,兴致上来压不住,虽然都晓得要克制,还是多饮了很多酒,每个人都多少有醉意,一个搭一个地相互扶回去。

    这个深春的暮夜,非常寒冷。

    在军中的这些年展昭酒量好了不少,虽然有些醉,但不至于走不了路。

    只是神智不大好。

    背着白玉堂步伐很稳地走了很长一段路。

    直到那公子尽兴了,手往展昭脸上摸,“兄长打算去哪?”

    展昭言简意赅:“回去。”

    白玉堂眉头勾起来,哼哼地笑,“你晓得往哪里走吗?”

    一只手抚到展昭右眼下面,男人忽然清醒过来。

    恍惚地一下子,他以为还是从前,这条路一直走下去,就是开封府。

    展昭静静站了一阵子,半蹲地放下白玉堂,转身将头伏到他肩上,哑声说:“有些醉了。”

    “看出来了。”白玉堂眉头勾着一道笑,又去摸男人喉头。

    从前不是这样的。

    他低语时该有最缱绻的声音,面目虽凶却不狠,不像这个时候,低声说话是嘶哑的,右眼下面还有一道很深的疤。

    活脱脱一个军匪。

    展昭晓得他在找什么。

    就握住白玉堂的手,颠三倒四说:不碍事、都过去了。

    可那时候真担心不能活着回来。

    最凶险的伤是康定元年,从死局里杀回来,喉头豁开一道很深的血口子,侥幸活下来,嗓子却坏了。

    再到康定二年,麟州那一战里伤到眼睛下面,大凡在上移一点,就要剐掉一只眼睛。

    战场那样的地方,杀红了眼谁都是敌人,乱刀下来,哪晓得是敌是友。

    一个人太渺小,不过是万江入海。

    纵有不世出的武力又如何。

    好容易九死一生地活下来,之后要面临的是不知有没有尽头的贬谪。

    ——展昭在三月的这个时候,正走在左迁上任的途中。

    定川寨一战,连坐的十数人里有展昭。

    一经贬谪就没有翻身的机会,朝堂这样地方,文韬武略,少过哪一个。古来能被再启用的哪个不是经世之才,展昭自知与贤臣良将毫无瓜葛。

    可情形又好像没有那么糟。

    次日祁三阳等人出西门去送,目送一行人纵马远去,燕正和在城上说:“哪有过这样的阵仗?一十二个人,竟然贬去一个地方。”

    说是贬黜,倒不如说更像是——

    “养他自己的势力。”

    天子坐在殿宇高堂,与八王走棋,“皇叔尽管安心,朕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条路朕给他了,就看他明不明白。”即便他不明白,经过雁门寨,就必然也明白了。

    天子无法忘记那一天,这个被他无意喻为家猫的臣子眼里有猛兽一样的野心。

    是他看走了眼。

    天子想。

    身为帝王,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之后庆历四年,大宋与党项正式签订议和文书。

    大军回朝。

    五年的时间,汴梁已经物是人非。

    相爷卸任开封府尹,兼龙图阁大学士,又在年初重掌开封。

    只因继任的这一个,刚在任满一年,皇帝案头弹劾他的奏折便雪花一样多。

    多番思虑,仍由相爷执掌,架设少尹二人,共同分担事务。

    大军回到汴京是同年十月的一个晴天,宫里有赐宴,到隔日,赏罚功过均有定论。

    是陈林来宣关于他的那一份。

    径直来东城府上,宣说擢升三品,封辅国右列郎,隶枢密院枢机掌院使。

    陈林解释道:“这个嘛,就是——不是很麻烦的官——只要白大人您每日到枢密院应个卯,就没什么大事了。”

    哦。

    白玉堂就懂了。

    闲职散差嘛。

    但是白福很慌张。

    他不晓得这道圣旨由陈林亲自来宣读的深意,打听了一日回来,说出来同去雁门寨的别家几个公子的升迁去向,非常慌张的样子:“二爷,这是、这是……”无权无势一个官职,好听些是升迁,不如说是被贬。

    白玉堂没搭理他。

    公子在给霸州修书。

    书说京中情形,最后断言:官家有要职留待兄长归来。

    一抬一压,是十分寻常的手段。

    信到霸州就是隔年的事了。

    这人寄得随心,随手投的驿站,大抵展昭看不看得到他也不在意。

    在展昭寄出回信的那一天,倒有一封正经快马加鞭的信送过来。

    来跟他要礼的。

    白玉堂双十那年远在雁门,因此没有行加冠礼,到今年婺州那边知道他归京,就喊他回去补行。

    展昭捻了捻信纸。

    冲动来得太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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