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俩人走到一边,看看左近三丈都没什么人靠过来,沈惟敬立马伸手拉着王子晋的袖子,脸色凄惶道:“王大人,王大爷!老朽年近七旬,晚来得了一点骨血,因而不得已才重出江湖,做这奔波劳碌的营生。原以为只是辛苦而已,谁料到脑袋都难保?求王大人高抬贵手,给老儿留一条活路吧!”
王子晋心里门清,却是等着他开口,笑道:“沈大人,何出此言呐?你我可是一同远涉波涛,出使东瀛的同僚,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沈惟敬这次扎着胆子在尚书府里截着王子晋说话,实在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他和袁国正交好,尚书府里的消息还是甚为灵通,听说现在兵部尚书好像又在考虑派人出使的事,他就知道大事不好,现在王子晋在义州那里正乐不思蜀呢,这差使眼看只有自己一人承担了!
自从上次,王时敏的家人来跟他点透了这中间的利害,老混混就一直辗转不安,幸好一趟走下来,复命述职之后,据说圣心颇喜,赏他还升了一级,如今沈惟敬也已经是副将一员了,只不过手下还是没人,光杆一条。
按说混到这份上,沈惟敬也算是功成名就,可以安心了。可是再要和谈的话,他就知道躲不过了,这正急得团团转呢,忽然听说石星急招王子晋回京了,他仿佛是溺水的人捡到一根稻草一样,眼前骤然出现了一线生机!
沈惟敬也知道,王子晋不是好相与的,自己一直被他压制得死死的,广宁受人指点装病吧,结果也是被揭穿了,最终还是没玩得过人家,抱着病体上路。可是不找王子晋,他又能找谁?至少对着王子晋,他可以把自己想说的话全都说出来,而别人,根本就不会来听他说话,不会来理会他的死活!
当然他也不敢说什么王子晋你帮我走这一遭,只能是求着王子晋指点迷津,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王子晋本不想理他,不过转念一想,这差使貌似也找不到别人了,基本上还得沈惟敬来顶这口黑锅!和谈说到底,还是不可缺少的一种解决手段,战场和谈判桌相互配合,才能够取得最大的利益,所以如果能说服沈惟敬对自己惟命是从,似乎也不错?
他停下脚步,往四周看了看,便小声道:“沈大人,这差使不好办,你我都知道。不过,你如今已经是别无选择,不去的话,看看尚书大人饶不饶得了你?”
沈惟敬一脸的悲戚,他现在可算是看明白了,如果和谈真的是个好差使的话,京城这么多大官,大官身边那么多人等着飞黄腾达的时机,怎么会轮到自己?就凭着自己认识石星的如岳父么?袁国正这老小子,他自己在兵部尚书府都混得不怎么样呢,哪里来的那么大面子罩住自己!
听到王子晋这般说,沈惟敬倒觉得有一线曙光出现,忙不迭点头:“王大人说的是,说的是!老朽糊涂,不明天机大势,所以只能来求王大人指点一二!”
王子晋笑了笑,道:“一句两句也说不清楚,沈大人你回头到我的下处等我,我跟你好好说说。总之,你不去,或许现在尚书大人就饶不了你,去了,听我的话,没准还能有几分生机!现在一时也说不清楚,等我见了尚书大人出来,就又多三分把握了!”
见袁国正在那边等得已经着急了,王子晋拍了拍沈惟敬的肩膀,意思让他安心,然后跟着袁国正进去了。沈惟敬望着他的背影,发了会呆,垂头丧气地走了出去。
这边袁国正看着王子晋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探问,王子晋随口应付着,俩人不一回就到了石星的书房门外,袁国正到底不得要领,只得转身离去,看样子八成是去找沈惟敬问个详细去了。
王子晋深呼吸几下,报名求进,里面传出石星的语声,用了一个请字。王子晋更加惕醒,这么客气,也可能是器重的表现,也可能是对于将死之人的一种福利!自己将要面对的,是哪一种?
他推门进去,先行礼如仪,石星坐在书桌后,微笑着受了,指了个座位让王子晋坐下。没见到的时候,石星对王子晋是恨得咬牙,这小子给自己添了多大的麻烦,和谈这件事,居然粘在手上甩不掉了!
可是见到了本人,石星的恼恨又变得带了几分欣赏。一介白丁,几个月之中闯下这么大的事业,大明朝快二百年了,能有几人如此成就?此人的才学气度,都堪称是一时之选,最难得的就是经世之才,许多儒生读一辈子书,做一辈子官,都未必有王子晋这般圆融!
回心一想,王子晋之所以能够把自己逼到这个份上,倒也不是他本人有意如此,多半还是大势使然,譬如说大明国势鼎盛,好似国初那样,一听说日本入侵朝鲜,五十万大军横扫过去,当时就灰飞烟灭了,哪里还有这么多事?说到底,还是大明如今国势已经不如以前,朝野偏偏又放不下天朝的架子,才弄得这么别扭啊!
心里叹了口气,出口就没那么生硬了:“王大人远来辛苦?在朝鲜多有建树,有劳了!”
王子晋坐在椅子上,屁股稍稍往起一抬,点头道:“份内之事,我本吴郡白丁,激于时势而为国家效此犬马之劳而已,不敢想什么辛苦。”
石星又点头,说话倒是有分寸,见事也明白,当真不易,要是让他主持大明和日本之间的和议,想必是不会误事的吧!不过,这么明白的人,能不能心甘情愿去走这条险路?
他干咳一声,道:“王大人,你在义州多方搜集倭寇内情,又曾经出使东瀛,我朝大臣之中若论通晓倭情,无出王大人之右者!敢问王大人,这平倭的方略,将从何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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