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吧,回去的时候叫我啊。用我送你吗?”
“不用,和市里的朋友一起去。她就在外边呢。”
杨思远点点头,看着陈妙和朋友会和才打算走。
好死不死的,一转身他竟看见了一个极其熟悉又极其陌生的人。
人生变故是不是总藏在那些不经意的一瞥里呢?后来杨思远经常这样想,却没什么像样的答案。
杨建新显然刚出完差回来,穿着一身得体的西装,提着公文包,大步流星地往车站外边走。
然而方向却不是通往那个正确的回家的公交站,也不是公司的方向。
昨夜心烦意乱的心情仿佛又回来作祟,杨思远不受控制地跟了上去。
车站、马路、商业街……杨思远竟然一直跟着他走到了市中心一家酒店门口。
他跑到酒店一侧去,见杨建新停在了门口,一边打着电话一边四处张望着。
“……又要谈生意吗。哎不是?杨思远!你跟踪你爸干啥呢?”杨思远心想,还附带着骂了自己一句,拍拍脑袋打算离开。
然而拍脑袋的手还没放下来,他就见杨建新突然笑着冲某个方向招了招手。
杨思远疑惑地看过去,人流如织,他找不到那人。
直到一个穿着薄风衣的女人踩着高跟鞋小跑过来,亲昵地钻到了杨建新的臂膀里。
那是陈立玫都没有过的动作。
朝阳明亮,女人的卷发随着动作摆动,呈现出一番风韵。金黄色的阳光下,她的头发仿佛镀了层金箔一般耀眼。
而金箔之下,是明艳的一抹酒红。
仿佛一道闪电劈下,杨思远震在原地,困意全无。周遭喧嚣的鸣笛、刹车、说笑、脚步……如同沉入水底一般离他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一阵嗡嗡声,朦胧之中却仿佛还夹着那两人的亲密话语。
秋日,温凉,杨思远却出了汗。
他愣愣地看着两人相拥着进了酒店,还尚未消化眼前场景,还有人在进进出出,还有人在这条路上来来回回。
某个时刻,人流突然稀疏,他还保持着那个姿势,眼睛依旧望着前方,却突然看到,穿梭的人群之中,酒店的另一侧同样站着一个一动不动的人——女生,短发,面无表情。
是樊琍。
第二十六章
“小远快来吃饭啦!”
正埋头写作业的杨思远一听到要吃饭,便立马扔了笔跳下凳子,又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转身把作业整整齐齐码好才兴冲冲地跑出去。
“把电视声音调小点儿。”陈立玫端着盘子出来,扬了扬下巴说,“你爸今天太累了,别吵着他。”
小杨思远乖乖地点点头,寻摸了一下遥控器将声音调到静音。
待饭菜上齐之后陈立玫才解下围裙,到屋里将还在休息的杨建新叫来一起吃。
杨思远如同在考场一样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冲爸爸咧嘴笑了一下:“爸爸辛苦了!”
杨建新脸上满是疲惫,还是摆摆手笑道:“小远也辛苦了,快吃吧。”
父母动筷后,杨思远才抱起碗来胡吃海塞,脸上沾着米粒,陈立玫一边笑着责骂一边轻柔地抹掉。
饭菜味道一般,一家人却吃得满足,电视无声的画面来回切换,剧里剧外都是相亲相爱。
……
又失眠了。
杨思远躺在床上,睡衣都没换。
秋夜寒凉,他窗户关了一半,丝丝凉风吹动窗帘,勾的人思绪纷乱。
他脑子很乱,但也很空。
白天的画面像电影片段一样在大脑里循环播放,黑暗中的天花板成了大荧幕,只要抬头就是男人放松的笑容和女人亲昵的姿态。
他居然不知道该有什么情绪。
震惊吗?是吧。那可是自己的爸爸和樊琍的妈妈。这叫什么,近水楼台先得月?他苦笑一声。
说是震惊,但只有那么一会儿,而且震惊的关键点在于女方是谁,并不是在于杨建新出轨。
仿佛他潜意识里就已经知道他会出轨一样。
说是悲伤难过……他又没那么大感觉,他只是觉得空洞。
这种感觉该怎么形容呢?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大概是哪里做的不好,杨建新非常生气,追着他打,追到了卧室里。他一时着急钻进了衣柜里,瑟瑟地蜷起身体缩在角落里,紧紧抓着旁边的衣服不敢撒手。
他已经忘了当时绝望又恐惧的心情了,他只记得当杨建新把他拽出来时,他抓着的衣服也跟着被拽了出来,惶恐间他看到那口袋里露出半个圆圈一样的东西,晃来晃去,马上就要掉出来了。
然而杨建新正在气头上,他也不敢说,只是尽力保持着平衡不让它掉下去。
杨建新一掌一掌地打着,一声一声地吼着,小小的孩子禁不住,时不时晃两下,那圆圈也便跟着晃来晃去,露出来的越来越多了。
“啪!”
终于,它掉了出来,摔在瓷砖上发出令人心惊的响声,烂成几块,再也拼不起来。
那是个质量很差的玉镯子,是陈立玫的嫁妆。
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件事呢?
大概是因为他现在也如同捧着一只脆弱的镯子胆战心惊了好久,而现在,它终于在他眼前碎成了残渣。
杨思远失眠的习惯大概就是这个时候开始的。
国庆假期过去,开学便要开始准备联考。
“还有两个礼拜咱们就该联考了啊!这次联考的重要性也不用我多说,三个市的七所重点学校!出题老师们都把握的是高考最新动向啊,和平时我们学校里考的那些小打小闹的比起来……”
董不懂在讲台上慷慨激昂地渲染紧张氛围,杨思远却无心去听。他单手托着下巴,因为失眠而布满血丝的眼静静地注视着前面的樊琍。
该何去何从呢?
突然,眼前的人动了一下,背手传过来一张纸条。
杨思远愣了一秒,竟不知该不该伸手去接。
然而那只手根本没想等他反应,将纸条扔在桌子上又缩了回去。
“下课后门楼道见。”小纸条上这样写道。
“……”杨思远将纸条攥在手里,越攥越紧。
下课后。
后门楼道年久失修,很少有人来这里。杨思远一经过,楼梯扶手上的积灰就跟着他带起来的空气跳跃。
樊琍靠在转角,透过墙上的小窗往外望着,灰暗的空间里只有窗户透出暖色的光,却怎么也照不暖她的表情。
杨思远定了定神,走过去。
“来了。”樊琍没转头,说。
“嗯。”杨思远靠在每次大扫除都被遗忘的墙上,校服沾了一身灰。
“我下午去申请调去东校。”
樊琍平静的声音传来,杨思远怔了怔,苦笑道:“这么巧,我也有这个打算。”
樊琍摇摇头轻声说:“小三是我妈。要走也是我走。”
虽然平时听惯了樊琍一些自轻自贱的话,但杨思远听到她这样说还是皱了皱眉,转过头去看着她说:“我一直觉得这种事情……不能说是某一方的错。”
樊琍低头笑了下:“我从小就嫉妒你这种善良……或许你说的是对的,但我想我们两个不可能像以前一样相处了。”
杨思远闭眼,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充斥着尘土的气味。
他咬咬牙,迫使因为失眠而思路混乱的大脑强行组织了下语言,然后尽量平静地说:“樊琍,我只想说一件事……不管上一代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也不管他们两个是谁先迈出第一步的,我都不希望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有不该有的负罪感和羞耻感。另外……我知道我们不可能像从前一样毫无芥蒂,这是客观事实。但是我想让你知道……你还是我最好的朋友。他们的事改变不了这个,你能明白吗?”
第一个课前预备铃响声,不远处响起了匆忙的脚步声,几乎盖过了杨思远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