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垂着头，一声不吭，偶尔悄悄抬个眼皮，观察包厢里的情况。
老徐额上冒着冷汗，心里一阵后怕。
柠檬挥向悠悠的手掌，力道对于成年人而言，并不大。
悠悠六岁，这力道就不怎么小了。
老徐开口责骂了一通，见柠檬认罪（低头状态）态度不错，旁边再有自己宝贝外孙女替“周柠哥哥”说好话，一肚子火气终究没有全部发泄出来。
“外公还疼不疼呀？”悠悠小手揉着老徐的脊背，偷偷朝着柠檬吐了吐舌头。
“不打紧，不打紧。外公皮厚着呢。”老徐抻了抻手臂，试着小意扭了一下腰，“以后不能这么玩了。周柠像个小孩子，你也跟着是小孩子了？”
“对不起，外公我错了。周柠哥哥就是学猫嘛，我没有逗猫棒，就用手逗着，让他学猫猫的动作给我看的。”悠悠嘟着小嘴，小声说道。
老徐瞪了一眼柠檬：“我可不管那个什么’喵口禅’，你多大的人了，难道不说话，就代表你完全是只猫了？”
一个欠打的声音插了进来：“猫？这超市还有猫？怎么之前没听说过。”
柠檬听这声音耳熟的很，抬头朝着打开的包厢门看去。
门外的脑袋刚探进来，连影儿都没看明白立即就缩了回去。
门瞬间被关上了。
门外传来其他人的声音：“有猫？我看看~嘿~你让我看看。”
“没有！哪有猫！猫在哪？你们丢不丢人，不会自己回去照镜子啊！”欠打的声音语调扬起，“再说这是隐私，隐私懂不懂，搞什么偷窥！”
门外几个人来回话语间，包厢门拉开。
老徐似笑非笑地看着外面拉扯着挡人的家伙——周乘。
悠悠瞪大了眼睛，用小手捂住嘴，又松开：“哇~”
“哇……哇什么哇……我……我……”周乘额头上冒汗，后悔自己为什么选这么个地方。
柠檬偏了偏头，没有看向周乘，目光落在其他几个人身上。
很快，老徐和悠悠的眼神也转了过去。
相比较包厢里三个人的衣着打扮如同闭着眼睛随意从衣柜里取出套在身上似的。
眼前除了周乘以外的其余四人穿得就像是随时随地参加宴会一般，只是感觉上多少有些怪异。
身穿黑色燕尾服，脚蹬黑色光亮如新的皮鞋，头戴黑色圆顶小礼帽，一缕黑色顺滑的小辫子垂落于耳旁，黑色圆墨镜夹着高耸鼻梁隔绝了外在探求的目光。
四个人的表情原本相当丰富，在包厢三个人的目光凝视而来的时候，整张脸敛去了所有表情。
不苟言笑的冰冷，成了这四个人此刻的神态。
柠檬瞪大了眼睛，好奇心十足地将目光肆无忌惮弹向这四个人。
柠檬原本被老徐责骂而产生的紧张感，在面对这四个人的时候，消失不见了。
冥冥中，有一种感觉，令他对眼前四个着装怪异的人，有莫名的信任感，以及安全感。
眼前四个人的目光虽然无法直接看到，柠檬直觉他们正在好奇地打量着包厢里的几个人。
这种直觉，就像是一个只愿意露出小半边脸贴着墙角窥视主人的猫。
“看吧，里面没有猫。这是小孩儿，这是老人，这是年轻人。快走，我们不还有事儿要谈？”周乘恨不得拔腿就走，愣是强装镇定避开老徐的目光。
“我去见老大。”其中一个拦住周乘想一同前去的脚步，转身往超市外面跑去。
老徐离着包厢外面很近，对这几个人的举动有些好奇，下意识追着他的脚步看过去。
跑出去的人脚步非常轻盈，鞋底与地面产生的摩擦声几乎听不见。
他的眼神亮了亮。
没过多久，超市的电子合成音再次响起。
一名中年男子缓缓走了进来。
燕尾服这样体现男子成熟魅力的衣服，在中年男子身上显出一派虎气，雄昂有威严。
他的一身着装，与另外四个相差不大，同样也夹着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
中年男子有一抹小胡须，根根硬朗，仿佛拔出一根就能像钢针一样刺入任何事物肌理一般。
挺拔耸立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黑色方形墨镜，样式却与另外四个不同——
左边镜片的左上角画着一只用染料染出的虎斑猫，右边镜片的右上角画着一座尖耸着快要刺穿镜面的白色巨塔。
白色巨塔四周自下而上还点上了波浪纹，像是巨塔在持续的震动。
一缕细长的卷发从鬓角处垂下。
黑色圆顶小礼帽则多了一圈褐色的丝带。
中年男子走到包厢前站定，扫了一眼包厢：“没有猫嘛。”
“对的，没有猫。哪有猫，毛都没有。”周乘立即接了话头。
“那我怎么听说你避着这三位呢？”中年男子慢条斯理地问道。
“呃……”周乘轻咳了几下，“我跟这位有点财务上的……纠纷。”
老徐笑着点头认同。
“你好，请问我这位朋友与你的财务纠纷有多少？为何会有此纠纷？”中年男子面部表情比其他四个人要柔和一些，语气温和。
“倒也没什么。就是上午他在商贸中心打了人，我帮忙垫付了赔偿金。”老徐无视了周乘对他的挤眉弄眼，指着柠檬对中年男子说道。
中年男子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柠檬，一道光从他的镜片上一闪而过。
他一直站立稳当的身形，竟然颤抖了一丝，声音也同样颤抖了一下：“前……咳！咳！”
中年男子注意到自己的失态，急忙转过脸，蒲扇般的大手霍地压在周乘的脖颈后，强迫他低下头，嘴里同时说道：“遇到债主第一不敬，失礼！公众场合斗殴滋事第二，失礼！偶遇前辈不礼貌相待，失礼！三等失礼，理当道歉！道歉！”
“什么嘛……”周乘正要辩解，脑袋已经低地快要靠近脚尖了，勉力向上想要解释一番，却觉得一股更加强大的力量纹丝不动地箍着自己的脖子，动弹不得。
“道歉”二字出音，声如洪钟，震耳欲聋。
中年男子也没有闲着，与周乘一同低下头向老徐说道：“对不起！”
接着中年男子扭着周乘的身子及脑袋向超市服务员低头：“对不起！”
随后将周乘转向柠檬，中年男子大声说道：“对不起！”
三声对不起，声声洪音勃发。
老徐下意识咽了咽口水，身子向后微微退了半边，瞥了一眼饶有兴趣看着周乘等人行为的周柠，又看了看中年男子，心头生出困惑。
周乘龇牙咧嘴地道歉完毕，直起身子，正想开口说话，被中年男子的话语打断：
“请问阁下，周乘所欠多少，可有依凭？”
中年男子很有礼节。
但，礼过是为暴。
三言两语不问是非曲直，便躬身道歉。
在老徐的印象里，在现实里还真没见过，倒是某些宣扬社会活力的团体电影里面经常有这种举止。
眼前这五个人，一身燕尾服、膀大腰圆，看起来着实不像是个好人。
“这是我与周乘个人的债务。”老徐决定退缩，身后的外孙女不值得他冒险。
“周乘是在下晚辈，晚辈做错事情，在下理当督促以及帮助解决事情。”中年男子弯下腰杆坚持道，“若阁下无法给出依凭，是否可以认定这是虚张声势的一场……欺诈。”
话音落到最后一个字眼，音调骤然上扬，语气陡然生冷，音声里甚至隐约夹着磨牙的冷厉。
老徐眼皮轻轻一跳。
柠檬身子陡然一颤，直觉包厢温度似乎降低，有些冷意。
忽然一抹微微润湿的暖意从胸腔处缓缓生出，沿着身体四通八达的血管温暖了所有寒意。
柠檬呆了呆，眼中疑惑顿生，低头拍了拍脖子上的红包，歪了歪脑袋：“唔喵~？”
柠檬这声疑惑很轻。
在此刻静谧狭小的空间里，显得很突兀。
中年男子猛然抬起头，其余四个男子跟着将墨镜的方向往柠檬处停了片刻。
周乘的脸色更是怔然一变，讶异神态跃然脸上，久未散去。
“我这里有欠条，可以给……”老徐刚开口就被中年男子颤抖的声音打断：“前……前辈？”
……
望着悠悠递过来的手机屏幕，老徐愕然无语良久。
蓝色标识的支付通上“入账五万”四个字，触目惊心。
“咳……周柠，要不解释一下？”老徐点燃电子烟，烟花不稳，手上有些颤抖。
柠檬看不懂手机上蓝色标识代表的含义，他还在回想刚才中年男子突然痛哭流涕嘴里不停絮叨着“前辈，前辈……”，以及那副黑色墨镜被摘下后突兀得圆鼓鼓的眼睛。
“喵？”柠檬对着老徐眨了眨眼睛，一脸茫然。
老徐扯了扯脸皮，站起身子，干笑了一声：“不说……就不说吧。悠悠，现在跟我回去。”
悠悠看了看老徐，又看了看柠檬，知道一些实际情况的她，也有些搞不明白方才那帮人强制打了五万元钱给“周柠”手机是什么意思，何况还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
她扑哧笑了出来：“外公，他们好怪的眼睛哎。”
老徐皱着眉低头说道：“怪人的前辈，不见得好吧。走。”
他的话语里带着不容置疑，悠悠绕过桌子想抱住柠檬，悄声与“红包周柠”说几句话，被老徐强行拦住。
“我给许玫姐姐打个电话，不然柠……周柠哥哥回不去。”悠悠瘪着嘴。
“我看不用了。”老徐走出包厢看见那几个人中的一个正往他们这里走来。
他摘下眼镜露出一双凸出的圆鼓鼓眼睛，恭敬地向包厢内的柠檬鞠了一躬，随即对老徐说道：
“你好，兄长希望能够和前辈交流一番。”
“不行！周柠哥哥在修炼’喵口禅’，说不来话。”悠悠脱口而出。
“喵口禅？”
悠悠个子矮，一直仰着头，清楚看到他的眼瞳似乎瞬间从黑色变了个颜色，心里登时一慌。
“都是小孩子的玩意儿。”老徐看了一眼周柠，“过年前说话可是溜得很。”
“过年前？”
这次男人的眼皮微微下垂，像是故意一般，看着悠悠时，变了眼瞳的颜色。
悠悠被老徐强制带走，她三步两回头很想提醒包厢里的柠檬，这伙人很有些不对劲儿。
她心里清楚不能暴露柠檬是猫，只好大声喊：“周柠哥哥，一定要早点回去。早点！”
出了超市门，悠悠抬头刚好看见超市服务生正搬着一尊跟她差不多大小的贴着金箔的雕塑。
她猛然顿住脚步，小脸发白地仰起脸看着老徐：“外公，我看见猫了。”
老徐心不在焉地避让开抱着招财猫的服务生，点了点头：“嗯，这招财猫很大。”
悠悠小声嘀咕道：“他们也是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