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正和周娇算计方家纺车图纸不成,便只能另想一计,那就是借县令崔远之手,在周娇原本的分家契约上做手脚,依照此计得到方家的新式纺车图纸。
听见县令崔远的话,郭正并没有生气,而且微笑着右手伸进左手那宽大的袖袍之中,崔远则端起桌上的香茗,掀起盖子徐徐吹口气。
郭正手中出现一个紫檀木盒子,木盒长约六七寸、宽三寸左右,正前方一个铜扣精巧地扣住盒口,被放在椅子边的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并不轻。
接着,郭正才打开木盒上的铜扣,里面道道金光闪现,映照在堂屋内闪闪发光,全是码的整整齐齐的小黄鱼,崔远这才远远地一瞥,他心中暗自估摸这个数量应该有五六十两金,但他并未激动,毕竟是对方有求于他,崔远喜欢这种被人乞求的感觉,高高在上,鲁镇一切都在他的操控之中!
明朝的州县官掌握地方的‘刑名钱谷’,负责地方的司法、税收,在一州一县的事务处理上往往代表地方上最高权威,可以说这些州县官就处在朝廷与地方的联结点,因此这个特殊性使得他们对于自身利益尤为关注。
自洪武年、惠帝时期,再到成化、弘治帝时代,伴随朝廷数次减少“赐田租”和“豁逋赋”,“加派”也就增多了,成化年捐纳风起,面对重重阻力,这些县官则变得更甚现实,加之在百姓身上的赋税则更为严苛了。
崔远虽是鲁镇一小小七品县官,却也见过不少风浪,对于郭正这点礼物并不惊诧,开口道:“据我所知,那方家少爷方士清这阵子可是忙的很,不仅仅是那食铺子,还有方家机房场的生意可是红火的紧呐,原因嘛,当然是因为他的新式纺车,我可是听人言足足有五十锭的功率咧,纺出的细纱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皆属上乘!”
郭正听到崔远如此一说,心里暗骂道:“果然瞒不过这老狐狸,真是狡诈至极!”
崔远继续道:“郭甲首,侬晓得吧?你说这样的纺车,要是将图纸搞到手,批量生产的话得从中获得多大的利啊?”他乜了一眼郭正,把玩着手上的玉扳指,并不多说,而是把问题再抛出去让对方去思量。
郭正一咬牙,他知道自己要是不出点血,崔远这老狐狸怕是不肯出手帮他,毕竟这点金子比起新式纺车图纸,还不算甚么!
他再次摸索出一个狭小的方体小盒放在桌上,再打开是一枚通体碧玉的透明珠子,崔远的目光一下就被吸引过去了,他急忙拾阶而下,坐在另一张椅子上,将方盒在面前仔细端详,那整枚珠子水润碧绿,乍看一眼就比他手上的玉扳指成色高出数倍不止,“这是深海夜明珠咧?郭甲首当真是出手不凡呐,有这等好东西不早拿出来,让崔某也开开眼啊哈……好玉,好珠子!”
“这是早年郭某的一个生意上朋友,自东瀛岛国得来的一颗夜明珠,郭某追寻良久后,这才高价收得。不过崔县令若是喜欢送您便是。只不过那方家一事么还需县令大人多多劳心……”
“这事我应下了,你放心只要分家的那份契约文书仍在,本官可以成全你,但只能给你图纸,其他的并不行!”崔远合上方盒的盖子,还有另外一个木盒全都收了起来。
“就只要图纸!”郭正眯着眼道。
“好了你先退下吧,来我这里时间不宜过长,这次我也只能帮你到这一步,记住那个方家少爷不要动!”崔远挥了挥手示意道。
郭正拱手作揖,这才慢慢转身,心里暗道:“老家伙,就让你再嚣张些时日,这钱就怕你有命拿、没命花!”
待得郭正走后,崔远这才迅速将那两个盒子抱起来,踱步到书架前,将堆放整齐的一叠书籍取出,露出一个铜环,拉开后书架转动,又出现一个很大的暗格子,这才蹑手蹑脚将东西放进去……
将一切恢复原样后,崔远坐在紫檀木椅上,闭起眼睛慢悠悠地品着香茗,倏而,门口传来一阵匆忙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接就推开门掀帘而入,吓了他一跳!
待定睛看见进屋后的两人,崔远才发现是县衙的典吏洪海升,另一人则是没什么印象,他不觉有些恼怒,斥道:“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有什么话不等敲门之后在说么,洪典吏,亏你还是县衙老人咧,怎么做事还这般没有规矩?!”
随后他又瞅了一眼站在洪典吏身后的那人,“你是何人,有甚么大事非要让本县令亲自来处理么?”崔远仍旧端着那盏茶,慢慢品着。
县衙里自有县丞处理杂事,若是大小事务都得由他一个县令来插手,还不得累死?
而对于典吏洪海升,和崔远也是一路人,是郭正的亲舅舅。此人也是一贯无恶不作,明面对你笑呵呵,暗地里其实不知背了多少人命,收了多少好处。但崔远还是有底线的,只要不涉及他的自身利益,对此也是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他轻轻咳嗽一声,看着茶盏。洪海升瞬间明了,三两步而上,拿起桌上的茶壶替崔远续水,洪海升年约四旬,个头偏大,背虽微驼却身材健朗,他能从一个寻常狱头一路做到典吏这个位子,自然有其本事。毕竟一个县衙的典吏也是个肥差,不知多少人挤破脑袋想上位,洪海升也是熬了数年才翻身。
在下方站着之人正是刚刚丢弃轿子,一路飞奔到鲁镇县衙的祝川,他现在只觉脚步虚浮,气喘吁吁,浑身汗流浃背,一口气差点都没上来。“小……小人……”
祝川半天一句完整话都没说出,看的崔远都觉得揪心。洪海升忍不住道:“禀县令大人,此人是镇东港驻守的闸官祝川,他说今日有十万火急的大事要亲禀您,下官也刚在府衙半路遇到,这才带他过来。”
听到是一个不入流的闸官,崔远眉头更皱了,他喝着香茗并不搭话,洪海升会意问祝川道:“祝闸官,你有何事,当县令大人面现在可以说了。”
祝川回了一口气,两只眼睛通红,衣口的热气仍冒出,他几乎是喊了出来:“县令大人,镇东港出现数百流民,现在已经登岸,小人……小人拦不住啊!”
“噗嗤~”
“咳……咳!”崔远差点一口茶水呛住,手一抖茶杯直接一声脆响摔碎在地。
他站起身那一刹,只觉双腿一软、两眼都跟着发黑,幸亏洪海升在旁扶着这才没有倒下。
崔远有气无力指着祝川道:“我贼尼玛咧,你……说什么!数百流民……登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