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明略

第二十九章 说书人洪典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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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饭菜仅吃了一半,方辰就和高灿迫不及待地换了件贴身袍子,两人匆忙出门,朝着镇东港的方向而去,同时边等待李子秋那边的回信。

    鲁镇,镇东港。

    泊船的码头上,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此刻已云集了四百余人,一边是穿的破破烂烂、拖家带口的流民队伍,他们各个双目圆睁,一副力争到底的样子。女人们将自家娃儿护在怀里,最外围皆是露着臂膀,手持铁掀、斧头、木棍的汉子们,但是无一人敢上前。

    在流民队伍前列,之前的刀疤男王静与和尚张亮也出现在人群中,两人站立着,冷眼旁观。

    张亮捏着佛珠,不知在王静耳边嘀咕什么。

    而在对面,则是由洪典吏带领的近百号人,里面有身着官服的县府衙巡捕、牢头、衙役们,也有平日里镇中组建的乡勇卫兵们,都来充人数,或手持锋利宝刀,或擎着铁叉,皆严阵以待,双方剑拔弩张,但是谁也不敢第一个动手!

    明初期士兵的战斗力主要是卫所兵,自从三大营被创建开始,卫所兵地位开始下降。到后来镇军大幅度崛起以及明中期之后募兵制的形成,卫所军已逐渐没落,而这些所谓的乡勇卫兵也就是通过招募而来,其挑选极为严苛,首先就得身强体壮。鲁镇这些乡勇都是平日好斗的好手,比之那些巡捕怕也不差!

    烈日当空,一滴汗水从洪海升的鬓角顺着脸庞滴落。

    他穿着一身黑色绣花团领官服,官服是上等的锦缎,腰挎宝刀,旁边几名巡捕挡在前面,同样满头大汗。

    “奶奶个球哩!咋的就来了这么多流民,真是要命咧,看这样子后续怕还有登岸的,现在是动手也不是,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咧……”洪海升心中思量几番,他平日里可能冲动,但并不蠢,现在人数上面自己这边还是劣势,并且这一动手就定然发生人命。要是激发起更大事态,那就不好说了,岂是他一个小小的典吏能抗下来的!

    而到时县令崔远这老狐狸估计都自身难保,定然不会管他,恐怕还得把责任推给自己头上。

    要真动手的话,那只能说是被逼无奈,就好比这伙流民打死打伤巡捕衙役,那洪海升就好借口抓人而行动了。只是么,现在还未发生什么,之前的两名闸吏也不过受了惊吓,并未有伤亡发生。

    “你们之中谁是管事的头?出来一个,本官乃鲁镇县衙的典吏洪海生,代表县令大人向你们问话!”洪海生终于憋不住了,先发话问道。

    前排的众多流民里,听到这话开始动了,逐渐向两边分拢散开。

    一个年过半百的老者蹒跚而出,他拄着拐杖,躬着身子、老态龙钟,在一名中年人的搀扶下走出来,穿着破烂,脏兮兮的麻衣上早已抹了一层油垢,膝盖处还破了两洞,按后世的看法,那这绝对还是潮流服饰呢!

    “咳。”

    老者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对洪海生拱了拱手,用沙哑的声音道:“典吏大人勿怪,我等草民皆是从浙江沿海而来,一路沿江而行才落难至此。素闻鲁镇乃苏州府大镇,六泽之冲,多有书香世家,老朽名为王有才,一介书生,年轻时在乡倒也考了个秀才的功名,承蒙乡里人瞧得起,叫声先生。

    如今一起流落到这,只想带着我们当地乡民在此地落地生根,图个安静日子,那边的税太重咧,我们实在是活不下去。我们也本无伤人恶意,只要县令大人肯收留我们,允许我等在鲁镇生根的话,我王有才可以保证乡民们绝不会滋事!”

    这个王秀才说的头头是道,后面一伙汉子也跟着吆喝,说是今年收成本就不好,长江口决堤,加上田地稻子都没了,朝廷那边的官田赋税本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只能跟着一起流窜逃亡了……

    这伙人中里王有才是诸生秀才,有功名在身、读过书又多,在乡民中威望颇高,而流民们又大多字都不识,这才推崇王秀才做这个主。

    其实在明朝,自南方沿海逃窜的流民队伍一点也不比北方少,他们的逃亡路线有二,一批是沿江而下,到稳定的地区落地生根,而另一批人则是逃亡北部山区,很多无主的荒地、贫地也都是在此期间被开垦。就是这些农民里能混到山大王的地步没几个,大多半路起义就被砍了脑袋,最成功的当然莫过于李自成了,好歹人还做了四十天大顺皇帝!

    ……

    听到这王有才如此之说,洪海升这才恍然,他正色道:“实在抱歉啊,各位,我们县令大人说了,外来流民一概不能入镇中。并且依照《大明律》来看,你们逃脱朝廷官田赋税本就是大罪!

    王秀才,本官看你也是明事理之人,你聚集如此多的流民逃窜于此,而且各个凶神恶煞、手持利器,到底是何居心?

    此先不说,如果一个不慎与我们发生冲突,这就不是这么简单了,那就是造反咧!”

    洪海升的声音很大,故意这般说道,让这伙流民都听到,以此先震慑他们,“大家都知道,成化年间的荆襄一带的刘千斤造反之事尤在眼前,最后结果怎样?还不是落了个尸首异处!

    再者,当今圣天子弘治爷坐龙廷,以霹雳雷霆手段肃清宇内。难不成诸位真的为了一时冲动,想为自己召来祸事么?

    都想想自己的身边的亲人孩子们,这样做值不值得?!”

    果然,洪海升一席话让安静的流民队伍里开始骚乱起来,很多流民议论纷纷,听到造反二字,有的人确实有些惧意,有的看了看自己身后可怜兮兮的浑家和娃,开始深思起来。

    王静与和尚张亮相视一眼,都纷纷看出对方眼中的一丝惊讶之意,没想到这个狗官还确实有点能耐!

    洪海升看到此情此景,也不禁暗自窃喜,都想给自己这一席漂亮话叫声好,如果真能让自己一席话把这流民潮给说退了,那可就真是大功一件,说不来还能得到知府大人赏识,到苏州府去谋个差事呢,不比在这县衙当个典吏强多。

    洪海升又对旁边一个手下勾了勾手,低语道:“速去禀告县令大人这边情况,说基本控制住了,让他将私塾学堂的老教谕们请过来!”

    “是!”那衙役立马从人群后方退出。

    洪海升双手环抱,他嘴角冷笑,似是成竹在胸,看来这伙贱民也不过如此么,他一边侃侃而谈,一边都想给自己封个名头,这样子怕较之那些瓦子的说书人都不差哩!